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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六十章 满堂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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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刚落,数人鱼贯入。为首的是个魁梧汉子。陈友谅抢步上前,抱拳道:“帮主,您可算来了!”
那汉子微微颔首,神色倨傲。
公子殊荣心知这就是假冒史火龙之人,也随旁人一同行礼,口中称:“晚辈宋青书,见过史帮主。”
冒牌货“嗯”了声,随即在主位落座。陈友谅陪坐一旁,低声交谈。
吉时将近。
宾客陆续到来,愈加热闹。小丐儿于四下贺喜之声中穿梭,布置香案红烛,一派喜庆忙乱。红袍加身的“新郎官”立于堂前,面上端着一副忐忑与兴奋,心中对这出傀儡戏只余漠然。
他本想着,丐帮既号“天下第一大帮”,大会所议难免谈及雄图伟略,值得一探。谁知所见尽是些鼠目寸光之辈,围着个假帮主歌功颂德,做着“先灭明教,再扫六派”的春秋大梦。
就连那陈友谅,不过是善于钻营、懂得拿捏把柄了些,便成了丐帮第一等聪明人。
唉。
杨姑娘何时来?自己总不能真在此处,顶着别人的脸,与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拜什么天地吧。
喜乐奏响。
满堂喧嚣略略一静,有丐帮弟子高声唱喏:“吉时已到——请新娘——”
两个婆子搀着一道窈窕身影缓缓步入。一张红盖头遮了新娘容颜,只瞧得步履间略有迟滞,几乎是被半扶半架着,一步步挪向堂前。
公子殊荣漫不经心地瞥去。只一眼,脑子轰然一响……当他踉跄着往前走时,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动了。
满堂宾客面露诧异,陈友谅也觉察出不对,大喝:“新郎!你猴急什么!”
但是,公子殊荣听不见。
他已听不见任何声音,看不见任何人,只是来到新娘的身前,毫不犹豫地伸手,将那盖头轻轻向上一掀。
红绸滑落,翩然委地。
凤冠之下,是珠围翠绕,是清丽绝伦的容颜竟明艳似火。她一身红裙,红得如此炙热,如此欢喜,穿着嫁衣要嫁给“宋青书”。
她抬眸看来。
受制于人的屈辱,将那惯常的清冷都熬成了要刺穿人的寒光。
她是周芷若。
公子殊荣从未见过她如此目光,绞紧的心骤然一松,更生十分欣喜。下一刻,不由分说从婆子手中将她的手抢出来,接在掌心。
那双眼便更怒了,似刀般狠狠剜向他。
他读懂了,没放,反而顺着她的腕脉探入内力。果不其然,内力凝滞,几处要穴被封,甚有一股阴寒之气盘旋……公子殊荣未明所以,一面将内力渡入,助她冲穴,一面执着她的手宽慰说:“安心。我在这里了。”
周芷若长睫一颤。
来不及细辨,一声叫喊从门前响起:“慢着——!”
循声望去,竟是一个仅着中衣的青年衣衫不整地闯进来,与堂上新郎生得七八分相似。一片哗然声里,宋青书又惊又怒,指着“自己”那张脸叫道:“是你……是你!实在卑鄙无耻!”
公子殊荣微微一笑。
“你这狂徒不知从哪儿跳出来自顾自地讲些疯话,倒不知是谁卑鄙无耻呢。”
“你胡言乱语!我乃武当宋青书,师承家父宋远桥,太师父是张真人。你是什么东西,也敢冒充我?!”
“哦?我宋青书分明已改投丐帮,在座的各位谁不知道?何来什么武当弟子?”
“我……我……”
“够了!”
短短交锋,陈友谅心中已有了判断:堂上这位,从容得几乎生出睥睨,而门口那个气急败坏得更像是中了算计的苦主本人。
他欲开口,命人先拿住这冒牌货再细细分说。忽听得数响琴箫和鸣之声,忽东忽西,不知是从屋顶的哪一方传来。
公子殊荣眉梢一挑,便知是黄衫女子一行人到了。
还是那么大的排场。在悠扬乐声中,她似个神仙妃子般牵着史红石缓步进来。这小女孩手上棒子的布裹已除,露出一片碧绿,精光溜滑,不知多少年来经过多少人的摩挲把弄。
满厅目光都不约而同地盯向这根青竹棒。
她倒是悠然,眼波一转,犹似两道冷电掠过众人,最后停在公子殊荣脸上,说:“我还当你夸下海口,没想到真有这般本事。”
他携着周芷若的手,朝她略一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黄衫女子又道:“既如此,你又能否辨得出他人易容?”
