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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白烛长明 入冬前的东 ...

  •   入冬前的东洛镇,连着办了三天白事。
      镇东头的老秀才没了,无儿无女,乡亲们凑钱给他办了场像样的丧事。灵堂设在老秀才生前住的院子里,白烛从堂前一直点到大门口,风一吹,烛火齐刷刷地矮下去,又齐刷刷地亮起来。
      阿豆拉着华光去帮忙,说是"积德"。
      华光蹲在灵堂外头,帮着折纸钱,一折就是一下午。他折得又快又好,连来帮忙的大婶都夸:"这孩子手真巧。"
      华光看着自己叠出来的纸元宝,也愣住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折这些,手指像有自己的记性,折出来的元宝棱角分明,比大婶折的还齐整。
      旁边歇脚的镇民们闲话,说着说着就说起老秀才。
      "老秀才年轻时,可是镇上最有出息的后生,考过举人的。"
      "可不是。可惜啊,一辈子没娶亲。听说年轻时等过一个人,等了一辈子,也没等到。"
      "等谁啊?"
      "谁知道呢。听老辈人说,是个外乡人,老秀才年轻的时候救过他一命,那人说过要回来谢他,结果这一走,就是五十年。"
      "那老秀才就一直等着?"
      "一直等着。逢年过节,都在门口挂一盏灯,说怕那人回来找不着门。挂了一辈子。"
      "临终那天夜里,"又有人说,"老秀才还挣扎着起来,把门口那盏灯挪到门槛上,说——'万一他回来,得让人看得见门。'挪完灯,人就没了。"
      华光折纸钱的手顿住了,一张纸钱掉在地上。
      他忽然想起风华观里那盏长明灯,想起"我找到他了",想起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和那句"找到了,就再也不放开了"。他张了张嘴,想问"那老秀才等的那个人,后来回来了吗",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没有人知道答案。五十年了,谁知道呢。华光低头看着手里折了一半的纸钱,忽然想:要是有一天,他也像老秀才一样,在门口挂一盏灯,等一个人——那他等的会是谁呢?他想了很久,脑海里浮起的,却是那个穿暗红长衣的身影。他连忙甩了甩头,把那个念头甩出去。
      夜里,守灵的人散了,只剩华光。
      他替老秀才点了三炷香。香火袅袅地升起来,他跪在蒲团上,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我也等过一个人吗?
      他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怎么会觉得自己"等过"谁?可那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心上,拔不出来。
      灵堂里烛火通明,白烛一根挨着一根。华光坐在蒲团上,守着那排烛,看它们一点点燃短,看烛泪一滴滴淌下来,在烛台上凝成白花花的一层。他忽然想起土地庙里那支白烛,想起那个雨夜,想起那句"别让它灭"。
      "华光。"
      他回过头,墨姓公子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怎么来了?"华光有些惊讶。
      "路过。"那人说,还是那两个字,"见这边亮着,过来看看。"
      他在华光身边坐下,也不说话,就陪着他,看那排白烛在风里摇晃。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掌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谁也没有走。
      过了很久,华光轻声问:"墨公子,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那人没有立刻回答。烛火跳了一下,把他的侧脸照亮了一瞬。他望着那排白烛,声音很平,像是想了很久才说出口:"因为你像一个人。"
      "谁?"
      "一个……我等了很久的人。"
      华光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也点灯吗?"
      "点。"那人说,"他爱点灯。走到哪儿,点到哪儿。他说,灯亮着,赶路的人心里就不慌。"
      华光听着,莫名地觉得这话耳熟,像在哪里听过。他张了张嘴,想问"那你等到他了吗",话到嘴边,却怎么都问不出口。
      "等到了吗?"他还是问了。声音很轻,像怕惊飞什么。
      那人转过头来,看着他。烛光落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我不知道。"他说,"他把我忘了。"
      华光没听懂这句话,却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疼得说不出话。他想说"忘了就再想起来",可话在舌尖滚了滚,又咽了回去。他不知道自己凭什么说这种话。
      白事办完第三天,镇民们凑钱给老秀才立碑,请华光去帮忙誊抄碑文。华光蹲在老秀才生前的院子里,替他整理遗物,翻出一只落了灰的木箱。箱子里是一摞旧书,纸张都黄了。
      他随手翻开一本,正要放回去——忽然顿住了。
      上面的字,他全认得。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越读手越抖,最后那本书"啪"地掉在地上。
      "华光?"阿豆听见动静跑进来,"怎么了?"
      "……没事。"华光把书捡起来,声音有些发颤,"我就是……我就是认得这些字。"
      阿豆不明所以:"认得字不是好事吗?"
      华光没说话。他蹲在地上,盯着那页书,心口那点火跳得又急又快。他不知道自己从前是谁,可他认得字——他读过的书,怕是比这镇子上所有人都多。
      那之后的日子,墨公子来得更勤了。
      他教华光认字。铺开一张旧纸,写一个,教一个。
      他写下的第一个字,是"光"。
      "光。光亮的光。"
      华光看着他笔下的字,那字的笔画在他眼底清晰地落下来,忽然轻声念道:"华光的光。"
      那人的笔尖顿住。"……是。"他说,声音有些哑,"华光的光。"
      他又写了一个字,推过来:"这个,认得吗?"
