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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云渡 云定中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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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灵然立于一座孤高岗亭之上,凭栏远眺。
脚下云海翻涌,金色落日半沉其间,将云絮染红。
风声呼啸,衣袂卷飞,猎猎作响。
她眯眼探寻,想知道郜溪去了哪里。
云海边缘泛起墨色涟漪,定睛看去,那并非云影。
是无数条鳞片闪着幽光的巨蛇,正从四面八方的虚空中涌出。
它们无声游弋,朝着孤悬的岗亭蔓延而来。
岗亭在蛇群撞击下晃动不已。
谢灵然紧紧抓住栏杆,摇摇欲坠。
最先探上亭台的蛇头,大如斗笠,猩红信子嘶嘶作响,竖瞳闪烁。
紧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
它们将她团团围住,那些缠绕的蛇身开始融合,岗亭本身竟活了过来!
石砖缝隙里渗出黑液,整个建筑在眨眼间化作一头拥有无数触角的怪物。
她所站立之处,不过是这怪物躯体上一个微不足道的凸起。
一只触手伸出,缓缓昂起,逼近她的面门。
谢灵然想后退,想反抗,却丝毫动弹不得。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触手越来越近,灵活轻易地撬开了她紧闭的牙关。
尖端探入她的口中,向着喉咙深处钻去。
胃里一阵恶心,她哇的一声吐了出来,人也醒了过来。
屋内烛火摇曳,映照着郜溪消瘦的面庞。
“是野蕈的毒,”郜溪收回探入谢灵然口中催吐的手指,“我去找了解药来。”
谢灵然抓住她的手腕,让她不要离开。
“我梦见……”
她喘息着,一一讲述梦境的可怖。
“……就是这样,”谢灵然紧紧攥着被角。
她抬眼望向郜溪。
烛光下,郜溪脸上瘾毒反复折磨留下的印记让谢灵然心中一痛。
她反手握住郜溪微凉的手,语气里满是疼惜与后怕。
“那片刻的侵扰已让我兢惧至此。阿溪,你毒发之时,日日陷于那般幻梦苦痛,又该如何煎熬……”
郜溪任由她握着,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却悄然握紧。
谢灵然的梦,字字句句都敲打在她心上。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沉溺于幻梦的恐怖与无助之感。
那是能将人尊严和意志都碾碎的泥沼。
她自己身陷囹圄,中毒已深,前途未卜,或许终将在这瘾毒的折磨下腐朽。
但谢灵然不同。
她是君王,是中原的希望。
她的天地应该在宏伟的庙堂,在万民的拥戴之中。
而不是在这敌国的荒僻角落,陪着一个被毒瘾缠身的将军,虚耗光阴。
甚至要面对如梦中那般无孔不入的险恶。
谢灵然肩上的担子太重,朝中局势波谲云诡,不知多少双眼睛正盯着那空悬的龙椅。
她每多滞留一日,便多一分的危险,多一分的变数。
自己怎能因贪恋这片刻的温暖与守护,就让她也一同沉沦?
