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有扶苏，隰有荷华》王更生

6、他是否爱过我？ 叶

　　叶荷苏和滕辉的故事很俗套。他们相遇在宿舍楼下的打印店，她看见滕辉的时候，他正在装订打印好的文件，极其仔细认真地把文件弄得严丝合缝，然后确保每个装订针都在齐平的位置。鬼使神差，叶荷苏怦然心动，当下决定加了滕辉的微信。当然理由非常地冠冕堂皇，“同学，我不小心看到你的论文，你是新闻学院的吧？我是法学院的，但我从小就想当记者，能不能把你们学院的课表发我一份？我想去旁听。”

　　滕辉是个极其一板一眼的人，成熟理性克制，所有的事情都要做好万全的规划，生活极其乏味，除了学习实习，没有任何其他娱乐。滕辉对于人生的规划，认真学习，考上名校，按部就班地考上公务员，努力成为处级干部，然后力争成为局级干部，幸运的话，命运足够垂青的话，还能再往上走一走。山东人的基因和天赋，根深蒂固地刻在了滕辉的骨子里。

　　滕辉人生的第一个意外是他本来想读法学院，就是叶荷苏的学院。鬼使神差被调剂到了新闻学院。叶荷苏则是一心想读新闻学院，但是新闻学院在本省不招生，只能退而求其次地读了法学院。叶荷苏常常觉得他们俩一开始就错位的人生，注定了以后一切都是错误的决定。

　　滕辉人生的第二个意外是叶荷苏。叶荷苏完全不是他理想中的伴侣，他本计划找一个老实本分踏实过日子的传统女性，仰望着他过平淡普通的日子，生个优秀像他一样光宗耀祖的儿子，是的，必须是儿子。叶荷苏热烈、活泼、不安分、独立自主、女权，爱玩爱社交，她每天追着滕辉跑，上课的时候坐他旁边，吃饭的时候坐他对面，每天明示暗示地撩拨他，滕辉不得不承认，他无法抗拒这样明媚灿烂的叶荷苏，半推半就被拿下。滕辉总想着，等到叶荷苏长大了，成熟了，工作了，他耐心地慢慢地教化，她应该能逐渐靠近他理想中的样子，毕竟叶荷苏很善良，而且，他很确定，她很爱他。

　　爱，能否抵御岁月的磋磨？原本，叶荷苏认为是可以的。毕竟十五年的感情，他们花了很多很多的时间磨合，终于找到了一种平衡的相处模式，各不干涉，相安无事。滕辉在他自己规划得无比清晰的体制内的道路上，辗转腾挪，他的生活里，依旧除了工作再无其他，每天上班加班下班睡觉，继续上班加班下班睡觉，除了春节回山东老家，滕龙从来不休假，无论是年假、病假还是事假，甚至是婚假。

　　在一起第七年的时候，在母亲的催促下，滕辉提出了结婚的需求。“我母亲说，明年是寡妇年，没有立春。我们今年把结婚证领了吧。”滕辉的母亲一直不喜欢叶荷苏，最核心的理由是叶荷苏比滕辉大一岁，“大一岁，不到底。”还有就是说叶荷苏颧骨高，克夫。但是，七年了也没看到滕辉有换人的可能，母亲也终于妥协，觉得还是趁早结婚趁早生孙子更现实一些。

　　于是，某一天早上两个人早早去民政局领了证，然后分别去上班，当天晚上各自加班，连一顿饭都没有吃。后来不可免俗地，遵照双方父母的要求，在十一假期期间办了两场仓促的婚礼。

　　这一切，没有哪怕一丝符合过叶荷苏的想象，她想象中的旅行结婚，海岛婚礼，粉色的蝴蝶结，梦幻的婚纱，她都没有跟滕辉提起过，可能是滕辉的教化终于起了作用，可能是那个时候的叶荷苏太需要一段婚姻组建一个新的家庭，彻底逃离原生家庭，又或者是叶荷苏没有发现的自己的恋爱脑作祟，叶荷苏选择一切按照滕辉的要求来，她选择了无条件妥协。

　　后来，叶荷苏看到一段话，大致是一段不美好的不满意的婚礼，基本让婚姻告别了幸福的可能。也许，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在偶尔不忙的时候，叶荷苏曾经试图追问，“滕辉是否爱过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