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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六十三章 终如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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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芷若立在石台前,久久未动。
“这是……”
“是。”
公子殊荣拿起倚天剑,交到了她的手里。他二人曾亲手将其折断,而今却寻不见半分痕迹,唯见寒芒流转,锋锐尤胜从前。
“寻访了退隐匠人反复试铸了多次,最后多掺了些西方精金,才不致辱没倚天、屠龙之名。”
话说得极轻巧,是他一贯的风格。非要使自己显出十分的漫不经心,才算成就千面郎的风流潇洒。
周芷若却知,他所说的绝非易事。
“你……为何要重铸它们?”
“秘籍现世,它们的使命其实已了。可我想,郭靖黄蓉二位前辈铸此一刀一剑是为御外侮、守疆土、传绝学,后世人争夺厮杀虽背离初心,但神兵就此湮没,亦是辜负。何况我曾答应过你。于是,就此还你,还给峨眉,如何使用又为何而用,皆由你定。”
周芷若紧紧握着倚天剑,心跳得厉害。良久后,她将剑轻轻放回石台,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三片以油纸反复包裹的物事,应是那《九阴真经》《降龙十八掌精要》与《武穆遗书》了。
公子殊荣挑眉看她,不解何意。
却听她郑重道:“这些东西,我想与你共享。”
“给我?”
他一怔,旋即失笑。
“我非正道中人,更无开宗立派、匡扶天下之志。这些绝学于我,不过是多几样杀人的本事罢了。”
“不。是我在求你。”
“求我?”
这下换成他惊异地挑高眉毛了。
“《九阴真经》博大精深,我独自修习,稍有不慎便入歧途。而你武学见识远胜于我,涉猎广博,心性……又与我截然不同。”
周芷若执着地将薄笺往前递来。
“公子殊荣,请你在我身旁察我偏颇,引我正途。此非馈赠,是……我需要你。”
最后四字轻轻落下,地下室里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炉火已熄,地下阴凉,公子殊荣此刻偏觉有火在烧。他分明有过目不忘之能,她先说的那些半个字都记不起,唯独剩下末尾四个,还在耳边萦绕不休。
是了,是了,这里太闷。赶明儿得叫人在顶上多开几个洞才是。
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想说点什么,然而喉咙发紧竟吐不出半个音。他只能看着她,看着周芷若仰起的脸……终于,他笑起来,笑到眼角分泌出泪水,笑得愉悦之中含着一股疯狂,仿佛这副俊美无俦的皮子下当真匍匐着一头恶鬼。
恶鬼在黑暗里窥视,伺机将人拖入十八层地狱。
可她并不怕他。
她就站在那儿静静地望着他,手依旧固执地伸着,要把不世绝学交付于他,因为她说——
她需要他。
笑声渐渐歇了,化作一阵压抑的喘息。
他朝她走了过去,一步、一步,直到二人再无距离。他没去接那油纸包裹,而是伸出双臂,将她整个人拥入怀中。
周芷若任由他抱着,甚至能听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正急促地敲击着她的。
他贴近她的耳廓,气息灼热,一字一顿,几乎是咬牙切齿般地道:“周芷若,这可是你亲口说的。日后,可千万不要反悔。”
“我既说出口,便不会反悔。”
公子殊荣终于稍松了力道,低下头,见周芷若眉眼舒展,正在他怀中轻笑着看他。
她抬起手,拭过他眼角湿痕。
“《降龙十八掌》刚猛非常,我不宜学。先前我不知史帮主有假,不愿将这秘籍给他们,如今……”她顿了顿,又道,“至于《武穆遗书》此等兵法国策,须得寻一位心怀苍生、志在驱除鞑虏的能人义士传承,方能不负前辈遗志。我久在峨眉,对如今四方豪杰知之甚少。你耳目通达,消息灵便。依你之见,何人可当此重任?”
公子殊荣曾暗暗揣度过这天下乱局,此番周芷若问起,便从善如流地答“天下纷乱,明教势力最大,本是上佳之选。可惜张无忌仁厚有余,决断不足,无一统江山之心,更无经略四方之才。且教内有杨逍、韦一笑、五散人、五行旗诸多山头,江湖气太重,是以难统领维系,行不了征伐之事。”
这话刻薄,周芷若却知是实情。
光明顶上,张无忌为救明教众人硬接师父三掌;灵蛇岛上,新情旧爱他舍不下,道义与生路他各要站一条。仁心是德,却非霸业所需之魄力。
“除此之外,我知张士诚、方国珍等皆是一方枭雄。”
“张士诚据富庶之地,但偏安一隅,渐失锐气;方国珍据地自守,难成大器;徐寿辉早亡,其部下纷争不断。”他每点评一人,周芷若的心便沉一分。这些人皆是如今反元势力的中坚,在他口中却似微末星火。
“莫非……竟无人可当此任么?”