公子殊荣立时明白了她的意思,朗声道:“寻常易容手法拙劣,在我面前,不过班门弄斧。”
这话狂妄。
引得满厅目光又皆聚在他身上。
“易容之术算不得稀奇,不过是改骨易形,以假乱真罢了。次一点的呢,描画黏贴也可有模有样。再次者便是依葫芦画瓢,不得其形,徒掩本貌。”
这“假宋青书”勾在唇边的笑容直看得“假史火龙”毛骨悚然,又见此人一面不紧不慢地说,一面抬起手,在下颌与耳际处轻轻搓揉。
“譬如在下此刻这张脸——”
在群丐惊愕的注视中,随他动作,一层极轻极薄的脸皮自下颌缓缓揭剥。
“——便是次者。”
他白肤白面,好似冷玉,眉目深邃,英俊得近乎锐利,与方才“宋青书”温文清秀的书生面貌截然不同。红袍艳色,更衬得浓烈而张狂,唯独一双眼眸寒冷如冰,与今夜那面若寒霜的新娘子立在一块儿,倒显出十分的登对。
宋青书大叫:“我就说我才是真的!”
但无人在意。
有人窃窃私语,有人像想到了什么,亦或终于认出了他,不禁惊呼:“……画皮鬼!是那只画皮鬼!”
都说“画皮鬼”生着一双极特别的眼,是地狱来的鬼火;又说它能仿人声貌,是真剥了人皮披在身上……真真假假,许多荒诞怪异的江湖传言,如今总算切实地有了主人。然而,这主人非是青面獠牙的鬼相,反而顶着一张极美极俊的皮子,是个风流倜傥的青年男子。
先前在山道上被夺了信的掌棒龙头亦是一惊,心头火起,待要发作,却见他踱步走向主位上的“史火龙”,笑道:“敢问史帮主,我说的对是不对?”
“史火龙”下意识抬手掩鼻,怒喝道:“大胆画皮鬼,在此妖言惑众!陈长老,还不将此狂徒拿下!”
陈友谅反应极快,厉声道:“诸位兄弟,此人假冒宋兄弟确凿无疑,混入我丐帮必是居心叵测!左右,与我拿下!”
数名丐帮弟子应声上前。
“且慢。”
黄衫女子将史红石轻轻向前推了推,示意她举起手中的打狗棒。
“诸位可还认得此棒?”
这青翠竹棒晶润如玉,坚硬胜铁,确实是丐帮帮主信物之打狗棒。群丐早已认出,却不明何以会落入旁人手中。此番齐齐望向“史火龙”,但见他脸色惨白,缩在主位不知所措。
传功长老问:“帮主,这女孩拿着的打狗棒,是假的么?”
冒牌货道:“我……我看多半是假的。”
黄衫女子道:“好,那么你将真的打狗棒取将出来,比对比对。”
他又嚷道:“打狗棒是丐帮至宝,怎能轻易示人?我也没随身携带,若有失落,岂不糟糕?”
群丐一听,都觉这句话不成体统,身为丐帮帮主,怎会怕打狗棒失落?
公子殊荣亦冷冷道:“素闻丐帮帮主以降龙十八掌及打狗棒法二大神功驰名天下,打狗棒既然未带着,不如叫我领教两分降龙十八掌的威风,如何?”
冒牌货慌忙喊道:“陈长老……”
话音未落,公子殊荣轻笑一声,忽然抬手,快如闪电,食指与拇指在这“史火龙”鼻梁上一拧。
“哎哟!”
只听惨叫一声,一块软腻微黄的物事被掷落地上,弹动两下,而更骇然的是那位“史帮主”面中低塌下去,诡异莫名。
群丐目瞪口呆。
他动作未停,再一伸手,又已探向那发际,五指如梳,插入发中,猛地向下一捋!
