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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故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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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烟雨寻旧墨
飞机在细雨中降落在杭州萧山机场。舷窗外,江南四月浸润在朦胧水汽里,远山隐于薄雾,跑道泛着湿光。沈临夏关掉飞行模式,苏郁的消息随即弹出:“到了吗?”
苏郁比他早一日抵杭,专程拜访艺术文献研究学者。“刚落地,雨有点大。”沈临夏回复。“江南的雨就是这样,缠绵。”苏郁秒回,“我在酒店等你。顾老那边约了明天下午三点,西子湖宾馆茶室。”
沈临夏取下行囊,行李极简:一个登机箱,一个装着画具与资料的背包。他特意备了诚意礼——一支上好狼毫笔、一块老松烟墨,锦盒盛装,这是陈伯叮嘱的,见顾老这般人物,空手不如携礼表心意。
出租车驶入江南烟雨,路旁香樟经雨水冲刷油亮青翠,梧桐新叶鲜嫩欲滴。本地司机操着软糯杭州话,一路介绍钱塘江、六和塔、雷峰塔,直说到西湖:“四月天小雨里的西湖,最有味道。”
沈临夏此前随父赴杭皆是商务行程,西湖仅为车窗外的风景。此番以旅人身份奔赴这片水域,心境全然不同。
西子湖宾馆坐落于老城区,紧邻西湖,由民国老房改建,白墙黑瓦、木格窗棂,庭院芭蕉与翠竹相依,雨打叶片,细碎作响。苏郁在大厅等候,浅灰薄毛衣搭配深色长裤,站在仿古宫灯下,暖光晕染周身。他上前接过行李箱,轻声询问:“路上顺利吗?”
“顺利。房间怎么样?”
“东楼临湖,推窗便是西湖,顾老特意嘱咐的。”
三楼房间推开木窗,西湖全景尽收眼底。雨丝斜飘,湖面薄雾缭绕,苏堤、白堤隐于朦胧间,游船划过,漾开长长涟漪。苏郁倒上热茶:“明天下午三点,在宾馆‘听雨轩’,顾老喜静,选了僻静茶室。”
沈临夏掌心触到瓷壁暖意,问道:“你见过顾老了?”
“昨日见过,比我想象中更温和。八十多岁精神矍铄,说话慢却思路清晰。他看了我带的祖父与冯老师的照片、信件复印件,说我长得像祖父。”
雨声淅沥,茶香满室。沈临夏追问后续,苏郁缓缓道来:“顾老说,我祖父苏文柏与冯明轩年轻时,常来杭州写生,彼时西湖游人稀少,他们能静坐整日,画尽湖山晨昏、四季更迭。顾老当年还是学生,随侍左右帮忙拿画具。”
“后来时局动荡,二人便断了联系。顾老最后一次见我祖父,是1970年杭州火车站。祖父要去外地‘学习’,临行前塞给他一个布包,托付他保管早年写生稿与创作草图。”
苏郁取出复印件,纸张泛黄、铅笔线条模糊,却依旧功底深厚:西湖柳浪闻莺、雷峰夕照、断桥残雪,还有市井人物速写,鲜活生动。“顾老说,我祖父最擅人物画,眼神极准,能抓住人最本质的神韵。”
沈临夏细细翻看,由衷赞叹。转而问及冯明轩,苏郁沉默片刻,雨声似时间低语:“顾老说,冯老师是他见过最纯粹的人,不为名利,只为艺术。1966年,冯老师来杭托付顾老一批物品,便是明日要捐赠的手稿,含那二十三封信件。”
沈临夏指尖微紧,那是沉寂半世纪、藏着两人真心交流的文字。“顾老为何现在才拿出?”“他说,看到我、看到资料,看到还有人记得那些往事与故人,时候就到了。”
茶汤渐凉,沈临夏续上热水,氤氲水汽缭绕两人之间。“明天,我们会看到那些信,知道更多未知的事。”苏郁声音里藏着期待与不安,沈临夏坚定道:“不管是什么,我们一起面对。”苏郁望着他,郑重点头。
雨下了整夜,清晨沈临夏被鸟鸣唤醒,雨停雾散,天边泛出鱼肚白。西湖苏醒,游船启航,老人晨练,自行车铃清脆作响。
上午,二人前往浙江美术馆,参观“江南文人画特展”,其中数幅正是苏文柏与冯明轩曾临摹的原作。沈临夏在文徵明《溪山秋霁图》前驻足,这幅画在陈伯的清单上位列第三。“我祖父临了七遍,才说‘像了’。冯老师笑他,不是像,是通了。”苏郁轻声说,“临摹最高境界是神似,透过笔墨触摸古人之心,在心底重新生长。”
五百年前的笔墨,至今依旧鲜活,藏着山水灵气、画家心境与时代烙印,静待知音解读。
下午两点半,二人返回西子湖宾馆。“听雨轩”藏于宾馆深处,独立小院,白墙黑瓦,修竹滴翠,雨后阳光洒在竹叶水珠上,熠熠生辉。
顾知行已在茶室等候,老人身着深蓝色中式外套,白发梳得齐整,戴老花镜正读线装书。见二人到来,温和招呼:“来了。”苏郁躬身引荐沈临夏,两人一同向顾老致意。
