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抛开脸不谈》千明电

1、新学 金港中

　　金港中学的校门口，九月的阳光像融化的金子一样洒在进校的学生身上。洛知晏站在校门右侧的梧桐树下，白衬衫的袖口整齐地挽到手肘处，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他抬头看了眼校门上烫金的"金港中学"四个大字，眼神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
　　"同学，让一下！"
　　身后传来急促的喊声，洛知晏侧身，一个抱着大箱子的男生擦着他的肩膀冲了过去。男生跑出几步又猛地刹住，箱子上的杂物哗啦掉了一地。
　　"啊，完蛋。"男生懊恼地蹲下身开始捡拾散落的物品。
　　洛知晏低头看着滚到自己脚边的一盒彩色粉笔，弯腰拾起。粉笔盒上贴着标签：高一(3)班江明远。
　　"谢谢啊！"叫江明远的男生抬头冲他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你是新生吧？哪个班的？"
　　阳光穿过树叶的间隙，在江明远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整个人仿佛自带光芒，与周围灰蒙蒙的背景格格不入。洛知晏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将粉笔盒递过去。
　　"不知道。"他简短地回答。
　　江明远接过粉笔盒，动作自然地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我猜我们可能是同班同学，刚才在教务处看到分班表，3班有个叫洛知晏的，中考740分，跟你长得挺像的。"
　　洛知晏微微皱眉。他确实被分在高一(3)班，但他不记得教务处有张贴分班表。
　　"你认错人了。"他冷淡地说，转身要走。
　　"等等！"江明远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又很快松开，"抱歉，我就是...你手腕上的表很特别，我在中考考场见过。"
　　洛知晏下意识摸了摸左手腕上的银色手表。那是母亲留给他的最后一件生日礼物。
　　"江明远！你又闯什么祸了？"一个戴眼镜的女生走过来，看着满地狼藉无奈地摇头。
　　"班长大人！"江明远夸张地敬了个礼，"我在和新同学交流感情呢。这位是洛知晏，我们班的中考状元。"
　　女生惊讶地看向洛知晏："你就是那个数学满分的洛知晏？我是3班临时班长林小雨。"
　　洛知晏微微点头，心里却对江明远的自作主张感到不悦。他明明否认了身份，这个阳光过头的男生却还是揭穿了他。
　　"走吧，一起去教室。"江明远抱起收拾好的箱子，用肩膀轻轻撞了下洛知晏，"别这么严肃嘛，高中生活要开始了，开心点！"
　　洛知晏没有回应，只是沉默地跟着两人走向教学楼。他能感觉到江明远时不时投来的探究目光，这让他后背微微发紧。
　　高一(3)班的教室里已经坐了二十多名学生，嘈杂的交谈声充斥着整个空间。洛知晏选了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既不显眼又不会太靠后。他放下书包，从里面取出一本《时间简史》安静地阅读。
　　"哇，开学第一天就看这么深奥的书？"江明远不知何时坐到了他前面的位置，反身趴在他的课桌上，"我以为学霸都是装出来的呢。"
　　洛知晏抬眼看他："现在你见到了真的。"
　　江明远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有意思！我还以为你会更无趣一点。"他伸手点了点洛知晏的书，"你知道吗？我也考了740分。"
　　洛知晏终于认真打量起面前的男生。江明远有着健康的小麦色皮肤，笑起来时右脸颊有个若隐若现的酒窝。他的眼睛很亮，像是永远含着笑意，但眼底深处却藏着某种洛知晏读不懂的东西。
　　"并列第一？"洛知晏问。
　　"并列第一。"江明远眨眨眼，"不过我的数学比你少两分，语文补回来的。"
　　洛知晏轻轻"嗯"了一声，重新低头看书。他感觉到江明远还在看他，那种目光让他想起医院里扫描仪的红外线，仿佛能穿透他的皮肤看到里面的骨骼。
　　"同学们安静！"一个中年男教师走进教室，敲了敲讲台，"我是你们的班主任兼数学老师，姓陈。"