公子殊荣蹙起眉头,这才缓缓道:“有一人当过乞丐,做过和尚,也投过红巾,如今是明教凤阳分坛的坛主。此人行事果决,用兵颇有章法,更难得的是军纪严明,不嗜滥杀,奉行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周芷若当初正是在凤阳被丐帮捉走,因此听他一提,立刻想到:“你是说,朱元璋?”
“对,这位朱公子出身微末,却非寻常草莽。”
“可他不也是明教中人么?”
他总算笑起来,摇了摇头,“周姑娘,周掌门,似朱元璋那般的人是绝不肯屈居人下的。”
“啊!你的意思是说……”
“乱世之中,仁主难存,唯枭雄可定鼎。你或许不知,他早前便搭上了我发财坊这条线,谈了些交易。我观此人,确有雄主之相。”
“如此说来,你看好他?”
“乱世之中,今日也许是英雄,明日便是枯骨。得《武穆遗书》之人必如虎添翼,若所托非人,反成祸乱之源。此事关系重大,急不得的,你先将秘籍妥善保管,待局势明朗些再行定夺也不迟。”
周芷若沉吟良久,缓缓点头。
“你说得对,是我心急了。先辈遗志,不可轻付。只是日后若需考察评定,还需借重你。”
“周掌门有令,在下敢不尽力?”
“油嘴滑舌。”
周芷若轻斥一声,脸颊贴在他胸前,却未动。倚天剑的寒光映在她眼底,也映出他柔和的神情,无端的让人安定。
偏偏她怎敢安定?
她踌躇许久,终于道:“公子殊荣,我需得回峨眉去了。”
公子殊荣松开她,点了点头,道:“是该回去了。国不可一日无君,你是掌门,离山日久,弟子们会不安。”
她却仰脸看他,眉宇间再次泛上清愁。
“你懂我在说什么吗?我回去,便不只是周芷若。我是峨眉掌门,要守清规,持戒律,要……光大师门。我师父灭绝师太,师祖风陵师太,祖师郭襄……往前数,终究是没一个嫁人的。”
“哦?那我的周掌门,是回去了便要削发为尼么?”
“我、我不会……”
公子殊荣捉住她的手,笑道:“那你在怕什么?你峨眉门规里可有哪一条写了,不许成婚么?”
“这倒没有,我门中向来不限弟子婚娶。”
“若我没记错,杨不悔的母亲、你先师姐纪师姐原定要与殷梨亭成婚的,峨眉上下无不高兴祝福,你又有何惧?”他语气一转,故作哀恸道,“哦,我知道了。我这绿眼睛的画皮鬼自然比不上堂堂武当殷六侠,人家是名门正派的青年才俊……”
“不是的!”
公子殊荣见周芷若十分焦急,戏谑之心没由来地就淡了下去,一双浅绿的眼睛凝望着她,道:“周芷若,我知你重担在肩,也从未想过要你抛下峨眉。何况我行事向来只问‘想不想’,不问‘能不能’,你需要我,我便在,无需我,我便与你素不相识。至于名分、规矩、世人的眼光……”
他轻嗤一声。
“我才不在乎。”
周芷若眼眶顷刻湿热。她自幼失怙,被师父抚养长大,所学所历,无不是“应该”、“不能”、“必须”六字。此番听他言说,不禁心头巨震,脱口而出:“你愿不愿意同我回峨眉?”
公子殊荣摇了摇头。
她的眼帘倏地落下,几乎有些仓皇地补了一句:“你……你发财坊事务繁多,自是走不开的,是我……”
“周芷若,”他忽然矮下身子,侧着头,从下方去瞧她低垂的脸,“你要哭了?”
周芷若一惊,目光恰与那近在咫尺的绿眸撞在一起。她又羞又恼,想也不想,握拳就给了他一下。
“胡说什么!”
公子殊荣没躲,结结实实受了这一下,反而低低笑出声来。
“好,好,是我胡说。”他直起身,顺势捧起她的脸,带着笑意,却也认真,“发财坊运转自有体统,也不是非得我日日盯着才能转。萨利赫、阿福他们都能独当一面。只是乱世将近,刀兵四起,我放不下他们,就像你放不下峨眉。”
“我……知道的。”
“不过嘛,周掌门若是诚心相邀,请我去那金顶之上赏一赏云海,听一听松涛,小住个三四五个月的倒也不是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