郜溪抬起眼,深深凝视着面前这个惊魂未定的少女,将她眼底不安尽收心中。
她擦了擦谢灵然嘴边黄水,轻轻回握她的手,片刻后又缓缓抽离。
她做出了决定。
“没事了,梦而已。你刚吐过,喝点热水,再休息会儿。”
待在后山的日子快一个月了。
夜里,郜溪进入偏房,没有传来拉动椅子的声音,只是来回踱步。
谢灵然端着茶歇,听着里面的脚步声乱了,知道她此刻心情烦躁,也静静地伫立在门口。
半晌,终于听到房内人坐了下来,她便推门而入。
“阿溪,吃点东西吧。”
郜溪突然温柔地笑了:“灵然,这些日子你陪着我,我很满足。”
那笑容背后藏了什么,当时的谢灵然没有读懂。
山河辽阔,宫墙深远。
她们之间隔着的,已不仅仅是千山万水。
一份感情未来是重逢,还是遥遥相守,都抵不过一个国家失去它的君主。
谢灵然精通药理,往饮食中下蒙汗药会被察觉。
半夜温存后,郜溪便轻点了短眠穴,让她陷入昏睡。
她抬起谢灵然的左手,那手上所戴的手镯与自己颈间的狼牙项链轻轻一碰,发出清脆叩击声。
时间凝固,仿佛整个人生都在此刻。
今晨,沈渺渺对刚赶到北狄、前来接应她们的沈小海交代一切。
沈小海看着阿姐被折磨得形销骨立,红了眼眶。
“带她回去。”
郜溪平静得可怕。
“告诉她,是我选择留下解毒。告诉她,若我回去,看到的不是朝纲稳固、民无饥寒,我绝不原谅她。”
沈小海哽咽着点头。
郜溪又看向昏睡的谢灵然,俯下身,轻轻吻了吻她干裂的嘴唇。
抬起脸,清泪流至唇边。
她尝到泪水咸涩,命运也是苦的。
“带她回去吧。”
她道,“等我回来。或者……忘了我。”
离开前,沈渺渺将郜溪失控状态砸碎、又被她悄悄收起的一节剑穗,放在谢灵然掌心。
谢灵然醒来时,已在中原境内,北疆的一个驿站。
掌心那节剑穗是郜溪出征前,她亲自挑选,挂到黑金长剑的剑柄上的。
她什么都不必问。
聪慧如她,醒来看见的只有沈渺渺和沈小海,以及熟悉的中原面孔时,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见谢灵然情绪并无太大波动,沈小海松了口气。
“那就这么定了。沈渺渺,你保护好陛下,我先回去看孩子了。”
说罢,他翻身上马,英姿飒爽地绝尘而去。
谢灵然看着沈渺渺,沈渺渺看着地上的蚂蚁,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那么,陛下,咱们回宫?”
沈渺渺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回宫路上,谢灵然察觉到渺渺的异常安静。
她温和地问道:“你怎么了?”
沈渺渺回神:“没、没有!就是在想,陛下真是宽宏大量,我那样对您,您都不计较……”
谢灵然笑了笑:“你家将军信你,我自然信你。”
这话不知触动沈渺渺哪根神经,她突然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将军就是太容易相信别人了。”
谢灵然正想细问,马车突地颠簸了一下,打断了对话。
“陛下,小心。”
她扶住谢灵然,暗暗懊悔之前给沈小海喂迷情药的事。
现在那襁褓婴孩、以及那个隐隐约约的谢兰儿,她们俩的重要性也排在自己前面了。
谢灵然全然不知渺渺所想,此刻也无暇去猜她的少女心事。
舟车劳顿,她阖上眼睛。
停留在郜溪身边的时间短暂得如同偷来。
她在她“称病”的消息泄露前被送离北狄。
返回京城的路,比去时更加漫长沉重。
抚摩着自己的那只狼牙手镯,谢灵然仿佛能感受到远方那女子与命运抗争的脉搏。
*
半年后。
北狄王庭旁,临时辟出的静养院内。
郜溪刚刚熬过又一次生不如死的发作,浑身虚脱,嘴唇被自己咬得鲜血淋漓。
她看着铜镜中那个形销骨立、眼神浑浊的自己,自我厌弃感涌上心头。
她的手,无意识地摸向枕边佩剑。
那柄伴随她征战西戎、饮血无数的名剑“出灵”。
剑柄冰凉,让她清醒。
死了,就一了百了。
不必再受这无休止的折磨,不必再让谢灵然看到自己如此不堪的模样……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收紧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和信使高呼。
“陛下急信!将军,是陛下的亲笔信!”
