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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启明 ...

  •   第二日清晨,沈临夏又去找了苏郁。
      暖黄的光晕铺开在深灰色的地毯上,苏郁坐在沙发上,膝上摊着一本厚重的画册。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半个客厅落在沈临夏脸上——那目光里有等待,有平静,还有一种沈临夏此刻才看得懂的了然。
      “来了。”苏郁合上画册,放在一旁,茶几是整块的胡桃木,纹理如流水般舒展。灯光下,画筒的缎面泛着柔和的光泽,信封的牛皮纸显出岁月沉淀的暖黄。
      苏郁的视线落在沈临夏怀中的画筒上,停顿了足足三秒。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沈临夏:“你又去了陈伯那里。”
      不是疑问,是陈述。
      “嗯。”沈临夏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我问他,认不认识苏明谦。”
      “然后呢?”
      “然后他给了我这些。”沈临夏的手轻轻按在画筒上,“还有一段往事。”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滴答,滴答,像是时间本身的心跳。落地灯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在某个角度交叠在一起。
      苏郁沉默了片刻,起身走向厨房。回来时,他手里端着两个白瓷杯,杯子里是刚泡的茶,茶叶在热水中缓缓舒展,清香在空气中弥漫。
      他将一杯放在沈临夏面前,自己捧着另一杯,重新坐下。
      “陈伯怎么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一切。
      沈临夏端起茶杯。温度透过瓷壁传递到掌心,很暖。他喝了口茶,让那股暖意顺着喉咙流下去,才缓缓开口:“他说了你祖父,说了冯明轩先生,说了那二十四幅画,说了……一个承诺。”
      每说一个词,苏郁握着茶杯的手就收紧一分。但当沈临夏说完,他的手又缓缓松开了,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重负。
      “你都知道了。”苏郁轻声说。
      “知道了冯老师替你祖父扛下了罪名。”沈临夏看着他的眼睛,“知道了那些画是怎么保住的,知道了冯老师在牢里……走了。”
      苏郁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杯中旋转的茶叶上。灯光在他的睫毛上投下细密的阴影,让他的神情显得有些模糊。
      “祖父临终前,”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拉着我的手说:‘阿郁,有些债,是还不清的。但我们得记着,得用一辈子记着。’”
      沈临夏的心揪紧了。
      “我问是什么债。他摇头,不肯说。”苏郁抬起头,目光穿过落地窗,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后来是陈伯告诉我的。那时我十六岁,第一次自己去找陈伯,问那些画的事。陈伯什么都没说,只是带我进了那个小房间,给我看了那幅画——就是你带来的这幅。”
      他的视线落在画筒上,眼神变得悠远。
      “我一看就认出来了。那是祖父的画风,但题跋不是他的字。我问陈伯,这是谁。他说,是一个叫冯明轩的人,是我祖父这辈子最好的朋友,也是……替他去死的人。”
      “替他去死”四个字,苏郁说得很轻,但落在沈临夏耳中,却重如千钧。
      “那天我在陈伯的店里坐到很晚。”苏郁继续说,声音依然平静,但沈临夏听出了那平静之下汹涌的暗流,“我看着那幅画,想着祖父书房里那些他视若生命的古画,想着他每次抚摸那些画时复杂的眼神——有珍爱,有愧疚,有说不出的痛。那时候我才明白,那些眼神是什么意思。”
      他顿了顿,喝了口茶。
      “后来我每周都去陈伯那里,学裱画,学修书。陈伯问我为什么,我说,冯老师用命守住了这些画,我至少得学会怎么守住它们的样子。”
      沈临夏想起陈伯的话——苏郁问“如果有一天,我也要替一个人守着什么,我能守得住吗”。
      现在他明白那个问题的重量了。
      “你父亲……”沈临夏小心地问,“他知道这些吗?”
      苏郁的嘴角浮起一丝很淡的、几乎看不清的笑:“知道。但他选择了不同的方式去‘守’。”
      “卖画?”
      “不全对。”苏郁放下茶杯,瓷杯与茶几接触发出清脆的轻响,“他是把它们变成了资本,用那些资本去做更大的事——建艺术基金,资助年轻画家,推动艺术品保护立法。他说,守着几幅画没有意义,要让艺术活下去,活得更好。”
      “你不认同?”
