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纪道长的一千零一夜》七情Q

115、女神们的回忆 伊莱莎

　　伊莱莎离开后，伊什塔尔想要忘记她，甚至开始做一些自己以往不大会做的事情来分散注意力，但效果实在称不上显著。她虽然喜欢热闹，也热衷于别人的奉承，但蠢话再怎么粉饰也还是蠢话。

　　“伟大的天之女主人。”

　　她垂头扫了对方一眼。伊什塔尔不记得这个男人的名字，但他跪在地上的姿态却十分抓眼：他那肥硕的身躯就像摊在盘子上的肉球。伊什塔尔不喜欢肉类，喜欢新鲜的瓜果。进一步说来，虽然她喜欢亮晶晶、华美的东西，但这不意味着她对那些供奉者就抱有什么特别的感情。

　　说到底，沙土怎能与宝石争辉？如果伊莱莎还在的话，她完全不需要跟这种人类浪费时间。

　　至于为什么......伊什塔尔瞥了一眼站在她身侧的祭司。老实说，她的模样比伊莱莎精致不少，但神情中全然没有她老师那股伶俐劲。她总是板着脸，就连那双如黑宝石的眼睛也冷漠无神。

　　伊什塔尔倒不会讨厌她。她知道这姑娘已经尽力了。不是所有人都如伊莱莎一般，又能做这，又能做那，还能成天摆出一副好脸。
　　经验不足让她变得格外谨慎。事实上，这种家伙让他打道回府就好了，完全用不着闹到她面前来说什么废话。

　　“我们的城墙已经很久没有修缮了，请您明鉴。”

　　借口。伊什塔尔想着，回答道：“修理众神的花园应当是诸王的职责。”

　　那人夸张地“哦”了一声，而后断断续续地说（伊什塔尔甚至觉得他快要挤出几滴眼泪了）：“那是当然，那是当然，但现任的乌鲁克之王拒绝履行他的职责，他甚至不想为城门冠以乌鲁克的守护神，伊什塔尔之名！多么不敬！每当我想起这件事，就会后怕，若天下之人均不惧怕神明，我们的命运将会如何！”

　　“以我的名字为城门命名？”
　　伊什塔尔不禁露出微笑，因为她想起伊莱莎说过的话。
　　“真正有才华的人绝不会大言不惭宣称自己怀有神明的赐福而行不轨之事，唯有谄媚无能之人才会将自己的命运完全托付于如您般伟大的存在。”

　　是了，这群趴在神明身上的吸血虫从不会真心实意为我办事。譬如此人，他口口声声说的是城门，心里想的却是自家库房，若此事真成，我能得到什么呢？

　　“我从来没有听过这种事。”

　　或许她的笑声让面前的人产生某种误解。他赶忙解释道：“是的，是的，我们打算把它作为礼物献上，给您一个惊喜！它会有黄金的......”

　　“它将会以黄金为纹，以青金石为饰。”伊什塔尔打断了他的话，“人类，你应该还记得我的名号。”

　　“呃，呃......”
　　他的样子就像是一条快干死的鱼。

　　“把他赶出去，宁祖达。”伊什塔尔一下令，她身边的祭司便动起身来，呼唤卫兵的到来。她对他的祈求毫不在意，只觉得那人被架起身，四肢晃动挣扎的模样活像只乌龟。

　　“宁祖达，不要让这种连我的神位都记不清的蠢货跑到我的面前。”

　　伊什塔尔是爱情的女神，她还会守护生育、农田与金星，但很多人忘了她还是战争的女神。装点精致的城门究竟有何意义？吸引盗贼吗？若不是此人实在愚蠢无知，伊什塔尔定要让他尝尝侮辱自己的代价。

　　“是，女神。”她恭敬地回答，“但恐怕目前我们无法完全拦住他们。”

　　这是当然的事情。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气真正地成为一把别人手中的“枪” ，而这就是伊莱莎的工作，也是现在宁祖达的职责。

　　“日后你必须做到。”