郜溪的手一颤。
她将剑推回枕下,哑声道:“进来。”
信使呈上信件。
谢灵然的字迹依旧清隽,只有五个字。
“若弃我而去,我绝不独活。”
郜溪看着信纸,眼眶发热。
心中那点刚刚升起的灰暗念头转瞬消失殆尽。
她提笔回信,虽虚弱但字迹努力维持平稳:
“陛下勿忧。此毒虽烈,犹不及战场刀锋。臣既承诺必归,便不会食言。至于出灵……”
“出灵”是谢灵然命工匠连夜给她打造的黑金长剑。
她顿了顿,写下最后一句。
“臣之剑,锋刃只向敌寇,绝不加于己身。待臣涤净此身污浊,必持此剑,再为陛下守疆拓土。”
也许是觉得过于生疏,纸张被撕碎,她重新拿出一张新的信笺纸。
笔锋陡然变得锐利,仿佛凝聚她残存的所有意志。
她又写了一封,只有寥寥数字。
“灵然,你给我的剑,只用来杀敌,绝不对着自己。”
信使带着回信匆匆离去。
郜溪慢慢躺回床上,透过窗子望着北狄苍茫的天空。
解药醒神草无法离开北狄特有土壤。
意味着毒瘾无法被根治,只能遏制。
她还要在这里被困多久呢?
在又一次从地狱般的折磨中挣扎出来后,她将狼牙项链攥紧,直到棱角刺痛皮肉。
疼痛提醒她曾经的守护、背负的责任,以及远方那个等待她归去的人。
眼中疯狂渐渐褪去,只余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和坚韧。
她必须活下去。
为了自己,为了那个在紫禁城里,替她扛起天下,并且需要她活着作为遥远支撑的人。
*
谢灵然重新穿上龙袍,坐回龙椅。
依旧是那个冷静睿智的女帝,处理政务,推行新政,仿佛从未离开。
只有贴身婢女兰儿知道,陛下深夜批阅奏折时,会时常望着北方出神,笔尖久久未落。
那是郜溪将军为昭云帝做的狼毫笔。
转眼又是四年。
兰儿的孩子四岁半了,能跑能跳,偌大的皇宫已经困不住她了。
“娘,我要出去。”四岁半的小人儿扯着兰儿的衣角,小脸脏兮兮。
“昨天刚出去过。”兰儿头也没抬,继续擦剑。
“昨天是在御花园,不算出去!”
兰儿没理她。
“则安,过来。”
则安是谢灵然和兰儿一起给她取的名字。
希望她则安则顺。
兰儿负责亲自教她武功。四岁半的小人儿,已经能翻两个跟头不摔跤。
“母后。”小女孩跑过来,她管谢灵然叫母后,管兰儿叫娘亲。
谢灵然摸了摸她的小脑袋,活泼玩耍的样子让谢灵然不禁幻想郜溪小时候的样子。
小则安扒上谢灵然的书案,半个身子挂在案沿,两只脚悬空晃荡:“母后母后,带我出去玩嘛,宫里好闷,则安要闷死了。”
谢灵然放下朱笔,看着眼前这个圆滚滚的小东西。
小则安扎着两个小揪揪,因为刚练完功,一个揪揪散了,半耷拉着,像只没精神的兔子。
“你娘亲不让去。”谢灵然逗她。
“母后您是皇帝,您说了算!”小则安理直气壮。
兰儿的剑擦完了,抬眼看了谢灵然一眼。
谢灵然知道兰儿的意思是:别惯着她。
但她假装没看懂,把小则安从书案上捞起来,拍了拍她裙子上的灰:“好罢,就出去一回。但你要听话,不许乱跑,不许看到新鲜玩意儿就走不动路。”
小则安竖起三根手指:“则安发誓!”