　　教室立刻安静下来。陈老师开始点名，当念到"洛知晏"和"江明远"时，班上响起一阵小声的议论。
　　"我们班运气不错，有两个中考740分的同学。"陈老师推了推眼镜，"希望你们能带动班级的学习氛围。"
　　洛知晏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对这种关注感到厌烦。他注意到江明远正冲周围的同学做鬼脸，引得几个女生捂嘴偷笑。
　　"下面调整一下座位。"陈老师拿出一张纸，"洛知晏和江明远，你们两个坐一起吧，互相学习。"
　　洛知晏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他不想和任何人坐得太近，尤其是江明远这种看起来就麻烦的类型。
　　"太好了！"江明远已经抱着书包挤到了洛知晏旁边的座位上，"学霸同桌，以后多关照啊。"
　　洛知晏勉强点头，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书本往右边挪了挪，在两人之间划出一条无形的界限。
　　开学第一节课是自我介绍。轮到洛知晏时，他站起来简单说了名字和毕业学校，声音平静得像在朗读课文。而江明远则完全不同，他甚至在讲台上表演了一段魔术，用一枚硬币逗得全班哄堂大笑。
　　"你平时都这么...活跃吗？"下课铃响后，洛知晏忍不住问道。
　　江明远正在笔记本上画着什么，闻言抬头："生活已经够无聊了，为什么不找点乐子？"他把笔记本转向洛知晏，"看，像你这样的扑克脸，最适合画成漫画人物。"
　　本子上是一个夸张版的洛知晏，眉头紧锁，头顶飘着"别理我"的对话框。出乎意料的是，画得相当传神。
　　洛知晏盯着那幅画看了几秒，突然伸手撕下那页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嘿！"江明远瞪大眼睛，"那可是艺术品！"
　　"我不喜欢被画。"洛知晏冷淡地说。
　　江明远歪头看他，脸上的笑容慢慢褪去："你知道吗，洛知晏，你眼睛里写着'离我远点'，但你的手指在发抖。"
　　洛知晏猛地将手藏到桌下。他没想到江明远观察得这么仔细。自从母亲去世后，他确实会在紧张时手指轻微颤抖，但大多数人根本注意不到。
　　"关你什么事。"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防备。
　　江明远没有生气，反而凑近了些："因为我觉得你很有意思。大多数人要么喜欢我，要么讨厌我，但你...你在观察我，就像我在观察你一样。"
　　洛知晏的心跳漏了一拍。江明远说得没错，从见面那一刻起，他就在分析这个阳光男孩的一举一动，试图找出伪装下的真实面目。但他没想到对方也在做同样的事。
　　"你想多了。"洛知晏移开视线，"我只是不喜欢吵闹。"
　　江明远靠回自己的座位，脸上重新挂上笑容："好吧，洛大学霸。不过高中三年很长，总有一天你会告诉我为什么总是皱着眉头的。"
　　洛知晏没有回答。他转头看向窗外，九月的天空湛蓝如洗，就像两年前母亲葬礼那天一样晴朗。那天之后，他学会了用冷漠保护自己，就像蜗牛背着沉重的壳。父亲很快娶了新的妻子，家里多了个陌生的女人和她的女儿。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用书本和习题填满所有时间，中考740分是他筑起的高墙上的第一块砖。
　　而现在，一个叫江明远的男生正试图翻越这堵墙。洛知晏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阻止他。
　　"下节课是体育，一起去操场吗？"江明远用笔戳了戳他的手臂。
　　洛知晏回过神来，发现教室里已经没几个人了。他点点头，收拾好书本起身。
　　走廊上阳光明媚，江明远走在他身边，哼着一首洛知晏没听过的流行歌曲。他的声音很好听，像夏日里清凉的溪水。
　　"你唱歌不错。"洛知晏脱口而出，随即为自己突如其来的坦诚感到惊讶。
　　江明远眼睛一亮："真的？我暑假刚学了吉他，改天弹给你听。"
　　洛知晏想说"不必了"，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你会弹《星空》吗？"
　　"李健的那首？"江明远惊喜地问，"当然会！那是我妈妈最喜欢的歌。"