      “我认同他的部分理念。”苏郁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过,“但我无法认同他的方式。那些画对祖父来说,不只是艺术品,是承诺,是亏欠,是一个人用命换来的托付。你可以用它们去做事,但不能忘记它们从哪里来,为什么而来。”
      客厅再次陷入沉默。
      沈临夏看着苏郁,看着这个在暖黄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的青年。他忽然想起十三岁那年的自己——父亲的公司第一次上市成功,家里搬进了这座别墅,母亲在巨大的衣帽间里试穿新买的礼服,父亲在书房接一个又一个祝贺电话。
      而他自己,坐在空荡荡的琴房里,对着那架崭新的斯坦威钢琴,却一个音符都弹不出来。
      原来富有,有时候也是一种孤独。
      原来有些东西,钱买不到,比如心安,比如释怀,比如那些必须用一生去背负的东西。
      “你为什么带我去书房?”沈临夏忽然问,“为什么给我看那些书,那些画,那张照片?”
      苏郁看着他,眼神很深。
      “因为我想让你看见。”他说,“看见真实的我,不只是学校里那个成绩好、话不多、好像什么都游刃有余的苏郁。还有这个——背负着家族秘密,守着一段沉重往事,不知道该怎么往前走的人。”
      “那你现在……”沈临夏的声音有些哑,“找到往前走的方式了吗?”
      苏郁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别墅区的夜景,一栋栋房子灯火通明,花园里的地灯照亮精心修剪的植物,远处的人工湖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
      很美,也很疏离。
      “我一直在找。”苏郁背对着他说,声音透过玻璃传来,显得有些模糊,“学画,是因为那是祖父和冯老师共同热爱的东西。学裱画,是因为那是守住记忆的方式。做课题,研究艺术品保护,是因为我想找到一种方法——既能兑现祖父的承诺,又能让那些画真正‘活’起来,而不是锁在保险柜里,或者挂在墙上当装饰。”
      他转过身,靠在玻璃上,看着沈临夏。
      “但我不知道对不对。”他难得地流露出不确定,“我不知道冯老师会不会认同,不知道祖父如果还在会怎么说。有时候我觉得自己走在一条很窄的路上,两边都是深渊。”
      沈临夏也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两人隔着一步的距离,在落地窗前相对而立。窗外是夜色,窗内是灯光,他们的影子映在玻璃上,与窗外的风景重叠。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沈临夏问出了同样的问题。
      苏郁笑了,这次是真心的、很浅但很温暖的笑。
      “因为那天在书房,你问我下笔时心里装着什么。”他说,“因为你说,如果我想画,你愿意看。”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无比认真。
      “沈临夏,我现在回答你——我下笔时,心里装着那些画,装着那段往事,装着祖父的愧疚,装着冯老师的牺牲,装着一个我必须守住的承诺。很重,很沉,有时候压得我喘不过气。”
      沈临夏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但我也装着别的东西。”苏郁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却越来越清晰,“装着图书馆窗外的香樟树,装着黄昏时你回头看的那个眼神,装着那句‘记住你说的话’。装着一个……可能有点奢侈的念头——也许我不必一个人扛着这一切。”
      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临夏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苏郁轻微的呼吸声,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他看着苏郁的眼睛,那双总是平静如水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情感——脆弱,坦诚,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苏郁。”沈临夏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哑,“我家的公司,最近在和你父亲的基金会接触。”
      苏郁的表情没有变化,像是早已知道。
      “我知道。”他说,“南阳陌牵的线。”
      “你也知道南阳陌?”
      “知道。”苏郁走回沙发边,重新坐下,示意沈临夏也坐下,“这座城市的上层圈子就那么大,谁和谁合作,谁想拉拢谁,都不是秘密。我父亲想借你家的资本扩大基金会规模,你家想借我父亲的人脉进入文化产业——很公平的交易。”
      沈临夏在他对面坐下:“那你觉得,我接近你,是不是也因为……”
      “因为想通过我接近我父亲?”苏郁替他说完,然后摇了摇头,“你不是那样的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如果你真是那样的人,”苏郁看着他,眼神清澈,“就不会在知道这一切后,还坐在这里,问我这些问题。”
      沈临夏哑然。
      是啊,如果他只是想利用苏郁,大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维持表面的友谊,在合适的时机提出合作。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摊开所有的疑虑,问那些可能破坏一切的问题。
      “而且,”苏郁补充道,语气里有一丝罕见的调侃,“你真要利用我,方法也太笨了。直接问我父亲喜欢什么画,投其所好送几幅,比跟我这个不懂交际的儿子周旋有效率多了。”
      沈临夏忍不住笑了。这是今晚第一次,气氛真正轻松下来。
      “你说得对。”他说,“我确实不擅长这些。”
      “我知道。”苏郁说,“你擅长的是画画,是捕捉光影,是在纸上留下真实的痕迹。就像……就像你画的那幅图书馆的香樟树。”
      沈临夏一愣:“你怎么知道……”
      “陈伯给我看了。”苏郁微笑,“你去买纸那天,后来陈伯给我发了信息,说你买了纸,说要画人物,带写意的感觉。他还拍了你以前存在他那里的画——那幅香樟树,真的很美。”
      沈临夏感到脸上有些发烫。那幅画是他高中时期的作品,笔法还很稚嫩,但陈伯一直说好,说“有灵气”,还特意裱起来挂在店里。
      “那是随手画的……”
      “不是随手。”苏郁打断他,语气认真,“我能看出来,每一笔都是认真的。那种认真,装不出来。”
      两人对视着,某种无声的东西在空气中流动。
      最后是沈临夏先移开视线,看向茶几上的画筒。
      “这幅画,”他说,“能打开看看吗?”