谢灵然微微笑道:“则安想去,那就去。”
兰儿开口:“陛下,朝堂上那群老头子要是知道……”
兰儿的担忧是有道理的,谢灵然有些心虚。
前两年她出宫门扮成算命先生,在集市上给百姓算卦,算到第三个就被人喊“皇上”。原因是她算卦时习惯性地用了批阅奏章的措辞,什么“恩准”“驳回”“酌情办理”,一听就是官家做派。
最后还是红绡领着一众女子官兵,把她从人群里捞出来的。草草回了宫。
然后就是一堆老臣轮番上阵“陛下万不可随意出宫”“为了国家安宁要保重圣体”之类的劝诫。
“那就让他们不知道。”谢灵然做好决定站起身,“这次就你和则安,微服,不惊动地方官。”
她的亲娘兰儿只能叹了口气,把软剑藏进腰间,又往包袱里塞了几块麦芽糖和一小包碎银子。
三人换了装束。
谢灵然穿靛蓝棉布裙,头发用木簪挽起,俨然一个寻常人家的姑娘。兰儿扮成贴身仆妇,腰间藏着软剑。小则安外面罩件小褂,两个小揪揪重新扎紧,活脱脱一个年画娃娃。
怎么看,都不过是两个女子带着娃娃出门逛街的样子。
出宫门的时候,守门侍卫多看了两眼。谢灵然冲他摆摆手,示意别声张。
侍卫认出了她,腿一软差点跪下,被兰儿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宫墙外的世界对小孩儿来说果然不一样。
谢则安像只出笼的麻雀,蹦蹦跳跳走在前面。
卖糖葫芦的、捏面人的、耍猴戏的,每一样都让她走不动路。兰儿在后面步步紧跟。
谢灵然走得很慢,看街边的茶摊、布庄、药铺,看百姓脸上的表情。
当了四年多皇帝,她最怕的就是离百姓太远。
奏章上的字再工整,也不如亲眼看到那些老者在街边卖鸡蛋瓜果时脸上那点笑意来得实在。
三人在京城外逛了一天,傍晚时分走到一处村庄。
村口有棵大槐树,树下有人在卖茶。
谢灵然要了三碗茶,小则安嫌苦,吐着舌头说“不要了不要了”。
兰儿从包袱里摸出一块麦芽糖,掰了一半给她,另一半放进自己的茶碗。
“娘,那边好多人。”谢则安含着糖,手指向村子里面。
谢灵然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村子中央的空地上聚了一大群人。隐约有哭声传来,是女人在哭,还有孩子在哭。
小则安忽然跳下凳子跑起来,小短腿倒腾得飞快,朝着村口的人群冲过去。
“则安!”兰儿喊了一声,准备追上去。
“我也去看看。”谢灵然站起来。
兰儿拉住她:“小姐,人多眼杂。”
“看看就走。”谢灵然已经迈步了。
空地上,里三层外三层围着人。
谢灵然挤进去,看到人群中央站着一个绝美的女人。是真的绝美,即使哭得眼睛红肿、头发散乱,也遮不住那张脸的轮廓。她怀里抱着一个五六岁的女孩,女孩也在哭,哭得撕心裂肺。
女孩的上衣被撩到肩膀,露出白皙后背。
后背上扎着几根银针,针尾还在微微颤动。
一个年纪很大的郎中蹲在旁边,嘴里念念有词:“女儿莫投胎,女儿莫投胎,这家要儿郎,女儿莫要来,姐姐今朝自愿患儿郎……”
念完一句,又往女孩背上扎一针。
女孩哭得更大声了。
容貌绝美的女子抱着她,眼泪滚成珠子往下掉,嘴里反复说:“不扎了,不扎了,我们不扎了……”
“不扎怎么行?”旁边一个男人开口,“刘半仙说了,扎完这一轮,下一胎准是个带把儿的。”
“我不生了!”那女子哭着喊,“我生了三个了,还有一个早早夭折,这都是我们家的命!还不够吗?”
“够了?”男人冷笑一声,“三个都是赔钱货,这叫够了?老三那个短命鬼,生下来就哭,哭得老子心烦,早死早投胎!”
那美丽妇人浑身一震,猛地抬头:“你说什么?三妞是……是你?”
“是我怎么了?”男人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被蛮横取代,“一个丫头片子,养大也是别人家的,少浪费自己粮食!”
周围有人窃窃私语,但没人站出来。
那女子愣了神,随后像疯了一样,从地上捡起一把不知道谁丢在那里的柴刀,朝男人扑过去:“我杀了你!”
郎中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冲旁边的人喊:“失心疯了,这个女人失心疯了!快把她按住!”