　　洛知晏的脚步微微一顿。那也是他母亲生前最爱的曲子。有时候命运的安排巧合得令人心惊。
　　"怎么了？"江明远注意到他的异常。
　　"没什么。"洛知晏摇头，"只是...那首歌很好听。"
　　操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学生。体育老师吹响哨子，宣布今天的活动是体能测试。洛知晏松了口气——他擅长这个，不需要与人合作。
　　"嘿，看那边。"江明远突然用胳膊肘碰了碰他，"那个女生从刚才就一直盯着你看。"
　　洛知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慌忙移开视线。他漠然地转回头："无聊。"
　　"哇，这么冷酷。"江明远夸张地捂住胸口，"你该不会从来没喜欢过任何人吧？"
　　"与你无关。"洛知晏走向跑道，准备1000米测试。
　　江明远小跑着跟上："等等我啊，同桌应该一起跑才对。"
　　体育老师吹响哨子，学生们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洛知晏很快领先，他的步伐稳健，呼吸均匀。跑到第二圈时，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接近。
　　"没想到...你跑得...这么快。"江明远气喘吁吁地追上来，与他并肩。
　　洛知晏没有减速："你可以慢点。"
　　"那多没意思。"江明远调整呼吸，"比赛才好玩，对吧？"
　　洛知晏侧目看他，发现江明远虽然喘得厉害，但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那种纯粹的快乐让他想起小时候和母亲在公园赛跑的日子。
　　最后一圈，两人几乎同时冲过终点线。洛知晏弯腰撑着膝盖喘息，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塑胶跑道上。
　　"平手！"江明远直接躺在了地上，"天啊，我要死了。"
　　洛知晏看着他四仰八叉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瞬。这个细微的表情没能逃过江明远的眼睛。
　　"你笑了！"江明远像发现新大陆一样指着他，"我就知道你不是真的冰山。"
　　洛知晏立刻收敛了表情："你看错了。"
　　"才没有。"江明远坐起身，拍了拍身边的空地，"坐下休息会儿？"
　　洛知晏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在距离江明远半米远的地方坐了下来。九月的风轻轻拂过汗湿的后背，带来一丝凉意。
　　"其实我知道你为什么这样。"江明远突然说。
　　洛知晏的身体瞬间紧绷："你知道什么？"
　　"你妈妈的事。"江明远的声音低了下来，"我查过你的资料。两年前去世的，对吗？"
　　洛知晏猛地站起来，脸色煞白："谁让你查我的？"
　　"冷静点。"江明远也跟着站起来，"我只是...对你好奇。我们分数一样，但完全相反。我想了解你。"
　　"那就用正常的方式。"洛知晏咬牙道，"而不是像个变态一样调查我的隐私。"
　　江明远的表情罕见地严肃起来："对不起，我越界了。只是...我也有过失去重要的人的经历。"
　　洛知晏的怒气稍稍平息。他重新打量江明远，这才注意到对方左手腕上有一道细长的疤痕，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
　　"你父亲？"他下意识问。
　　江明远摇头："我爷爷。他把我养大的。"他转了转手腕，疤痕隐入袖口，"所以我能理解那种...把自己关起来的感觉。"
　　操场上喧闹依旧，但两人之间却陷入一种奇特的安静。洛知晏第一次认真思考江明远的话。也许这个看似无忧无虑的男孩并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测试结束了，回教室吧。"最终洛知晏只说了这么一句。
　　江明远点点头，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回教学楼的路上，他哼起了《星空》的旋律。洛知晏安静地听着，第一次觉得，或许高中三年真的会很漫长。
　　而有些事情，可能正在悄然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