　　伊什塔尔说完，便起身离开。她从来没什么好脾气，也无向信徒一一解释的义务。更何况，她现在有其他的事情需要思考。

　　伊莱莎的离开没有影响神庙的正常运转，却依然让作为绝对中心的女神感到不适：宁祖达作为伊莱莎亲口推荐的接班人，的确能接替她的绝大部分工作，但于伊什塔尔来说，一旦适应了伊莱莎那体贴稳妥的侍奉，从前那些朝她献殷勤的人看上去都显得不知天高地厚，令她厌倦。

　　伊什塔尔也清楚自己对伊莱莎的关注已经远远超出安全的范畴，她也尝试着遗忘，但一把梳子就可以将她的努力化为泡沫，更不要说其他经过伊莱莎之手的物件了。起初女神很愤怒，想要把那些东西全部扔掉，最好把这座神庙也推倒重建才好，反正她做得到这个，但很快，愤怒便化为怅然。她百无聊赖地观察着神庙中的人来来往往，耳朵却听不到他们的声音。这段时间，风与花、月与林，都归于寂静，只在偶尔发出微弱、柔和的声音。

　　“伊莱莎呢？”伊什塔尔一直在想，甚至现在也是如此，“伊莱莎在做什么呢？”

　　伊什塔尔甩掉宁祖达，独自回到属于她的寝殿。她坐下，从镜中看到自己的倒影。她看到自己乌黑的头发和朱红色的眼睛，后者让她陡然想到乌鲁克的王子，那个托身于宁荪之腹降生的天之楔。就在这一瞬间，怒火自她的胸口涌现，自血肉而上，点燃她的秀发与双眼。

　　乌鲁克知道什么？乌鲁克知道什么！

　　他们只认识光辉四射的她，只有她伊什塔尔知道浑身淤泥的伊莱莎。

　　“别再扯了。”她对着镜子，看到自己脸上的枉然，轻声自语道，“就凭那种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子......”

　　慢慢地，她的眼前不再是自己的容貌。面前的女子有着湛蓝的眼睛，然而她的脸上并没有挂着明艳动人的微笑，只有平静。

　　伊什塔尔只能看着她微微点头，嘴唇一张一合。“是，伊什塔尔大人。”

　　不是伊南娜，是伊什塔尔大人。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伊什塔尔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呢？她在要她死。

　　她不想那么做，然而那是她能想到的、唯一挽留伊莱莎的方案：提出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让她知难而退。可惜结果很现实，伊莱莎带了头毛驴，捎了些吃食，离开神庙——甚至没有回头。

　　事到如今，伊什塔尔仍然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做到这份上。难不成乌鲁克的王子真能拉下脸，准备一瓶爱情的灵药，给伊莱莎灌进肚里？

　　不，绝不是那样。伊什塔尔快被这种荒谬的可能逗笑了。伊莱莎就算再怎么爱一个人，也需建立在她还是她的基础之上。

　　想到这里，她听见玛娜在空气中流动、汇聚的轰鸣声。一只气势如它外表一般辉煌的“武器”出现在她身边。它的外观像一把巨弓，但对于弓来说，它的造型又过于奇特，令人联想起宝石与黄金打造的神之船。这是伊什塔尔的武装，也是她作为美索不达米亚天女的证明——“天舟”马安娜。

　　因为马安娜那惊人的魔力流动，伊什塔尔才明确感知到自己心中那磅礴乃至甚于飓风海浪的情感。她抚摸着“天舟”的主体，曾几何时，伊莱莎也会这样在她心有不快的时候触碰她，如今冰冷的触感与记忆中残留的温暖自然无法相比。

　　或许是因为这样那样的“误差”，伊什塔尔笑了。她拉紧弓弦，乘上天舟。

　　伊什塔尔知道灵山的传说，虽然她相信伊莱莎有一万种方法避开那最坏的结局，但她的心依然为那小小的可能性而颤抖。

　　如果真的是那最坏的结局，伊莱莎真的葬于灵山，我做什么？

　　想都不用想，对于身为天女的伊什塔尔来说，答案只有一个。

　　“走吧。”她听到自己的话语与气旋一同回响，“我们去吞掉艾比夫山吧。”

　　*

　　冥界的景象万年如一日，光秃秃的石壁如层层枝条，再往上的层云也是同样的颜色——哦，其实根本没有层云。埃列什基伽勒生在冥府，而为了履行自身职责，她也从未离开过自己的领地。换而言之，她根本没有亲眼见过天空，只是自顾自地做一些不着边际的比喻聊以自慰。

