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归无期》月半鸟

2、沪上重逢，药香暗涌 缘起

　　光绪二十六年的上海滩，像个被泼了油彩的戏子。

　　外滩的洋楼挂着各国旗帜，黄浦江的汽笛声混着码头的号子，南京路的绸缎庄挨着卖鸦片的烟馆。顾清砚站在“百草堂”二楼的露台上，看着楼下穿梭的黄包车，指间的雪茄燃着猩红的火点，烟雾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绪。

　　三年前，他认了上海总商会会长做干爹，靠着不要命的狠劲，把濒临破产的“百草堂”盘活了。如今的“百草堂”，不仅是上海滩最大的药号，还垄断了江南半数的药材运输。

　　“少东家，”账房先生老陈推门进来，手里捧着账本，“岷县的当归到了，这次的品相极好，是林家药庄直供的。”

　　顾清砚夹着雪茄的手指顿了顿。岷县，林家。这两个词像针，总能精准地刺中他。

　　“知道了。”他淡淡道，“让人送到后院，我去看看。”

　　后院的天井里，晒药的竹匾摆得整整齐齐。陈皮、枸杞、黄芪……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药香，厚重得像化不开的墨。顾清砚的目光扫过那些药材，最终落在角落的竹匾上。

　　那里摊着的当归，根须粗壮，断面呈黄白色，正是岷县当归的上等品相。一个穿着浅碧色布裙的女子正蹲在竹匾前，用小刷子细细清理当归上的泥土。

　　她的头发绾成简单的发髻，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阳光透过藤架落在她颈侧，勾勒出柔和的弧线。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指尖沾着细碎的泥土，却透着一种沉静的专注。

　　顾清砚的呼吸猛地一滞。

　　时间仿佛被拉回十年前的雨巷。素衣，清眸，还有那若有似无的草药味。尽管眼前的女子褪去了少女的青涩，长开的眉眼更显温润，但那骨子里的沉静，却和记忆中的身影重叠在了一起。

　　是她。林疏影。

　　女子似乎察觉到注视，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顾清砚看到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了然。她站起身，对着他微微屈膝，声音清泠依旧，却多了几分疏离：“顾少爷。”

　　“林姑娘。”顾清砚压下心头的波澜，走上前。他注意到她的袖口磨破了边，和当年那件素色布裙一样，干净，却看得出窘迫。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他笑了笑，努力让语气显得自然，“在岷县待得好好的，怎么来上海了？”

　　林疏影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竹匾边缘：“家里出了点事，来投奔亲戚。在隔壁的‘济世堂’做学徒。”

　　顾清砚没追问“家里出了什么事”。他比谁都清楚，岷县林家这几年日子不好过。三年前，他暗中截了林家几笔重要的药材生意，又让人举报林家偷税漏税，听说林家老爷子气得中风，药庄的生意一落千丈。

　　“济世堂”的王掌柜是个老顽固，医术不错，却不懂经营，药铺早就入不敷出。顾清砚看着林疏影沾着泥土的指尖，忽然觉得有些快意，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既然是邻居，以后有难处可以来找我。”他拿出一张烫金的名片，递了过去，“百草堂的门，随时为你敞开。”

　　林疏影接过名片，指尖触到他的，微凉的触感让她微微一颤。她看着名片上“顾清砚”三个字，字体凌厉，和他本人一样，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多谢顾少爷。”她把名片小心地收好，“若是没别的事，我先去忙了。”

　　看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顾清砚捏紧了拳头。雪茄的烟灰落在手背上，烫得他一哆嗦，却没感觉到疼。

　　他以为再次见到她，会恨得牙痒痒，会立刻报复。可真当她站在面前，那些精心策划的阴狠，却像被阳光晒化的冰，慢慢淌成了说不清的滋味。

　　接下来的日子，顾清砚总能“偶遇”林疏影。

　　有时是在药铺门口，她提着药篓去采买；有时是在河边，她蹲在石阶上浣洗衣物。他会装作不经意地停下脚步，和她聊几句药材，问几句近况。

　　他知道了她在“济世堂”不仅要抓药，还要帮着做饭、打扫，每月工钱只够勉强糊口。知道了她父亲中风后，药庄被叔伯们把持，她是被赶出来的。知道了她晚上住在药铺后院的小阁楼里，那里漏雨，冬天格外冷。

　　“王掌柜也太苛刻了。”一次闲聊时，顾清砚状似无意地说，“不如来百草堂吧，我给你双倍工钱，只需要管账就行。”

　　林疏影摇摇头：“多谢顾少爷好意，只是我在济世堂还能学医术，去了百草堂，怕是就耽误了。”

　　顾清砚挑眉：“你想学医？”

　　“嗯。”她的眼睛亮了亮，“我娘以前是妇科大夫，我想学好了，以后也能帮衬家里。”

　　看着她眼中的光，顾清砚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他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一本线装书：“这是《傅青主女科》，我偶然得来的孤本，你拿去看吧。”

　　林疏影接过书，手指抚过泛黄的封面，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这太贵重了……”

　　“没关系，”顾清砚看着她，目光深沉，“就当是……还你当年那包当归的情。”

　　林疏影的脸微微一红，低头道：“那我先谢过顾少爷了。”

　　看着她抱着书快步离去的背影，顾清砚嘴角的笑意慢慢淡了。他让人查过，林疏影的母亲确实是岷县有名的妇科大夫，十年前就病逝了。而当年顾家被举报私贩药材的事，主谋正是林疏影的父亲，林老爷子。

　　他拿出雪茄点燃，烟雾缭绕中，眼底闪过一丝冷意。林疏影，你可知你父亲当年做了什么？你可知你现在安稳的日子，是用我父母的命换来的？

　　端午那天，上海滩下了场暴雨。

　　顾清砚处理完药材的事，撑着伞路过“济世堂”，看见林疏影站在门口，望着瓢泼大雨发愁。她怀里抱着个油纸包，大概是刚买的粽子。

　　“没带伞？”他走上前，把伞往她那边倾斜了些。

　　林疏影有些窘迫：“嗯，没想到雨下这么大。”

　　“去哪里？我送你。”

　　“不用……”

　　“别客气了，”顾清砚打断她，“就当是谢你帮我整理药材账目。”

　　林疏影拗不过他，只好跟着他走进雨幕。伞下的空间很小，两人离得很近，顾清砚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混着草药的清苦。

　　“上次那本书，我看完了。”林疏影打破沉默，声音很轻，“里面有个方子，治产后风寒的，我觉得可以改良一下……”

　　她谈起医理，眼睛里有光，语气也变得轻快。顾清砚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附和。雨声很大，敲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却盖不住她清泠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