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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失忆 ...

  •     守丧期满那日,天枢峰顶的积雪刚化了一层,露出青灰色的岩石,像极了越宁握剑时的神色。凌秋浅把母亲的“剑”系在腰间,转身走进了演武场——从那天起,他的剑穗上永远系着块白绸,练剑的时辰比往日多了三倍,剑锋划破空气的声响,在山谷里日夜回荡。

      大长老看在眼里,叹着气跟凌远琛说:“少主这是把悲痛都炼进剑里了。”凌远琛只是摩挲着铸剑炉边的铁钳,炉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也好,总比闷在心里强。”

      沈玄清被收留在苍衡派后,成了最末等的杂役弟子,每日的活计是清扫演武场的碎石、擦拭观星台的石阶。他总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那道越宁用身体替他挡住的伤疤,见了谁都怯生生的。

      三个月后的一个傍晚,凌秋浅练完剑,汗水浸透了里衣,指尖却稳得可怕。陈书递水时,无意间提了句:“少主,您瞧那杂役,就是越掌门护住的那位少年,听说笨手笨脚的,连基础的吐纳诀都学不会。”

      凌秋浅的剑“哐当”一声砸在石台上。他想起母亲灵前那抹刺目的红,想起陈书说过的“为护流民而死”,一股戾气猛地冲上头顶——就是这个少年?就是这个连剑都握不稳的人,让母亲永远留在了那个地裂的午后?

      凌秋浅的动作快得像阵风,沈玄清刚弯腰捡起扫帚,后领就被一股巨力攥住,整个人像片落叶似的被拎离了地面。脚尖离地的瞬间,他本能地挣扎起来,双脚在空中乱蹬,喉咙里挤出细碎的惊惶声——他从未想过,一个人的力气能这样大,那只攥着他衣领的手,骨节分明,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像铁钳似的纹丝不动。

      “放、放开我……”沈玄清双手扑上去,想掰开那只手,手腕上的玉镯却在挣扎中滑到了小臂,银白的玉身沾着他的汗,那片暗红的血渍在日光下格外刺眼。

      凌秋浅的目光猛地钉在玉镯上。那纹路,那血渍,他认得——是母亲的东西。守丧时他在母亲的遗物里没有这只玉镯,母亲说过,是早年下山时买的,玉质不算顶尖,却合手,平日里总戴着,说是“能沾点人间烟火气”。

      “这镯子……”凌秋浅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攥着衣领的手又收紧了几分,“你从哪来的?”

      沈玄清被勒得喘不过气,视线却越过凌秋浅的肩头,落在他右眼下那粒小小的痣上。心头猛地一震——越娘娘临死前,意识模糊时曾攥着他的手,反复念着“浅浅……我的浅浅……”,那时他不懂,此刻看着这粒痣,忽然就明白了。

      是她的儿子。

      他慌忙抬眼,仔细打量眼前的少年。一样的桃花杏仁眼,眼尾却不像于越娘娘那样微微上扬,带着几分锋芒与温柔的交织;眼前这双眼睛更大些,眼尾是平的,此刻盛满了怒火,像两簇被风卷着的野火,烧得人发慌。可那眼型里的轮廓,那眼底深处偶尔闪过的执拗,分明和记忆里挡在他身前的越娘娘,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是、是越娘娘……给我的……”沈玄清的声音带着哭腔,手腕用力想把玉镯往袖子里藏,却被凌秋浅一把抓住。

      冰凉的玉镯贴上凌秋浅的指尖,那片暗红的血渍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指尖发麻。母亲的脸、灵前的白幡、沈玄清惊恐的眼……无数碎片在脑子里冲撞,他猛地甩开沈玄清的手,少年重重摔在地上,咳出一口浊气。

      凌秋浅盯着他,右眼下的痣在怒火中微微颤动:“她救你,就是为了让你戴着她的东西,在这山里苟活?”

      沈玄清趴在地上,望着少年眼底那抹与越娘娘如出一辙的倔强,他撑起身子,攥紧了袖口,哑声说:“越娘娘说,您叫浅浅……她说您练剑很厉害。”

      “闭嘴!”凌秋浅的剑“嗡”地一声出鞘,寒光直逼沈玄清的面门,“你有什么资格喊他越娘娘?!不许你叫她的名字,更不许提这个字!”

      剑风扫过沈玄清的脸颊,他却没再躲,只是望着凌秋浅右眼下的痣,忽然觉得,越娘娘临终前的眼神,或许就是这样的——既有护不住的痛,又有不得不放手的狠。

      “我娘为你死了!”凌秋浅的声音像淬了冰,“你凭什么站在这里?凭什么活着?”剑锋不知何时已出鞘,冰冷的剑刃划过少年的剑,“她教我剑是护具,可你这样的人,根本不配被护!”