围观的几个婆子犹豫了一下,还是上来帮忙。
那可怜女子被按住,柴刀掉在地上,她还在挣扎,嘴里喊着“你还我三妞”“你不是人”。
男人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看着自己的老婆“无理取闹”的样子,甚是不耐烦:“鬼上身了是不是?闹够了没有?闹够了赶紧把招娣带回去,明天还要下地。”
招娣。那个被扎针的女孩叫招娣。
谢灵然站在人群里,面色渐冷。
她暼向兰儿。兰儿已经把手按在腰间了。
“住手。”谢灵然开口。
那种帝王之气,淡淡两个字就能让满朝文武闭嘴。现在亦是如此。
人群自动为这威仪女子让开一条路。
谢灵然走进去,兰儿跟在后面,小则安被兰儿单手抱在怀里,嘴里含着麦芽糖。
“你是谁?”男人上下打量她。
谢灵然没理他,走到招娣面前蹲下。女孩后背上的银针还在,她伸出手,一根一根拔掉。每拔一根,招娣就哆嗦一下,但没有再哭。
“你是自愿做这个仪式的吗?”谢灵然问。
她当然知道这不是小女孩自愿的,但她要让她亲口说出来。
招娣看着她,眼睛里还有泪,看了看她父亲,也就是先前那男人所站的地方,然后摇了摇头。
“你叫招娣?”
点头。
“想不想换个名字?”
招娣愣住了。她大概从没想过,名字还能换。
旁边的美妇人已经被松开,跪坐在地上,还在发抖。
谢灵然转向她:“三女儿,是被他摔死的?”
女子点头,眼泪又涌出来:“我不知道,我一直以为是体弱夭折,今天才知道……”
“你刚才想杀他?”
“是。我给他生了三个女儿,他摔死一个,大女儿不到豆蔻就被他卖与耄耋老爷做妾,现在又要扎我二女儿,这样扎哪里能让下一个娃儿变成男娃?分明是想折磨死招娣!我不想活了,我要跟他同归于尽!”
“你是想杀他然后偿命,还是想跟女儿一起活?”谢灵然问。
女子愣住了。
“如果你想杀他,”谢灵然看了一眼那个男人,“我可以帮你。如果你想把女儿养大,让她好好活着,我也可以帮你。你选一个。”
男人终于听不下去了:“你算什么东西?我家的家务事,轮得到你……”
兰儿动了。
没人看清她是怎么动的。只看到一道人影闪过,然后男人飞了出去,撞在旁边的草垛上,草屑满天飞。
“闭嘴。”兰儿说。
她还抱着谢则安。但刚才那一脚,就是她踢的。单手抱娃,一脚踢飞一个成年男子。
人群倒吸一口凉气。
谢灵然站起来,环顾四周:“吾乃昭云帝,是当今耘朝的皇帝。你们这儿的县令官何在?”
人群炸了。
百姓皆知晓昭云帝声望,无人会冒充,也无人敢冒充。
有人跪下了,有人呆住了,有人开始磕头。那个郎中腿一软,直接瘫在地上,脸色凄惨,抖似筛糠。
有疑似村长的老人跌跌撞撞跑去找县令了。
“这个人,”谢灵然指了指瘫在地上的郎中,“针扎幼童,妖言惑众,毫无医德,按耘朝律法,杖三十,流放千里。来人。”
她喊“来人”,其实没人。
微服私访,没带兵。
但兰儿往前走了一步,郎中直接吓尿了。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是……是他让我扎的,不关我的事啊!”郎中指着男人。
男人刚从草垛上爬起来,听到这话,脸也白了,但仍然嘴硬:“自古以来,女人不生男娃就是不完整的女人!”
谢灵然冷冷道:“照你的意思,所有男人生来就是天残,因着他们无法诞下任何一个男儿?”
人群有窸窸窣窣地笑声。
男人还想狡辩。低声道:“我……我可是男子,哪有什么完整不完整的一说……”
谢灵然没看他,只看着跌坐在地的女子:“朕问你,你要和离吗?”
她愣了愣:“和离?”
“离开他,带着女儿走。”
“可以吗?”她的声音在发抖,“官府会判吗?我听说女子提和离,要受狱刑的……”
她只知当朝有允许女子和离的律法,但因不识字,后面再细分的法律条例都是道听途说的。
谢灵然一听便明白了,这女子是被他人所蒙害,以致对当今律法有误解,但现下她也无心细细解释。
“我判。”谢灵然说,“我判你们和离。从今以后,他的死活与你无关,你的死活也与他无关。你不想再生,就不用再生。你的身体,由你做主。”
女子张了张嘴,眼泪又流下来了。
男人突然捡起地上的柴刀,朝抱着招娣的女人冲过来:“你敢跟我和离,老子杀了你这个贱人!”
