《空阳花焰》羲默

1、1

　　石磨村村口，老槐树长得郁郁葱葱。树下，一群小孩子围着一个人，那人正在声情并茂的讲故事，孩子们听得津津有味。

　　“许顾哥哥，这故事真好听！”孩子们眼睛里满是崇拜。

　　“你们怎么又和这个人在一起！”远处突然传来了女人们男人们气急败坏的声音，许顾一听就知道是这群孩子的父母们。

　　夕阳西下，正是从田里干活归来的时刻。

　　村民们走到许顾面前狠狠的拽住自家孩子，劈头盖脸一顿骂：“不是说了不让你们和这个光棍在一起吗？这人在村里打了这么久光棍还废了两条腿，指不定之前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大事！”

　　这样的话许顾听得多了，心里也并非没有什么不好受的，他不过是快三十的年纪，心态却如同进入了耄耋之年的老人，只有无尽的麻木与悲哀。

　　许顾冲孩子们一笑：“今天的故事就讲到这里吧。”村民看许顾如此平和，也不好意思说什么重话，扯着自家小兔崽子们的耳朵就离开了。

　　一时间，热闹的槐树下只剩许顾一人，只能听到入夜凉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

　　太阳已经彻底落到西边去了，天色也渐渐暗沉。“回家吧。”许顾朝着月亮的方向看了一眼，刚想要挪到轮椅上。

　　手却麻木到不听使唤，许顾支撑不住，眼看就要摔到地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有一双手从背后紧紧地撑住了许顾的后背，他听到了一个青年男声：“你没事吧？小心一点。”

　　明明是关心的语句，许顾却没从这人的语调里听出什么情感起伏。

　　是一个穿着灰色卫衣的青年男子。男子先是把许顾扶到了轮椅上，然后笑眯眯的说：“这夜色朦胧，路也不好走。不如我来送你回家吧，你家在哪儿呢。”

　　“谢谢。”许顾平静的说着，从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半点起伏。青年男子推着许顾在路上走着，许顾突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青年男子笑着说：“我叫时远未，在邮局工作。”

　　许顾点点头：“邮局倒是一个好工作。”

　　时远未话锋一转：“如果你有一个机会可以回到过去的生活，你会怎么样呢？”

　　“可是我并不想回到过去。”许顾平静的说，“我当初从大桥上一跃而下，应当是抱了死志，奈何我命大没死成，如今我躲在这村庄偏安一隅，不想再跟任何旧事有所牵扯。”

　　许顾知道他们现在的时代科技极其发达，医院都能把他这条命从鬼门关捡回来，如果能研究出什么穿越时空的机器也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时远未看起来有些意外，似乎是不敢信许顾会是这样的回答。他牵强的维持着之前的表情：“许顾，如果是庄弈的请求，你会答应吗？”

　　“庄弈又是谁？”许顾不解。

　　时远未长长呼出一口气，他看着许顾那双失了神采的眼睛，终究是冷情的把喉头的那句话说出了口：“可是这由不得你，你是时光邮局选中的第一位实验者，这件事你不得不做。”

　　许顾的眸子里全是冰冷，仿佛下一秒就会对时远未下逐客令。他冰冷的声音响起：“贵邮局就是这样逼迫实验者的吗？我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任人摆弄的小白鼠。”说着就要摇动轮椅的轮子，可是这轮子似乎灌了铅，怎么都摇不动。

　　时远未促狭的笑着，他们身边突然开始狂风大作，猛烈的风把他们的衣服吹的猎猎作响。他缓缓移步到许顾面前，用一双妖异的黑眸盯着满头冷汗的许顾：“我说了，这由不得你。”

　　他从怀中掏出一把光亮的匕首，匕首上的寒光刺伤了许顾的眼睛。匕首上全都是浮动的数据代码，晦涩难懂。时远未冷笑一声，干净利落的将匕首捅进了自己的心脏。

　　许顾一惊，都顾不得自己还坐在轮椅上，也顾不得自己残废的双腿，伸手就去夺时远未的匕首。他狠狠地跌倒在时远未身上，两个人一同滚了几圈，当许顾颤巍巍的爬起来去探时远未鼻息时，时远未早已断了气。