      苏郁沉默了片刻,点点头。
      沈临夏小心地打开画筒,取出画轴。宣纸的轴头已经有些磨损,白玉的轴片温润冰凉。他将画轴在茶几上缓缓展开——水墨山水在灯光下呈现出来。
      与在陈伯店里看时不同,此刻在暖黄的灯光下,那些墨色仿佛有了生命。浓墨的山峦沉厚稳重,淡墨的烟云轻盈飘逸,溪流用极细的笔触勾勒,在留白处蜿蜒流淌。整幅画的构图打破了传统,是一种俯瞰的视角,仿佛画家站在云端,俯瞰人间山水。
      而最触动沈临夏的,是画面中那种矛盾又和谐的感觉——山是静的,云是动的;墨是重的,纸是轻的;笔触是果决的,意境是悠远的。仿佛两个性格迥异的人,在这张纸上达成了某种和解。
      “文柏写意,明轩补笔。”沈临夏轻声念出题跋,“他们的画风,很不一样。”
      “完全不一样。”苏郁说,目光也落在画上,“祖父的画风豪放,用墨大胆,喜欢一气呵成。冯老师则细腻严谨,尤其擅长题跋和钤印。这幅画……是他们最后一次合作,也是唯一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合作。”
      “唯一一次?”
      “嗯。”苏郁伸手,指尖悬在画面上方,轻轻描摹着那些墨迹,“以前都是祖父画,冯老师裱。但这幅,是他们一起画的——祖父起笔,画了山石和溪流,冯老师补了烟云和题跋。陈伯说,画完这幅画的第三天,冯老师就被带走了。”
      沈临夏看着那行“万千心事,尽付烟云”,忽然明白了这七个字的重量。
      那是两个知己之间最后的对话,是一段友谊的绝响,是一个人替另一个人背负罪名前,留给世界的最后注脚。
      “这幅画怎么会留在陈伯那里?”他问。
      “冯老师被带走前,托人把这幅画送回了祖父手里。”苏郁说,“但祖父没有留。他说,这幅画不该在他这里,该在一个能真正看懂它的人那里。所以他去找了陈伯——那时陈伯还是冯老师最小的学徒——把画交给他,说:‘等明轩出来,还给他。’”
      “但冯老师没出来。”
      “没出来。”苏郁的声音低下去,“所以这幅画一直在陈伯那里,一放就是几十年。祖父偶尔会去看,但从不带走。他说,画在陈伯那里,就像冯老师还在一样。”
      沈临夏久久没有说话。
      他看着这幅画,看着那些墨迹,看着那行题跋,仿佛能看见两个年轻人在画案前并肩而立,一个挥毫泼墨,一个提笔沉吟。能看见后来的岁月里,一个在牢狱中病逝,一个在愧疚中白发。能看见一个老人将这幅画交给年轻人时颤抖的手,能看见另一个年轻人守着这幅画度过的大半生。
      这就是传承。不是血脉的传承,是精神的传承,是承诺的传承,是一个人用生命点亮另一个人,而那光芒穿越时间,依然温暖着后来者的手。
      “苏郁。”沈临夏忽然说。
      “嗯?”
      “下周基金会的活动,那些宣传插画,我想画。”
      苏郁看着他,眼神里有询问。
      “主题是‘春。和新生’,对吗?”沈临夏继续说,语气越来越坚定,“我想画这个——画新生,但不是草木的新生,是记忆的新生,是承诺的新生,是那些被时光掩埋的东西重见天日的新生。”
      苏郁的眼睛亮了起来。
      “你想怎么画?”