顾老摘下眼镜,目光清澈深邃,不似耄耋老人。他邀二人落座,斟上今年明前龙井,动作沉稳利落。“听苏郁说,你在学画?”“是,从小喜欢。”“喜欢就好,画画首重喜欢,有喜欢才有耐心,才能听见纸笔对话。”沈临夏想起陈伯的话,真正懂画之人,感悟皆同。
苏郁轻声提及手稿,顾老起身打开博古架旁的老式樟木箱:“都在这里,我保管了四十四年。”箱内是牛皮纸包裹、麻绳捆扎的手稿,标签标注年份与内容。
顾老解开最上方一包,泛黄信笺映入眼帘,竖排毛笔字清秀挺拔:“这是1955年,你祖父写给明轩的第一封信,二人刚相识,皆是美院学生。”信中只谈画论书、相约写生,字里行间满是互相欣赏。
信件逐年铺开,从1956到1965年,内容从技法探讨到艺术理论,再到人生感悟,见证两人从同窗到知己的相知之路。顾老取出1962年的信,念道:“明轩近日作《秋山图》,气象萧疏,笔意苍茫。吾观之,竟有欲泣之感。此真性情中人也。”
苏郁指尖抚过墨迹,半世纪的时光,未曾冲淡那份惺惺相惜。“直到1966年,时局将变,冯老师来杭将箱子托付于我,说留着不安全,盼日后交还文柏。”顾老声音低沉,“那时他只笑说我年轻,不懂世事。”
“1966年后还有信吗?”苏郁追问。顾老沉默许久,从箱底取出一封破旧信封,邮戳模糊,寄自北方小城:“这是1972年最后一封,从劳改场所寄出。”
信纸粗糙,字迹潦草匆忙,与往日判若两人:“文柏兄:见字如面。弟一切安好,勿念。所托之事,已妥善安置。他日若得重逢,当与兄再论《溪山秋霁》之妙处。保重。明轩匆匆”。“匆匆”二字力透纸背,满是仓促与牵挂。
“我收到信后想找你祖父,可他自身难保,只能托人带话报平安。”顾老眼中泛起水光。
苏郁深吸一口气,问及那二十四幅古画下落。顾老坦言:“冯老师入狱前,将画分三份保管。最珍贵的三幅交我,十一幅托付给林风眠先生,十幅留在身边。”
二人愕然,林风眠正是苏文柏与冯明轩的师祖。“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明轩怕尽数遗失,才分开保管。留在身边的十幅被抄走,下落不明;林先生带去香港,成立艺术基金会,以画资助年轻艺术家,说画该属于所有爱艺术的人。”
顾老打开樟木箱夹层,取出三个卷轴缓缓展开:石涛《山水清音图》笔意豪放、八大山人《荷石水禽图》孤傲冷峻、文徵明《溪山秋霁图》淡雅灵动。三幅古画跨越百年,重现眼前。
苏郁指尖悬于画面,颤抖却未触碰:“顾老,我不能收。您守护了它们四十四年,画该属于所有人。”
顾老欣慰一笑:“你和你祖父一样。我已年迈,而你年轻有心,能让这些画真正活下去,不是锁在柜中,而是让世人看见、读懂。”苏郁眼眶湿润,郑重承诺:“我答应您,好好守护它们。”
顾老如释重负,又取出几本笔记本:“这是冯明轩的读书笔记与创作草图,我整理了十年,明日研讨会正式捐赠,先让你们看看。”
笔记字迹工整,页边批注满是独立思考;草图里,一幅1965年的未完成水墨旁,写着“为文柏兄作。淡墨易乏力,浓墨易失清,难”。沈临夏恍然,陈伯店里的《万千心事,尽付烟云》,正是冯明轩反复尝试后的心血之作。
“您觉得冯老师是个什么样的人?”苏郁轻声问。顾老望向窗外暮色里的西湖灯火,缓缓道:“他纯粹到有些傻,为艺术可废寝忘食,为朋友可两肋插刀。他守住了画、守住了友谊、守住了艺术信念,却没能守住自己。”
“明天研讨会,我会讲明轩的故事,或许会提及不愉快的过往,你们要有准备。”顾老神情严肃。“我们明白,该面对的总要面对。”两人异口同声。
顾老起身拍了拍他们的肩膀:“艺术不只是笔墨,是记忆、是良心,是黑暗中不灭的火种。你们要做的,是守护火种,照亮更多人。”
离开听雨轩,夜色已深,西湖静谧,路灯将两人身影拉长。“心累,却也轻松,像是放下了什么,又扛起了什么。”苏郁说。沈临夏懂他的感受,往事的拼图逐渐完整,答案终于有了线索。“明天,我们一起。”“嗯,一起。”
两人沿湖漫步,晚风携着水汽花香,雷峰塔的灯光倒映湖面,碎作摇曳金波。沈临夏忽然驻足回望,眉头微蹙:“好像有人在看我们。”苏郁望去,唯有垂柳与灯火,只当是他劳累产生的错觉。
湖对岸的阴影里,一人收起偷拍的照片,拨通电话:“顾知行已将画交给苏郁,明日研讨会捐赠手稿。沈临夏一直与他同行,关系不一般。”“继续盯着,我们的目标不是画与手稿,是更深的东西。”
电话挂断,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沈临夏心中的不安,久久未散。
西湖沉入睡眠,湖水轻拍岸堤,似古老的叹息。明日,研讨会即将开启,那些尘封的往事、遗忘的名字、沉寂的故事,终将在江南春日里,缓缓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