　　可那把匕首好似是活物，匕首自己从时远未的胸口抽出，又趁许顾不备时从许顾后背刺入。匕首又瞬间变长，将许顾和时远未在一起捅了个对穿——

　　“你……”许顾话还没说完，就断了气。

　　匕首突然爆发出一阵强烈的白光，层层数据代码在空中浮动，将许顾和时远未的身体柔和的托举起来，两人的尸体被白光于夜空中送走了。

　　有小孩子趴在窗口夸张的尖叫：“爸爸妈妈，快看，有流星！”然后就吃了个暴栗：“滚回来学习。”小孩子努努嘴：“我还不如穿进许顾哥哥的童话故事里，起码不用天天学习。”

　　二

　　叮铃铃——叮铃铃——

　　许顾突然惊醒，吓出一身冷汗。

　　是闹钟的声音。

　　他从床上坐起来，而自己的腿也没有了之前的无力感。他望着这个窗明几净的房间，陷入了疑惑，首先，他许顾不是被捅死了吗？

　　许顾冷着一张脸思考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最大的可能就是穿越重生在了过去，时远未很有可能也一起回来了。毕竟那个死人一样的时远未说这是什么时光邮局的安排，由不得他选择的那种，时远未大概是不知道，许顾最烦的就是不能选择自己的人生。

　　时远未偏偏要在刀尖上跳舞，把他好不容易得到的自由葬送掉了。如果再看到时远未，许顾定要把一刀还回来。

　　许顾还没来得及想别的事情，房门就被人打开，紧接着响起的女人温柔的声音：“许顾，赶紧起床呀，上学要迟到了。”

　　他觉得这声音好熟悉，但又想不起来是谁。

　　许顾抬起眼皮看了眼门口站着的那位女人，这女人脸上全是浮动的乱码，偏偏看不出是一张脸。

　　这哪是人，分明就是一个没有脸的怪物！

　　许顾从旁边抄起一本书就扔过去，女人也不知道躲避，许顾的那本书像是扔到了铁板身上，不仅没造成伤害还让女人愤怒了起来。

　　“许顾，我是你妈妈，你怎么这么对我？”

　　“我靠！”许顾一边骂一边从床上弹射起来，噼里啪啦的在房间里寻找能防身的东西。

　　找了半天，许顾抄起一根木棍，拨冗看了眼门口。

　　女人一动不动的呆在那里，像彻底宕机的机器人。许顾不可置信的靠近这个所谓的“妈妈”，还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无人应答。

　　许顾松了口气。

　　还没等这口气松完，女人就掏出一把刀，龇牙咧嘴的朝他冲过来。

　　许顾直接从卧室门冲了出去，冲到厨房抄起一把菜刀用来防身，而女人的刀没有章法，许顾躲来躲去，早已力竭，就当他以为自己就要再死一次的时候，女人突然被一阵白光击倒。

　　女人化为一行行金色的数据，缓缓消逝了。

　　许顾跪在地上，气喘吁吁，累到无法起身。

　　“你没伤到吧？”温和的声音响起，眼前的人穿着一件简单的白T，手中执着一把长剑，那长剑和许顾之前在时远未手中见到的匕首很像，上面都有一层缥缈的数据代码。

　　那人慢吞吞的做起了自我介绍：“我叫凌壹，是时光邮局的高级管理员，我来此处是为了跟你讲一下目前的状况，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你就准备让我跪在地上跟你讲话？”许顾面无表情，“扶我一下，谢谢。”

　　凌壹把剑收起，将许顾扶到沙发上。

　　许顾靠在沙发靠背上，还特意把刚才拿到的木棍和菜刀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

　　“许顾，非常抱歉。”凌壹上来就是一句道歉，“时远未偷了时光邮局的东西，想要把你带回过去的时空，结果用错了方法，现在你们两个都被困在了时空乱流里，如果不快点从时空乱流里出去，你们就会被时光邮局抹杀。”

　　什么，什么，跟什么？

　　好一个谜语人。

　　许顾心里有点凌乱，但是表情还是毫无波澜。他淡淡道：“哦，然后呢？”

