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闻风铃》俐明明

2、人魂相拥

　　那一声饱含恐惧与绝望的呼唤在死寂的卧室里回荡，如同石沉大海，没有激起丝毫回应。
　　窗角的蓝色风铃不再闪烁，不再摇曳。只有微弱的、来自客厅的光线，在门缝处投射出昏暗的阶梯，勉强勾勒出屋内物体的轮廓。
　　书架、书桌、单人床……都在寂静中沉默着，仿佛昭示着刚才那几声诡异的“叮铃”和他那声嘶哑的呼唤，都只是他精神崩溃下的幻觉；嘲笑着他的痴情。
　　郑昕怜僵在门口，血液仿佛在血管里凝结成了冰。巨大的失望和更为刺骨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是幻听？是太想她而产生的错觉？还是……那代表着什么不祥的预兆？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慌乱地搏动，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未愈的伤口。他紧紧抓着门框，指尖发白，身体因为过度紧绷而微微颤抖。黑暗如同潮水，包裹着他，挤压着他；脊背一阵阵地发寒，不知道是恐惧还是悲哀。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无边无际的窒息感吞没，下意识想要后退逃离这诡异的房间时——
　　一个声音，如此真切地，毫无征兆地从他背后传来。
　　那声音轻柔、熟悉到足以撕裂灵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幽冷气息，却清晰地穿过了他混乱的意识屏障，像一道冰凉的溪流，灌入他干涸的耳蜗：
　　“阿怜……”
　　是他听过千百遍、已经刻在了骨髓里的声音——是陈安晴的声音！
　　郑昕怜的呼吸瞬间停滞。一股强烈的电流感从头顶直窜脚底，激得他头皮发麻，几乎要尖叫出声，他猛地转过身！客厅里灯光昏暗，光影斑驳。然而，就在那片书桌灯光边缘的、他刚刚离开的椅子旁，一个纤细的身影就静静地伫立在那里。
　　白色的连衣裙——正是她今天兴致勃勃穿上，准备和他一起去看电影的那件！裙摆处，大片暗红的、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如同最残忍的图案，狰狞地绽放在洁白的底色上。
　　她的身体呈现出一种不可思议的状态，朦胧的、半透明的，发着幽蓝色的光芒，就像小夜灯。客厅的光线甚至能隐约穿透她的轮廓，地板上留下一个更淡、更模糊的影子。
　　她的脸色是失血后的惨白，几乎与幽灵无异，但在那熟悉的眉眼中，却盛满了他日夜思念的、独属于陈安晴的温柔和……一丝奇异的狡黠。
　　然后，在他惊骇的目光中，那张苍白透明的脸突然对他做了个大大的鬼脸：两只手的食指勾着嘴角往下拉，拇指撑开眼皮往上翻，舌头还猛地吐了出来！
　　“哇！”
　　这一下毫无心理准备的惊悚亮相，比任何纯粹的恐怖画面都更具冲击力。郑昕怜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抛出！他无法自控地发出短促的惊叫，整个人向后踉跄了一大步，脊背重重撞在了门框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噗——哈哈哈哈哈！” 恶作剧得逞的笑声在空荡的客厅里清脆地响起，是那么熟悉，带着她生前惯有的、小小的顽皮和得意，“瞧把你吓的，胆子还是那么小！”
　　眼泪，完全没有预兆地，像决堤的洪水瞬间汹涌而出。所有的恐惧、震惊都在这熟悉的笑声中土崩瓦解。巨大的悲伤、失而复得的狂喜、以及深入骨髓的眷恋，如同熔岩般混合在一起，冲破了他所有的防线。
　　“安晴……”郑昕怜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无法想象的哽咽，“真……真的是你吗……” 他甚至不敢眨眼，生怕眼前这个半透明、带着血迹和恶作剧鬼脸的幻影，会随着自己的眨眼而像气泡一样碎裂消失。