      沈临夏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幅山水画上。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墨迹,感受着宣纸粗糙而温润的质感。
      “我想画两幅。”他说,“一幅给基金会,用你们要求的风格,清新,明亮,充满希望。另一幅……给我自己,也给这幅画。”
      他抬起头,直视苏郁的眼睛。
      “我想临摹这幅画,但不是完全照搬。我想在祖父和冯老师的笔意基础上,加入我自己的理解——那些山石,那些烟云,那条溪流,还有这行‘万千心事,尽付烟云’。我想画出一幅……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对话。”
      苏郁的呼吸屏住了。
      过了很久,他才轻声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沈临夏点头,“意味着我要真正理解这幅画,理解画背后的故事,理解你祖父和冯老师想要表达的东西。然后,用我自己的方式,把它延续下去。”
      “那会很重。”苏郁说,“非常重。”
      “我知道。”沈临夏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豁出去的明亮,“但你不是说吗?有些东西,一个人扛着太苦。有个人分担,会好过些。”
      苏郁看着他,看着这个在灯光下笑容明亮的青年,看着那双眼睛里闪烁的、不容错认的坚定。忽然之间,他觉得心里某个一直紧绷的地方,松开了。
      那些沉重的往事,那些必须守住的承诺,那些不知该如何安放的愧疚——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一个可以共同承担的支点。
      “好。”他说,声音有些哑,“我帮你。”
      “怎么帮?”
      “你要临摹这幅画,需要看原作。但原作不能带出陈伯的店,这是规矩。”苏郁站起身,走到书房门口,推开门,“但我们可以在这里建一个‘工作室’。”
      沈临夏跟着他走进书房。
      苏郁打开所有的灯。书房顿时明亮起来,那些顶天立地的书架,那张巨大的红木画案,那些陈列的书籍和画册,全都笼罩在温暖的光线下。
      “这里空间够大,光线也好。”苏郁走到画案前,抚摸着光洁的桌面,“我们可以把画带过来——当然,要有陈伯在场,这是对原作的尊重。然后你在这里临摹,我在旁边看着,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讨论。”
      他转过身,看着沈临夏:“但我要先说清楚——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祖父和冯老师的笔意,不是一朝一夕能掌握的。你需要时间,需要耐心,可能需要失败很多次。”
      “我不怕失败。”沈临夏说,“我怕的是……从来没有尝试过。”
      两人对视着,在明亮的灯光下,在满是书籍和画册的空间里,在这个承载了太多往事和秘密的房间里。
      然后苏郁笑了,那是沈临夏从未见过的、完全放松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那我们从明天开始。”他说,“明天是周六,陈伯的店下午三点关门。我们三点半过去,请他带着画过来。我父亲这周末出差,不会有人打扰。”
      “好。”
      “你需要什么材料?纸、墨、颜料、笔——我这里有,但可能不够全。”
      沈临夏想了想:“纸我用今天买的泾县宣。墨要古法松烟,颜料要矿物彩,笔……要狼毫和羊毫各一套,大小都要。”
      苏郁走到书架旁,打开一个柜子。里面整齐陈列着各式画具,有些已经开封使用过,有些还密封着,标签上写着年份和产地。
      “松烟墨有,祖父留下的,至少五十年了。”他取出一锭墨,墨锭乌黑发亮,侧面有金色的“古法松烟”字样,“颜料也有,朱砂、石青、石绿、蛤粉,都是矿物研磨的。笔……”
      他又打开另一个柜子,里面是数十支毛笔,按材质、大小、用途分门别类。
      “狼毫和羊毫都有,还有几支紫毫,是祖父的收藏,应该够用。”
      沈临夏看着那些画具,看着苏郁如数家珍地介绍,忽然觉得——这一切仿佛早就准备好了,只等一个合适的人,在一个合适的时刻,说出那个“开始”。
      “苏郁。”他轻声说。
      “嗯?”