　　凌壹蒙住了，正常人不应该先问时光邮局是哪吗？凌壹顿时失去了作为谜语人的骄傲，讳莫如深：“我不能告诉你时光邮局到底是什么，你只要按照我说的去做，把时远未救出去就可以了。”

　　“我和时远未非亲非故，我吃饱了撑着要去救他？他把我捅死我还没找他算账……”许顾一脸冷然，“你们这个什么……对，时光邮局听起来能耐很大，把我救出去就行了。”

　　凌壹那张温和笑着的脸没有丝毫改变，他依旧是好声好气的解释：“这件事是时远未一意孤行，原则上与时光邮局没有任何关系。我们还愿意管，确实是存了些怜悯之心，不忍心看到你们被抹杀在时空乱流中。如果你不愿意，这个存在于乱流中的时空就会在十天后崩塌，届时，你们将尸骨无存。”

　　凌壹的意思就是，如果他不救时远未，他就会彻底死掉。

　　经历过一次进鬼门关，许顾很惜命，惜命到了令人咂舌的程度。

　　就算是双腿瘫痪，许顾也想活着，时远未自杀的时候，他更做不到完全旁观。

　　许顾缓缓说道：“好，我答应你，我该怎么做？”

　　“我不知道时远未为什么非要带你回到过去，但直觉告诉我你们俩肯定是有点什么关系。”凌壹说道，并且递给许顾一本日记，“时远未成为时光邮局的信使后，就将这信物锁进了邮筒，现在为了救他，我不得不拿了出来。”

　　许顾接过日记本，随手翻了几页，望着那个熟悉的名字瞪大了双眼。

　　他不信邪，又翻了半天。

　　这哪里是日记，这简直是一本有关于许顾的回忆录。

　　但每一幢每一件事，许顾都不记得。

　　许顾合上日记，一向失神的眸子里终于有了些许神采，他的声音更冷了：“时远未，你究竟是谁，你到底和我有什么关系？”

　　“许顾，你知道时间节点这个概念吗？”凌壹又抛出了一个问题。许顾摇头：“别绕圈子了，把你知道的、能说的通通都告诉我。既然我都能忘记时远未这个人，估计也不是什么好的回忆，忘了就忘了吧，现在我只想活着而已。”

　　“许多有执念的人都会被困在时空乱流里，沉溺在过去的时空里，想要救他们必须要去到产生关键执念的时间节点中，这本日记，就是时远未所有的时间节点。”凌壹又把日记递给了许顾，“每个节点都有发生的具体位置，需要你去一一排查，找到真正的他。”

　　“难道还有很多个时远未吗？”

　　“不能说是有很多个时远未，而是每个关键节点都有他被时空乱流冲碎的记忆碎片，收集记忆碎片，就是拼凑起完整的他的过程。”

　　“为什么你们不能直接去救，反而要来找我？”许顾问出了自己心里的最后一个疑问。

　　凌壹望了眼窗外晃晃天光，答道：“时远未偷走的那把匕首名为红线，红线将你们一同杀死，就将你们的灵魂永远缠在了一起，只有你能对他的记忆有所感。这件事就必须由你来做。”

　　许顾死死的盯着时远未的那本日记，仿佛要把日记盯穿。

　　末了，他也只是淡淡的叹了口气。

　　时远未……你究竟是谁？

　　三

　　时远未那本日记上出现的地点多到令人咂舌，许顾一边研究日记的内容，一边用思维导图将日记上的地点做了个分类。

　　时远未日记上细细的写了许顾的所有信息，包括他每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喜欢吃什么样的东西，还有每天的表情。

　　日记中的许顾是个温柔又爱笑的人儿，许顾完全不记得了。自他从冰冷的大桥上一跃而下，又被送到石磨村，他几乎失去了跳江之前的所有记忆，可是每次他试图想回忆起旧事，脑袋都会疼的像万蚁噬心，他被迫将记忆这件事本身封为了坏事。