嗤啦——
满头黑发忽然尽皆跌落,露出油光晶亮的一个大光头。
群丐一阵大哗,齐问:“你是谁?怎地来冒充史帮主?”
掌棒龙头性如烈火,上前左右开弓,“啪啪啪啪”打了他七八个重重的耳光。假帮主双颊红肿,大叫:“不干我事,不干我事。是陈……陈长老叫我干的。”
执法长老心头一凛,喝道:“陈友谅呢?”
“在这儿呢。”
此音清冷,正是已暗暗冲破被制穴道的周芷若。
原是陈友谅眼见事态失控,欲趁乱逃之夭夭,却被她瞧见,信手扯下厅堂悬挂的一条红绸作鞭,将他逼在墙角。
陈友谅料定自己落入这些粗鄙乞丐手中必无好下场,眼中厉色一闪,竟是不退反进,矮身躲过红绸挥舞,右手五指成爪,竟直掏周芷若下腹气海!这一下变起仓促,又是攻人要害,一招少林功夫竟被使得如此卑劣狠毒。
公子殊荣一惊。
却见周芷若眉尖轻蹙,手腕疾抖,那柔软的红绸似陡然注入筋骨,“啪”地一声!陈友谅只觉腕骨剧痛,几乎折断。
可他既有困兽之心,便咬紧牙关再次攻来。
哪知这红绸似鞭非鞭、似索非索,擅使剑的峨眉女弟子偏以此法抽得他皮开肉绽,火辣辣的疼痛钻心。周芷若似乎也没意料到此般威力,怔了怔。陈友谅立即察觉,嘶吼一声,不顾一切地合身扑上,竟是意图用蛮力抱住,将她制作人质。
公子殊荣周身内劲鼓荡,已要上前。
周芷若却似想起了什么,手中红绸顺势向回一收,蛇般缠上来人脖颈,再发力一扯、一甩!
砰——!
陈友谅像个破布袋般被凌空甩出,狠狠砸在地下,一时间气血逆冲,眼前一黑,彻底晕死过去。
公子殊荣终于松了口气,望过来,与那盈莹若秋水的眸子相视一笑。
黄衫女子却瞧着那只红绸,若有所思。
此间事了,几位丐帮长老面面相觑,终是那掌棒龙头抱拳道:“多谢几位仗义出手,揭露奸邪,保全我丐帮百年清誉!但我仍有一事不明,我那封信……”
黑衣少女便从怀中取出信,交由掌棒龙头。
掌棒龙头见漆封已开,抽出信笺,一瞥之下,面色霎时间变得铁青,“这、这不是我要送出的那封!”
黄衫女子点点头,道:“不错。这信就算送到韩山童手中,于你丐帮也无好处。我念着上代渊源,这才截了下来。”
传功长老、执法长老、掌钵龙头等先后接过信来,一看之下,无不惊怒,心下却又不禁暗叫:“惭愧!”果如黄衫女子所言,这封卑辞奴言的降书一落入明教之手,丐帮丑名扬于天下,所有丐帮弟子再难在人前直立。
如此说来,黄衫女子截下这封书信,实是帮了他们一个大忙。然则偷换书信,却又是何人?
黑衣少女笑道:“你们想问这封信是谁换的,是不是?”
丐帮不答,但人人脸上均露出急欲知晓的神色。
她道:“掌棒龙头,你除下外袍,便知端倪。”
掌棒龙头早已满脸胀得通红,颈中青筋根根凸起,听得此言,当即双手拉住外襟一扯,“噗噗”数声轻响过去,扣子尽数崩断。他将外袍丢下,转过身来,只见六七人惊疑地指着他的背脊。
他更是焦躁,双手一阵乱扯,将贴肉的衣衫除下,挥到面前一瞧,只见衫上用靛青绘着一只青色大蝙蝠,双翼大张,狰狞可怖,口边点着几滴红色血色点。
原是青翼蝠王,韦一笑!
周芷若一僵,显然是想到了前尘往事,轻声说:“这儿同咱们没什么关系了,走吧。”
公子殊荣道了声“好”,随即与她并肩隐入灯火昏暗之处,悄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