　　陈安晴的笑容微微一凝，看着哭得浑身颤抖的郑昕怜，恶作剧的狡黠迅速褪去，换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心疼和悲伤的温柔。她轻轻地向他飘来——没有脚步声，身体只是悬浮般挪动，脚下的光影轮廓也随之摇曳。
　　“嗯……” 她停在他面前，只有半步的距离，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是我。虽然……样子可能有点吓人。”
　　下一秒，郑昕怜再也无法忍受咫尺天涯的距离，张开双臂，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用尽全身力气扑了过去，想要将她狠狠地、实实地抱进怀里！
　　他抱住了！冰冷的、半实体的触感瞬间包裹了他。那不是肉身的温暖和弹性，而是一种奇特的、带着微弱抵抗力的介质感。但那确确实实是她的形状！她的轮廓！她的长发甚至拂过了他的手臂！
　　然而，这实体的拥抱带来的不是安心，而是刻骨铭心的冰冷！她的身体，像一块埋藏在万载寒冰下的玉石，散发着接近零度的寒意。那寒意透过他单薄的T恤，瞬间刺透皮肤，深入骨髓，激得他猛地打了个寒颤，一股寒气直冲头顶。
　　但郑昕怜没有放手，他没命地抱住她半透明的身体，勒紧的胳膊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他的脸颊贴在她冰冷发丝间，泪水和口中呼出的热气在接触到她冰冷的“肌肤”时，迅速凝成了微小的白霜。
　　这寒冷，对他而言，正是她确实存在的证明！是地狱与天堂的界限都被打破了的铁证！只要能触摸到她，哪怕代价是坠入寒冰地狱、永世不得超生，他也心甘情愿！
　　反倒是陈安晴先察觉到了异常。她没有活人的体温，意识却无比清晰。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少年身体传递来的温暖，以及自己冰冷身体正在贪婪地汲取这宝贵的热量而带来的37度的温差。
　　她微微侧头，看着自己肩膀上那滴落下的滚烫泪珠迅速失去热量，凝成小小的冰珠滚落，看着他被冻得苍白的脸颊和微微发紫的嘴唇。
　　“阿怜……”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和难以置信的疼惜，抬起一只手——那手也是半透明的、冰凉的——轻轻抚上他冰冷刺骨的脸颊，“我身上……很冷，对吧？像冰一样……你别这样抱着了，不然会失温的。”
　　回答她的，是郑昕怜更加用力的拥抱。他拼命地摇头，滚烫的泪水不断落下，浸湿了肩膀处她那同样冰冷虚幻的衣料，发出模糊却斩钉截铁的声音：
　　“没关系！没关系！一点都不难受！一点都不冷！” 他的话语颠三倒四，像得了失语症的孩子一般，只能用最笨拙的词语表达最强烈的情感，“再冷也没关系！只要是你……”
　　陈安晴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那颗已经停止跳动的、属于鬼魂的心，似乎被这股超越生死、无视冰冷的热烈狠狠撞击了一下。一丝酸涩和暖意冲淡了她身上的戾气。
　　冰凉的指尖轻轻拭去他脸上冰冷的泪痕，然后将头缓缓地、轻轻地，完全靠在他颈窝处——尽管她无法感受到温度，却能从这紧密的拥抱里汲取到一种名为“存在”的依靠感。
　　冰冷的鬼魂和滚烫的活人，在昏暗的客厅里紧紧相拥，像两个迷失在世界边缘的旅人，找到的唯一同类。
　　过了不知多久，郑昕怜的力气似乎耗尽了，激烈的悲喜冲撞后是巨大的疲惫。他的身体不再剧烈颤抖，但肩膀依旧轻微耸动，低低的抽噎像受伤幼兽的呜咽。陈安晴轻轻拍抚着他冰冷的后背，像以往无数次安慰他那样。
　　“好了，好了……阿怜，松开一点点，我们坐下……慢慢说，好吗？” 她的声音带着哄劝般的轻柔。
　　郑昕怜不情愿地，一点点地放松了手臂，但一只手依然紧紧攥着她冰凉的手腕，仿佛怕她下一秒就会消散。陈安晴拉着他，走到沙发边坐下。他的身体是实的，陷进沙发；而她仿佛只是叠加在他身边的虚影，看似坐着，实则悬浮在沙发上方的空气中，裙摆的血迹在昏暗中触目惊心。