　　他的记忆应当很黑暗吧，所以他觉得在村里偏安一隅也没有什么不好。

　　许顾只记得在冰冷江水中沉浮的感觉，还有村里的小孩子说他像冰冷的阎罗一样时候那种若有若无的心痛感。他潜意识里觉得自己本应不是这样的，所以才勉强收起一身自鬼门关而来的煞气，与孩子们渐渐相处的得心应手起来。

　　可是孩子们的父母始终觉得他是个浑身冰冷的人，不愿意让孩子们跟他相处。对于这些，许顾又有什么办法，只能默默受着罢了。

　　凌壹刚才又叮嘱他说，寻找碎片是一场沉浸式代入，他可以理解为一场剧本杀，他正在经历一场有文本的剧情，还带真实画面的那种。

　　许顾不太在意，毕竟只是一项可以赚钱又能治腿的任务，况且他对时远未不感兴趣。

　　话虽如此，许顾还是得认真对待——毕竟时间紧张，碎片很多，任务繁重，他并不想把命交代在这里。

　　许顾把时远未日记里的地点按时间顺序大致分为了学校、时远未的家、音乐厅、公园四个，许顾决定从学校开始一点点追寻回忆碎片的踪迹。

　　这个念头刚从许顾的脑子里冒出来，他就乘着一堆数据做成的云，被瞬移到了学校里。许顾心里默默无语，说这个时空乱流某些方面还挺方便。

　　许顾早就不记得学校这玩意了，他望着这所学校的几栋高楼，认命的准备从第一层第一间教室开始找起。也是在这时，许顾感到了手腕上有线勒着的感觉。

　　他低头一看，是一根红线。

　　许顾突然想起了凌壹的话：“红线将你们一同杀死，就将你们的灵魂永远缠在了一起。”莫非手腕上的红线能带着许顾找到时远未？许顾觉得，可以试试。

　　他轻轻地扯着红线，跟着红线来到了学校的大礼堂。

　　刚一推开礼堂的大门，他就被震惊到了。

　　时远未坐在台上，纤长瘦白的手弹着钢琴，窗外的光透过礼堂高高的窗户照进来，将少年长长的睫毛投射出虚影，白皙的皮肤上涌动着一层光辉。

　　就像是个自天上而来的神明，通过钢琴连接着这凡世俗尘。

　　许顾被时远未的光芒惹的移不开双眼，很难将这个时远未跟逼着他去死的那个阴郁青年连接到一起，但相似的面庞时刻在告诉许顾这就是时远未本人。

　　就算双腿残废，苟且活着，许顾也对音乐有着近乎肌肉记忆般的尊重，每当听到山涧传来乐声，许顾便会不由自主停下倾听。

　　此时此刻，他暂且消解了跟时远未理论的冲动，许顾找了个位置，合上眼睛，倾耳听着这天籁。

　　音乐是种享受，听美妙的音乐更是心旷神怡，在这悦耳钢琴声中，时间如白驹过隙，悄悄流去。

　　演奏结束，许顾意犹未尽睁开双眼，以他对音乐的粗浅见解，这位记忆中的时远未无疑是个天才。许顾不由自主鼓掌，那少年似乎是被鼓掌声惊到，看着有些慌乱的四处寻找着掌声来源。

　　当看到后排观众席上的许顾，他先是一愣，很快，惊喜充斥了他的眼睛。

　　许顾不由得回想起日记中的内容——

　　这是时远未和日记中这位许顾的初遇。

　　“我从小就弹不好钢琴，弹得很难听，妈妈因此老是抽我的手心。那天，我躲在学校礼堂里练琴，却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观众。他用力的鼓掌，仿佛手是铁做的感受不到疼痛。那时候，我就知道我遇到那个让我沉沦的人了，许顾哥哥。”

　　对于礼堂的描写只有这么小小一段，后面发生了什么，许顾完全不清楚了。

　　许顾走到台下，仰望着时远未，他看到少年因为激动而微红的眼尾，还有脸上的泪痕。时远未轻声说：“谢谢你。”

　　从这句话的语气里，许顾感觉他并不像那个威胁他的时远未，那个时远未阴郁、狠厉，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而这个时远未，仅仅是个会因为许顾夸他喜极而泣的小孩子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