　　所以，就算这并不符合冥界女主人的形象，埃列什基伽勒还是由衷地为客人的到来而感到高兴......当然，比起她的个人情感，职责还是第一位的。于是在这个灵魂从天而降时，埃列什基伽勒依然尽职尽责地把她装在自己的鸟笼里，并在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念出在自己肚子里打转了许久的台词。

　　“吾名为埃列什基伽勒，冥世的女主宰，将这地下世界的一切纳入手中的神明......哎？”

　　埃列什基伽勒努力地表现出残酷、高傲的样子，但笼内的灵魂却毫无已逝之人的惶恐。嘛，虽然她严格上来说也不是死了，但未免也太冷静了吧？

　　“冥界的女主人啊，感谢您赐予我瞻仰您真容的荣幸。您这如盛夏一般的荣光令我头晕目眩，”面前的幽魂恭敬地开口，“但如您所见，如今的我不过是一介孤魂，牢笼与荆棘正啃食着我的思绪与理智。求您放我出来，成全我妄图与您相视的美梦吧。”

　　呜啊！埃列什基伽勒目瞪口呆地听完她的发言，险些真的喊出来。不愧是把那个伊什塔尔都哄得说不出二话的人类。虽说会让人浑身起疙瘩，但偶尔听一下或许也不错？不不不，埃列什基伽勒，你可是地下世界的主宰，切不可把地上那些歪风邪气带进来呀！

　　想到这里，她义正言辞地开口，申明道：“何、何等谄媚！你竟然意图用这种花言巧语谋求......”

　　谋求什么呢？埃列什基伽勒突然卡住。她不得不又在脑袋里将对方的发言重放一遍，如盛夏一般的荣光、妄图相视的美梦......她要的该不会是......呃啊！根本说不出来！

　　正当她踌躇之时，一根救命稻草向她伸了过来。“您的恩赏。”

　　“没错，我的恩赏。”埃列什基伽勒重重地点了点头，紧接着，她便感觉自己的面颊、耳朵都在发烫。这里还留有舌头的，除了她，便是面前的人了。

　　可恶。这不是完全搞砸了吗？

　　埃列什基伽勒跺了跺脚，让那只牢笼烟消云散，而后，她强迫自己忘记刚刚那番完全脱离了剧本的对话，照原定计划念了下去。“来自未来的异国旅人，我谨代表苏美尔的冥界，欢迎你来到这片土地。”

　　年轻的女人沉默片刻，问：“你知道我的来历？”

　　“当然。”她自信满满地回答，“星球的意志是这么形容的，东方土地上的奇迹。”在她这样说的时候，对方的面色瞬间凝固了起来。和充满溢美之词的措辞不同，她本人似乎并不太喜欢这种夸奖。埃列什基伽勒转而说，“不过那家伙总是话说半句，我还不知道你的真名呢。”

　　“真名？”

　　对方迟钝地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埃列什基伽勒则开口为她解惑道：“事实上，你现在并不是死了。年以自己的灵魂为纽带让你的灵魂与原本的躯壳相连，保证往返，艾比夫山也是用了类似的方式把你送到了这里。”这样说着，埃列什基伽勒扬起手中的提灯，向她的心窝处一比，果然有一红一白的两条丝线分别拴在她的心脏上，在空中微微晃动，流向远方，“红的是年，白的是艾比夫山......不过艾比夫山的更细，想必不久就会失去效力吧。”

　　埃列什基伽勒留了个尾巴，毕竟只有她说话显得气氛太冷，她想让对方主动开口问之后的事，然而，那女人没有立刻接话。比起伊莱莎，她真容的肤色更为白皙，五官比起柔美，更多的是艳丽，然而，她的眼里有种曾经沧海的色彩，甚至会让人感到心碎。

　　她在想什么呢？埃列什基伽勒不由地出了下神。是她梦的故乡吗？

　　不过那种沉默没有持续多久。她只用一个微笑就让埃列什基伽勒回神。“东方的名字在这个时候说出来就太煞风景了。”她说，“就请叫我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