兰儿把小则安往边上妇人怀里一塞,抽剑,出剑。
一剑封喉。
男人捂住脖子,血从指缝里涌出来,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到死都不信有人敢杀他。
“他杀自己的亲生女儿在先,”兰儿收剑,声音平淡,“婴儿生下来就是人,杀人就该偿命。诸位都听到了,他自己承认的。”
人群鸦雀无声。
谢灵然看着地上的尸体,对女子说:“你自由了。”
她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头。
女人抬起头,看着谢灵然,又看了看招娣,嘴唇哆嗦了半天,说:“陛下……民妇有一事相求。”
“说。”
“民妇……民妇的身体,这几年生孩子,生得……生得破破烂烂了。我自己清楚,若再怀一胎,怕是大人孩子都保不住。”她低下头,“民妇活不了太久,照顾不好招娣。陛下若肯收留她,民妇……民妇替她磕头了。”
她又磕了三个头。
谢灵然扶起她,看着她美丽但灰败的脸色,心里已经明白了。
生育太多,身体亏空,确实很难补回来。
“你叫什么名字?”谢灵然问。
“民妇唤孟氏女……”
“我是问你自己的名字。”
谢灵然知道,民间有些地区出嫁从夫,会渐渐忘记自己的名字,只有某某氏。
“民妇姓良,先前娘家人都叫我阿贞。”
“良贞,你跟我回京,我让太医给你调理身体。调理得好,你还能活很久,看着招娣长大。调理不好,”谢灵然顿了顿,“你也能多陪她几年。”
良贞愣住,眼泪又涌出来。
她一顿千恩万谢,回屋收拾行李。
谢灵然蹲下来,看着招娣:“我带你走,好不好?我让人教你武功,读书识字,跟你旁边这个小妹妹一起长大。”
她指了指小则安。小则安冲招娣咧嘴笑。
招娣抬头,看着谢灵然,小声问:“你真的是皇帝?”
谢灵然笑了:“如假包换。”
“那你会把我娘也带走吗?我娘去哪儿我去哪儿,有娘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
“会。她现在已经在收拾你们两个的行李了。”
当地的父母官不知是不是腿脚不利索,在谢灵然一行人即将离开时才匆匆赶来,只赶上远远地对着马车叩首。
回京的马车上,谢则安和招娣,不,现在叫良照远了,她俩挤在一起睡着了。
兰儿坐在车辕上赶车,车厢里良贞已然沉沉睡去。
谢灵然照顾着良照远。
照远没睡着。她躺在谢灵然腿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车顶。
“陛下,”她忽然喃喃自语,“我正和我们国家最厉害的陛下待在一起,是她救了我和我的娘亲……”
谢灵然低头看她:“你知道今天是谁救了你们吗?”
良照远如实回答:“你啊。”
谢灵然摇头:“不是我。”
小女孩眨了眨眼:“那是谁?”
“是权力。”谢灵然说,“是兵符,是兰娘子的武功,是那把剑。唯独不是美丽。”
良照远不太懂,皱着眉头。
谢灵然摸了摸她的头:“你娘很美,但她保护不了你。你爹很凶,但他保护不了你娘,左不过是个色厉内荏的草包。真正能保护一个人的,不是好看,不是凶狠,是实实在在的权力。我当了皇帝,所以我能让那个郎中滚蛋,能让你娘和离,能让坏人偿命。我手里有兵符,兰娘子有武功,所以没人敢拦我。”
照远想了很久。
“那我学了武功,也能保护我娘吗?”