      “谢谢你。”
      苏郁的动作顿了顿。他转过身,手里还拿着一支笔,笔杆是上好的湘妃竹,斑纹如泪。
      “该说谢谢的是我。”他说,“谢谢你愿意……走进来。”
      走进这个故事,走进这段往事,走进这个沉重但必须被记住的世界。
      沈临夏没有回答。他走到画案前,伸手抚过光滑的桌面。木头的纹理在指尖下延伸,温润而坚实。
      “那我们说好了。”他说,“明天开始。”
      “说好了。”
      两人站在画案两侧,隔着两米宽的红木,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书房里很安静,但那种安静不再疏离,不再沉重,而是一种充满可能性的、等待被填满的安静。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远处城市的光晕染亮了半边天空,近处别墅区的灯火一盏盏熄灭,人们陆续进入梦乡。
      而在这个书房里,一个新的开始正在酝酿。
      沈临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画过很多画——学校的作业,个人的习作,那些被老师称赞“有灵气”的作品。但从未画过这样的画:承载着两代人的故事,一个人的牺牲,一个家族的愧疚,一个延续了半个世纪的承诺。
      很重。
      但他忽然不怕了。
      因为这次,他不是一个人。
      “对了。”苏郁忽然想起什么,走到书桌旁,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这个给你。”
      沈临夏接过。信封很厚,里面是一叠资料。
      “基金会的活动详情,还有他们对插画的具体要求。”苏郁说,“你可以先看看,找找感觉。正式的画,等我们开始临摹那幅山水之后再说。”
      沈临夏抽出资料。第一页是活动海报的草稿设计,“春·新生艺术公益周”几个字用了清新的手写体,下方是活动时间、地点、主办方等信息。后面几页是往届活动的照片,还有一些参考风格的插画作品。
      “规模不小。”他翻看着说。
      “嗯,是基金会今年最重要的活动之一。”苏郁说,“我父亲很重视,投入了不少资源。如果成功,可以帮到很多年轻的艺术家——提供场地,提供资金,提供展示的机会。”
      沈临夏抬起头:“你父亲他……是真的想做公益,还是……”
      “还是为了商业利益?”苏郁替他说完,然后摇了摇头,“两者都有。我父亲是个很复杂的人——他看重利益,但也确实想做点事。基金会对他来说,既是拓展人脉、提升形象的工具,也是……某种赎罪。”
      “赎罪?”
      “对祖父的赎罪。”苏郁轻声说,“虽然他从不承认,但我知道,他卖掉那些画时,心里是愧疚的。所以他建基金会,资助艺术,某种意义上,是想用另一种方式完成祖父的心愿——让艺术活下去,让更多人看见艺术的价值。”
      沈临夏沉默了片刻。
      “那你呢?”他问,“你参与基金会的事,也是为了赎罪吗?”
      苏郁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
      “开始是。”他诚实地说,“我觉得这是祖父和冯老师想看到的——那些画换来的钱,没有消失,而是在帮助更多的人。但后来……后来我发现,我是真的想做好这件事。”
      他转过身,眼神清澈而坚定。
      “沈临夏,你见过那些年轻艺术家吗?那些才华横溢,却因为没有背景、没有资源,只能在出租屋里画画,靠兼职养活梦想的人?我见过。基金会的面试会上,他们带着作品来,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对艺术纯粹的热爱,对表达的热切渴望。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我能做点什么,让那光不被熄灭,那这一切……就有意义。”
      沈临夏看着他,看着这个在说起艺术、说起梦想时眼睛会发光的青年,忽然明白了——苏郁和他父亲的不同,不在于方式,而在于初心。
      一个是为了赎罪,一个是为了守护。
      一个把艺术当作工具,一个把艺术当作目的。
      而自己呢?沈临夏问自己。我画画是为了什么?为了父亲的期待?为了学校的成绩?还是为了……那些在纸上落笔时,心里翻涌的、无法用语言表达的东西?
      “我帮你。”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不只是临摹那幅画,还有基金会的活动,还有……你想做的任何事。”
      苏郁的眼睛微微睁大。
      “但有一个条件。”沈临夏补充道。
      “什么?”
      “你要答应我,不要一个人扛着。”沈临夏走到他面前,两人之间只有一步之遥,“那些沉重的往事,那些必须守住的承诺,那些你觉得必须由你来完成的事——分一些给我。让我帮你,就像你现在帮我一样。”
      苏郁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灯光下,他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阴影,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压抑某种情绪。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沈临夏,你确定吗?这条路……不好走。”
      “我知道。”沈临夏说,“但两个人走,总比一个人容易些。”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苏郁伸出手。
      那只手很白,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一双适合拿笔的手。此刻,它悬在半空中,微微颤抖,像是在等待一个回应,又像是在做出一个承诺。
      沈临夏也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
      手掌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微微一颤。苏郁的手很凉,沈临夏的手很暖。冷与暖交织在一起,在指尖传递,在掌心交融。
      “那就这么说定了。”苏郁说,声音依然很轻,但不再犹豫。
      “说定了。”
      他们没有立刻松开手。就这样握着,在书房温暖的灯光下,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中,在那些承载着往事和秘密的书架包围下。
      仿佛这是一个仪式,一个承诺,一个开始。
      窗外,远处的钟楼传来整点的钟声。当——当——当——,一共十一下,在夜空中回荡,悠长而深远。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而在这个春天的夜晚,在这个充满故事的书房里,两颗心终于坦诚相见。
      那些画在纸上的,终将在心里留下痕迹。
      那些藏在心里的,终将在纸上找到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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