　　“安晴……” 郑昕怜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眼睛肿得像桃子，贪婪地、一眨不眨地注视着眼前半透明的爱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你变成了……” “鬼”这个字梗在喉咙，说不出来。
　　“嗯。” 陈安晴点点头，惨白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我的确是死了，死在了那辆车轮下。身体现在……大概在冷冰冰的医院停尸房里吧。” 她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但郑昕怜还是捕捉到她提到“停尸房”时，眼底那瞬间掠过的、深深的寂寥和恐惧。
　　“但是，” 她话锋一转，眼神重新聚焦在他脸上，带着一丝属于厉鬼的锋锐，“我没走。因为……人间还有事没做完。还有放不下的执念。”
　　“执念？” 郑昕怜的心脏猛地揪紧，“是我？”
　　陈安晴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看着他紧握着自己手腕的手，那双手因为她的冰冷和用力而冻得发红。她微微动了一下手腕，郑昕怜立刻紧张地握得更紧。
　　“别怕，” 她无奈又带着宠溺地笑了一下，像一缕冷风，“我不会突然消失。但……我也不能离你太远。” 她顿了顿，似乎在整理措辞，“严格来说，我是因为你才被‘锚定’在阳间的。我的‘存在’范围，只能在你周围半径大概……十米的圈子里。超出这个范围，我就会消失。”
　　郑昕怜脸色一白：“消失？” 那岂不是比现在这种冰冷的拥抱状态还要可怕？
　　“暂时的消失，” 陈安晴补充道，“一旦回到你十米范围内，就会再出现。而且，我可以控制谁能看见我，谁不能。” 她俏皮地眨了下眼，虽然那眼神在苍白透明的脸上显得有几分诡异，“你可是我第一个选的VIP观众。”
　　“至于其他人……” 陈安晴的声音忽然低沉了下去，眼神深处掠过一丝猩红的光芒，那股属于厉鬼的、难以抑制的嗜血戾气再次悄然升起，客厅里的温度仿佛又下降了几度，连郑昕怜都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她舔了舔毫无血色的嘴唇，语气带着一种冰冷的自嘲和警告：“阿怜，别太靠近陌生人，也别让人太靠近你，尤其是……那些让我觉得不舒服的人。我现在——坦白讲——已经不是以前那个陈安晴了。我是个厉鬼，怨气很重……除了你和你我的至亲家人，对其他活人，我很难控制住那种想要撕碎他们的冲动。”

　　郑昕怜听得心头巨震。厉鬼！嗜血！这些恐怖小说的词汇，此刻却真实地挂在了他最爱的女孩身上。他紧紧握住她的手，急切地问：“那……那你怎么办？你总这样……飘着？我们能一直在一起吗？” 他不敢去想那个冰冷的“永远”。
　　陈安晴看着他那急切、担忧、毫无保留的眼神，心中属于厉鬼的躁动似乎被这纯粹的关切抚平了一些。她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极其复杂、却蕴含着巨大希冀的笑容。
　　“傻瓜，” 她冰凉的指尖轻轻划过他冻红的掌心，“我回来，不是只为了当个吓人的电灯泡的啊。”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阿怜，我可以活过来。我能回到阳间，回到有温度的阳光下，回到……你温暖的怀抱里。”
　　“什么？！” 郑昕怜猛地坐直身体，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收缩，心脏狂跳起来，仿佛要冲破冰冷的胸腔，“复活？！你说真的？！” 巨大的狂喜瞬间淹没了之前的恐惧和悲伤，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嘘——” 陈安晴竖起一根冰凉的手指抵在他唇上，示意他小声，“小声点。这事……代价很高，时间也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