      沈玄清望着他,忽然不抖了,眼里涌着泪,泪水与脸颊的血融为一体,却咬着牙说:“凌掌门说……我活着…不是错……”

      这句话像火星点燃了炸药桶。凌秋浅挥剑就刺,却在最后一刻偏了方向,剑锋擦着少年的耳际掠过,劈断了身后的松树。沈玄清被气浪掀得后退,却不知怎的,脚下一绊,竟直直撞向凌秋浅——两人在缠斗中滚下了演武场边缘的陡坡。

      演武场边缘的陡坡碎石嶙峋,凌秋浅攥着沈玄清的衣襟滚下去时,只觉得风声在耳边炸开。他的剑早就在撕扯中脱手,那只染血的玉镯却不知何时缠在了两人交缠的手腕上,红白相间的印记在翻滚中蹭得更模糊了。

      “放手!”凌秋浅吼着,却被沈玄清慌乱中抓住了胳膊,两人像两团失控的重物,撞在一块突出的青石上。

      “咚”的一声闷响,凌秋浅只觉得额头一阵剧痛,眼前瞬间炸开一片金星。他下意识地想撑起身,却看见沈玄清的后脑勺也重重磕在另一块岩石上,少年闷哼一声,眼睛猛地闭上,软倒下去。

      玉镯从两人手腕滑落,滚进石缝里,沾了层灰。

      侍剑童子跌跌撞撞冲进铸剑坊时,凌远琛正用湿布擦拭越宁的“寒川剑”。炉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座沉默的山。

      “掌门!少主和那个杂役……从陡坡摔下去了!”侍剑童子的声音劈了叉,“弟子们已经把人抬回来了,都在各自房里处理伤口,只是……只是两人都睁着眼,却像不认得人了!”

      凌远琛手里的布“飘”地落在炉边,火星瞬间舔上布角,他却顾不上,转身就往凌秋浅的住处赶。推开房门时,儿子正靠坐在床头,额前缠着厚厚的纱布,由陈书喂着水。见他进来,凌秋浅眨了眨眼,眼神里没有往日的亲近,只有一片澄净的茫然。

      “爹?”他试探着开口,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我……这是怎么了?头好疼。”

      凌远琛的心猛地一沉。他走过去,指尖轻轻碰了碰纱布边缘,那里的血已经止住了,可这双眼睛里的陌生,比伤口更让他心惊——是真的忘了。

      他又快步转到杂役房。沈玄清正蜷缩在床角,一个老仆正给他换额头上的药。少年见了他,只是怯生生地往后缩了缩,像只受惊的小兽,眼里没有半分熟稔:“我……我没有害越娘娘……”

      当晚,肇元观的烛火亮到深夜。凌远琛坐在主位,手里捏着那只从陡坡下寻回的玉镯,血渍已被擦拭干净,只剩润白的玉身泛着冷光。

      “小浅和那孩子,都失了忆。”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小浅忘了争执,忘了沈玄清;那孩子也忘了小浅。”

      大长老倒吸一口凉气:“这……是天意弄人?”

      “或许是天意怜他们。”凌远琛抬眼,目光扫过在场的长老和弟子,“从今夜起,所有人都守着一个规矩:不许在小浅面前提沈玄清的名字,不许提他母亲的死与任何人相关;也不许告诉沈玄清,谁是阿宁的孩子。就让他做个叫‘阿清’的杂役,在这山里安稳住着。”

      “可若将来……”

      “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凌远琛打断他,指节捏着玉镯微微发白,“阿宁一生求的是‘宁’,难道要让这两个孩子,一辈子困在仇恨与愧疚里?忘了,或许才是最好的活法。”

      几日后,凌秋浅开始在演武场练剑。“寒川剑”握在手里,总觉得有种莫名的契合,可练到某个定式时,心口会没来由地抽痛,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问起额头上的伤,凌远琛只说是“练剑时失足摔了”,他便没再多问,只是偶尔望着天枢峰顶发呆,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沈玄清也开始照常干活。弟子们叫他“阿清”,他便低着头应。扫地时路过演武场,总会被那道银白色的剑光晃得心头一颤。

      凌远琛站在肇元观的廊下,看着远处两个少年的身影,一个在阳光下挥剑,一个在阴影里扫地,像两条暂时平行线的河。他手里的玉镯被摩挲得发亮,血渍早已洗净,只剩下润白的底色。

      “阿宁,”他轻声对着风说,“这样,或许就很好。”

      至少此刻,没有仇恨,没有愧疚,只有苍衡山脉的风,吹过两个干净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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