“能。”谢灵然说,“但光有武功不够。你还要读书,要明事理,要知道什么时候该拔剑,什么时候不该拔,要有实力也要名正言顺得人心。你娘今天拔了刀,但她拔错了时候。如果不是我和兰娘子在,她会受伤,甚至会死。”
照远沉默了。
谢灵然看着窗外掠过的丰收田野,声音轻下来:“照远,我改你的名字,是因为你不必招来任何人,你也没有那个能力。你是你自己,你不是谁的弟弟的前奏。”
照远把脸埋进谢灵然怀里:”陛下,你真好。”
谢灵然笑了笑,没说话。
回到京城,谢灵然连夜召见了太医院院使。
“研究两个无害方子,”她说,“其一是让女人能自己选择生或不生,其二是抑制男子的生育能力,若停药则无碍。银子不够从朕私库出。”
院使愣住了:“陛下,这……这有违天道人伦……”
“我便是这天道。”谢灵然难得说重话,“你知不知道今天有个女人,五年三育,身体已经破破烂烂了,活不了几年。她的第三个女儿,被亲生父亲摔死了。这就是你说的天道人伦?”
院使跪在地上,额头冒汗。
“朕给你时间。”谢灵然施压道,“我一向看重你们的医术,但若实在有难处,便退位让贤,妇女千金科早已开设女子医堂,相信其中佼佼者会对女子疑难杂症更上心。”
三个月后,太医院真的研究出了那两种汤药。
虽然效果有限,但至少能让女人在生育间隙调养身体,减少损耗,也能让男子减少躁动。
谢灵然又下了一道旨意:女子生育,以三胎为限。超过三胎,朝廷不再给予生育补贴,且强制提供避子汤药。
朝堂上炸了锅。
“陛下!此乃动摇国本!”
“不生孩子,谁来种地?谁来当兵?”
“丞相此言妙极,敢情不是自己亲自上产床走那一趟鬼门关?”
“我就说女官眼界狭隘心胸极窄!男子又不能生育”
“那就少对自己做不来的事指手画脚!”
“要我说圣上这旨意,是不为也,非不能也!”
时至今日,还有老朽之人会拿女官身份来作攻讦。
谢灵然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吵成一锅粥的群臣们,忽然笑了。
“众爱卿们争论出结果没有?”
安静了。
“朕今天讲个故事。”她说,“朕微服私访,遇到一个妇人,育有三个孩子,幺儿被丈夫摔死,第二个被扎针驱女胎换男胎,大女儿十来岁就被贱卖。此女意欲和离,却险些被丈夫砍死。她的身体已经破破烂烂,活不了几年。而这样的事,我大耘国竟屡见不鲜,甚是悲哀!”
大殿里鸦雀无声。
“这就是你们说的国本?”谢灵然字字叩问,“女人的身体是国本,女人的命也是国本。没有女人,你们连一个后代都不会有,还种什么地?当什么兵?”
没人敢说话了。
那道旨意最终还是颁布了。
半年后,良贞的身体在太医院调理下,渐渐好转。她留在宫中做了绣娘,每月能见到照远。
照远跟着兰儿学武,跟着谢则安一起读书。小则安叫她“照姐姐”。
有一天,两个小姑娘在御花园里练剑,谢则安一个跟头翻到照远面前,笑嘻嘻地说:“照姐姐,你说,我们以后会不会变成那种很厉害很厉害的女将军和女纵横家?”
照远收剑,想了想,说:“不知道。但我们可以试试。”
谢灵然站在远处的回廊上,看着两个小女孩练剑,泛起浅浅笑。
兰儿站在她身边,一如既往。
“想什么呢?”谢灵然问。
兰儿看着远处,说:“那个男人死不悔改,还是死的太晚了,没有丈夫和父亲的担当,耽误了这娘俩多少好日子。”
谢灵然默然。
女子本就是一个“好”字,何须那么多附加枷锁呢?
*
五年后。
中原在谢灵然和一众忠臣的治理下,逐渐从动荡中恢复。
河清海晏,时和岁丰。
女兵营已成规模,在几次平乱中表现出色。
耘朝已然一派国泰民安景象。
谢灵然温和而坚决,任何对百姓有益之事,决不退缩。
从依赖她人,到无人可依赖,再到自己就是那棵给她人荫庇的大树。
京城皇宫深处,谢灵然批阅完最后一本奏折,屏退左右。
她走到窗前,望着北方夜空稀疏的星辰。
袖中,狼牙手镯微凉。
遥远的官道上,一辆青篷马车,正碾着月色,孤独坚定地向京城方向驶来。
车帘偶尔被风吹起,露出一张平静而带着风霜痕迹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