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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大鱼记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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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雨丝里的初逢
徐宁湘乘乌篷船到江南水乡时,正值梅雨。雨丝像细密的帘子,把白墙黛瓦都滤成一幅洇了墨的旧画。船头摆着一篮新摘的青梅,她伸手去够,指尖却先碰到了另一只举着手机自拍的手——陆晚凝。
那女子一袭藕荷色旗袍,下摆绣银鱼,像随时要游进镜头里。徐宁湘怔了怔,脱口问:“可以合影吗?”
陆晚凝尚未答话,身旁的少年先笑了。他撑一把竹骨黑伞,伞檐滴下的水珠子恰好坠在徐宁湘的锁骨,凉得她一缩。
“跟我来。”少年说。他声线低,却带着脆生生的钩子,“我知道没人打扰的角落,拍出来才好看。”
他叫陆朝云,陆晚凝的弟弟。
二、青石巷里的暗吻
他们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苔痕爬上砖缝,像一条静止的绿水。陆晚凝举着补光灯走在最前,陆朝云却忽然停步,回头冲徐宁湘弯眼:“姐姐,闭眼。”
徐宁湘下意识阖眼。下一瞬,唇上落了一枚湿冷的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草与雨水味。她猛地睁眼,却只看见陆朝云若无其事地转身:“蚊子。”
她愣在原地,听见自己心跳擂鼓。然而陆晚凝已在前方招手,她咬了咬唇,把惊愕咽回喉咙——那张合影还没拍呢。
三、变本加厉
拍照终究没成。陆晚凝的补光灯啪一声掉进水里,电路短路,白光抽搐两下便熄了。徐宁湘低头看屏幕,黑漆漆一片,像被墨汁灌满的井。
陆朝云却笑了,笑声碎在雨里:“姐姐,下次吧。”
徐宁湘回到客栈,对着镜子擦唇,怎么都擦不掉那股被侵犯的腥甜。她打开微博,把经过写了长长一段,末尾附上一句:“如果美貌需要代价,这代价也太恶心。”
微博爆了。热搜第一:#网红弟弟强吻素人#。
陆家炸了锅。
四、小梳子
陆晚凝的叔叔陆清风,在家族里排行最末,都叫他“小梳子”——因他总梳着油亮的背头,齿缝间藏得住所有秘密。
“闹大了,对晚凝是死局。”陆清风捻着梳柄,嗓音轻得像绸缎擦过刀刃,“得让那丫头闭嘴,最好——让她自己把话吞回去。”
他的计划古老且有效:让徐宁湘爱上他,再亲手碾碎。
于是隔日,陆清风以“代陆家致歉”为由,约徐宁湘在茶馆见面。他穿月白长衫,袖口露出一点沉香手串,笑时眼尾堆起细纹,像一池春水被风揉皱。
徐宁湘原本竖满刺,却在第三杯碧螺春里渐渐软化。她从未被人这样凝视过——仿佛她是一本翻旧了的宋版书,每一道折痕都被珍视。
五、沉水
他们“相爱”得很快。
陆清风带她看夜航船,船头挂一盏琉璃灯,灯影碎在河面,像无数尾金鱼游进她的瞳孔。他在灯下吻她,舌尖送进去一粒薄荷糖,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第三次约会,他订了河心小院的套房。纱帐是烟雨青,被褥是荔枝红。徐宁湘陷进去时,听见自己骨头里发出轻轻的裂声——那是沦陷的声音。
事后,陆清风倚在床头抽烟,烟灰落在她背脊,烫出细小的红印。
“宁湘,”他吐出一口烟,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你照照镜子。”
镜子里,她头发黏在汗湿的颊边,嘴唇肿着,像被狂风暴雨摧残过的蔷薇。
“真丑。”他说。
烟灰缸翻倒,玻璃碎了一地。徐宁湘赤脚踩过去,血珠渗进地毯,像一串迟到的朱砂痣。
六、刀与鱼
她去了整形医院。
拆纱布那天,鼻尖还裹着固定夹,像一座歪斜的小塔。她盯着镜子,忽然笑起来,笑声尖得划破候诊室的宁静。
傍晚,她单枪匹马闯进陆家老宅。
陆朝云正在浴室冲澡,水声哗哗。徐宁湘抄起琉璃花瓶,砸向他后脑。血混着水流进地漏,像一尾赤鲤钻回暗河。
两人扭打间,浴室门被撞开,巡逻警赶到。
陆家所有人被带走。警车里,陆朝云不慌不忙,手从姐姐旗袍领口探进去,揉了一把。
“怕什么,”他笑,“又不是第一次。”
陆晚凝面色惨白,却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抽了灵魂的瓷偶。
七、艾滋与贴鱼
审讯室灯光惨白。陆朝云跷着腿,忽然问:“姐,你胸口那颗红痣还在吗?”
陆晚凝没答,只从包里掏出一叠化验单,推到他面前。
HIV阳性。
陆朝云的笑僵在脸上,半晌,他嘶吼:“你为什么传染给我!”
“重男轻女的报应。”陆晚凝声音轻飘,“娘为了救你,小时候带你去拜鱼大仙。”
江南水乡旧俗:把活鲤鱼贴在病人后背,再贴一尾在前胸替身,许愿后,替身会替病人去死。
“娘知道你体弱,”陆晚凝继续说,“她每次都用别人的命换你的。后来,那些‘替身’的冤魂缠上了她,她就把病气渡给了我,让我再渡给你。”
她掀起袖子,手臂上密密麻麻的红疹像一丛毒珊瑚。
“我们都逃不掉。”
八、尾声:鱼大仙
监狱探视日,徐宁湘来了。
她鼻尖仍歪斜,却不再遮掩。隔着玻璃,她对陆清风说:“我怀孕了。”
陆清风瞳孔骤缩。
“孩子是你的,”她笑,“我会生下他,教他贴鱼。”
她转身时,背影瘦得像一柄出鞘的刀。
当天夜里,监狱突发大火。火舌卷过牢房,映得墙壁上的鱼形水渍闪闪发亮——传说里,鱼大仙的鳞片一旦被火照亮,便会带走最后一个许愿的人。
次日,狱警在灰烬里找到两具焦尸,一男一女,紧紧相拥,胸口各贴着半片焦黑的鱼鳞。
而徐宁湘站在监狱外的废墟上,手里捏着一张B超单。
单子上,胎儿蜷缩如一枚小小的、未点燃的灯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