      纸上是一个"墨"字。华光低头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久到那人的呼吸都放轻了,才说:"认得。墨水的墨,墨公子的墨。"
      "你认得。"那人重复了一遍,目光沉沉的,"你从前读过书。"
      华光愣住了。他低头看着纸上那些字,一个个都眼熟得像是认识了很多年,可他分明记不起自己什么时候学过。"我……不知道。"他说,"手好像自己就会。"
      那人没有接话。他提起笔,又写了一个字,笔尖落下去的时候,却停住了,在纸上洇开一个墨点。他把那张纸收起来,叠好,放进怀里,说:"今天就学到这儿。"
      华光总觉得,那个被他收进怀里的字,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可他想破了头,也想不起来那个字是什么。
      又一日,那人教他写"家"。
      "家。屋上有顶,户内有豕。"那人把字写在纸上,推过来,"你试试。"
      华光握着笔,怎么都写不好那个字。手抖得厉害,笔画歪歪扭扭,写一个,废一个。他越写越急,纸上洇出一片墨。
      "写字,心要定。"那人说。
      华光放下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声音有些涩:"我写不好。我……我好像很久没写过这个字了。"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华光身后,握住他执笔的手,带着他,一笔一画地写。那人的掌心贴着他的手背,很凉,却极稳。
      华光整个人僵住了。他闻见那人衣上那点若有若无的花香,心跳得几乎要撞出胸腔。他低着头,看着那人的指尖带着他的笔尖,在纸上一横,一竖,一撇,一捺——
      一个端正的"家"字,落在纸上。
      那人松开手,退后半步:"记住了。家是这个写法。"
      华光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忽然鼻子一酸。他不知道自己在难过什么。他连家都没有,却为了一个"家"字,差点落下泪来。那之后,华光一个人练了很多遍"家"字。他写得越来越好,却总觉得,少了那个人握着他手时的那个温度。他把最像样的一张纸,压在枕头底下。
      那天夜里,华光把白天写的那个"家"字,贴在胸口,翻来覆去地看。他看了很久,轻声说:"我好像,真的有过一个家。"
      掌心里那缕火温温地跳着,像在应他。
      那天夜里,华光做了个梦。
      他梦见漫天都是雷。青白色的雷,一道接一道,劈在他脚下,把大地烧成焦黑。他站在火海中央,掌心里那团火疯狂地烧着,烧得他掌心生疼。
      远远的,有个声音喊他,很模糊,像隔着千山万水:"殿下——殿下——"
      他在一个很高的地方,高得能看见云海。他手里捧着一盏灯,一盏一盏,往廊下挂。身后有人说:"殿下,您又点灯了。"他回过头,想说"我怕有人找不着回家的路"——可话没出口,天雷就劈下来了。
      有个人从雷火里向他走来,逆着光,只有轮廓,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像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他走到华光面前,伸出手——
      "别怕。"
      华光猛地惊醒,掌心火辣辣地疼。他坐起来,借着月光看自己的掌心。那缕火的纹路,像极了一朵花的形状,又像一根燃到尽头的烛芯。他忽然很怕——怕自己想起来什么,又怕自己什么也想不起来。
      他摊开手,那缕青白的火苗正烧得异常明亮,烫得他蜷起了手指。火苗的纹路在掌心里铺开,像极了烛泪烧过的痕迹。窗外,原本晴朗的夜空,不知什么时候聚起了一片墨黑的云,沉甸甸地压在东洛镇上空,一点风都没有。
      镇上的狗不叫了。连虫鸣都停了。整个世界静得像沉进了水底。
      "华光?"阿豆的声音从里间传来,带着困意,"你怎么了?"
      "没事。"华光攥住手,把那缕火藏进掌心,"做了个梦。"
      他话音未落,庙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骨铃声。
      华光抬起头,看见墨姓公子站在月光里,衣角带着一点潮气,像是站了很久。他正望着天空那片墨黑的云,神色是华光从未见过的凝重。
      "……来得这么快。"
      华光没听清:"什么?"
      那人转过头来,看着他。月光下,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翻涌着华光看不懂的东西,像潮水,一层叠着一层。他看了华光很久,久到华光几乎以为他不会开口了,才说:"华光,你信命吗?"
      华光想了想,摇头:"我不知道命是什么。"
      "命就是……"那人说到一半,忽然停住,像是把什么话嚼碎了咽下去,"命就是,有些东西,你逃到哪里都躲不掉。"
      华光听不懂,但他看着那人眼里的凝重,心里莫名地慌起来。他小声问:"那……躲不掉的东西,你怕吗?"
      那人望着他掌心里那缕透出指缝的光,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像叹息,又像立誓:"怕。"他说,"但我不躲。"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一字一句:"那正好。我替你,跟它争一争。"
      华光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你替我争什么",可话没出口,那人已经转身走向庙门。
      "墨公子。"华光忽然喊住他。
      那人脚步一顿。
      华光望着他的背影,那句话在舌尖滚了又滚,还是问了出来:"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我总觉得,你眼熟得很,像等了我很久很久。"
      那人背对着他,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过了很久,久到华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不曾。"
      说完,他消失在夜色里。
      华光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月光下,门槛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盏灯,灯罩擦得锃亮,火苗稳稳的,一点风都没有。
      华光蹲下来,捧起那盏灯。
      他忽然想起老秀才的故事,想起那盏挂了一辈子的灯,想起那句"万一他回来,得让人看得见门"。
      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墨公子",为一句"跟它争一争",为那句"想起来了就该疼了"。他抱着那盏灯,坐在门槛上,坐了一夜。
      灯,亮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阿豆推开门,看见华光抱着那盏灯坐在门槛上,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他蹲下来,轻声喊:"华光?华光?"
      华光醒了,揉了揉眼,看见怀里的灯还亮着,先是一怔,随即露出一个很浅的笑。
      "你抱着个灯睡了一夜?"阿豆瞪眼。
      "嗯。"华光站起来,把那盏灯端进庙里,供在供台上,和那三支白烛并排放在一起。
      阿豆看着他小心翼翼的侧脸,挠了挠头,没再问。他觉得他哥今儿个,好像跟从前不太一样了——像心里,有了个念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白烛长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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