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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师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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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弟江既白,见过师姐。"
师姐姓沈名舟渡,此时身着浅黄色衣衫,开着神识,似笑非笑地盯着面前恭敬行礼的少年人。
他语调太过正经,柔软唇瓣吐出的话语古板到令人发笑。
原本,按照名门正派正经师姐的路子,遇见第一次见面的乖巧师弟正正经经地向自己见礼,不说按照相同的路数回过去,最起码也应该回一句师弟。
但很可惜,沈舟渡不是什么好人,也做不好什么善解人意的好师姐,她在微山派待了近三十年,除去一开始"水土不服"的毛病,做小师妹也有数年,习惯了顽劣做派,如果指望她也来一句"师姐沈舟渡"介绍自己,那还不如指望换江既白做她师兄呢。
听了这话,她眉梢轻扬,清月撒下柔和的光晕落在她眼底,化为了漆黑眼眸中促狭的笑意。
更别提此时她的神识尚未收回,挺拔俊秀的小师弟头上顶着毛绒绒的狐耳,萦着一圈月华颤巍巍抖,身后蓬松柔软的尾巴更是疯狂摇动,像是见了主人撒欢的小狗,几乎要摇出残影来。
按理说,隐去的兽征不应该这么轻易被看破,但沈舟渡神识太过强大,且二人的修为差距宛若鸿沟,轻而易举看破江既白的原型对她而言不算难事。
终归多年来未进修演技,加上晾着自家师弟太久,眼睁睁看着师弟眼中的情绪从惊讶到欣喜再到疑惑,沈舟渡终于想起来一丁点师姐的责任。
牵动嘴角,懒懒回他:"江师弟。"
听到回答,江既白眼眸微亮,原本逐渐耷拉的耳朵一下支棱起来,身后尾巴摇曳,显出几分轻快的样子。
看着面前的小狐狸似是一颗心安慰落回肚子里,露出几分欣喜神色,她忽然就不想让他那么好过了,敛起笑容说:"师弟前些日子入门,我恰好外出游历,并未亲眼见过师弟。"
"而师弟却认出我,倒是叫师姐惭愧。"
这话看似十分惋惜,然而她故意用一副漫不经心的调子说着,让人听着便分外难受。
江既白也不知是不是真傻,脸上的笑意更多了些:"劳烦师姐挂念。"
"入门后,师兄师姐他们常提起沈师姐,夸赞师姐如何钟灵毓秀天人之姿。"他轻咳一声,有些不好意思地别开眼,"我虽然还未亲眼见过师姐,但也是在心里幻想过模样的。"
"师姐比我所想的,更为出众,所以我一瞧就觉得是师姐你了。"
江既白说到此处,耳根恰到好处泛红,似是在无声替他辩驳
看啊
这只是一个无害纯情,仰慕师姐的好师弟而已,再无其他。
此时月华流动,湖面粼粼,恰有微风拂过,扰乱了满池清净。
师姐手中的暖灯也随之轻微晃动,沈舟渡并未在上面施以灵力,灯火摇动,照在同样浅黄的衣衫上,恍若有生命般流动,显得她整个人温和明净起来。
沈舟渡转换脚步,二人原本四五步的距离不断拉进,她停在他身侧,将灯盏放在地面上,灯盏在她眼中晕出柔和的光团,原本平息涟漪的湖面映出暖光的色调,只听水声作响,原本平息的湖面再度泛起涟漪。
仿佛石子落入水面,惊的游鱼四下溃散,打破宁和平静的夜。
又有细微声响。
修仙者耳聪目明,这点动静并未逃过岸上之人的注视,先前惊到的它们又被水面映出的光晕吸引,显出几分跃跃欲试地好奇。
沈舟渡的视线落到那些鱼上,暖色水面下的它们偶尔会浮出水面,露出原本的颜色,她此时的目光变的平和起来,静静看着月夜下的生灵们。
江既白随着师姐的动作又转回身去,同她一起看着湖底的鱼。
他唇瓣微张,仿佛就要开口说话,但也只是弯起弧度,化为一声轻笑。
一时之间只有无声的夜,在时间流逝之下愈发寒凉了。
半晌,沈舟渡开口,声如玉石坠地,此刻才算有几分师姐的模样:"倒是比我离开前还多些,大师兄是不是又补货了?"
她口中的大师兄是个钓鱼迷,最喜欢的就是拿着竹竿竹筐,坐在湖边静静垂钓。
江既白身侧的鱼竿竹筐也是他留下的。
江既白却不知道这个,他毕竟刚入门,知道的自然不多,真诚发问:"师姐说的货是......这湖中的鱼吗?"
他的思维跳跃很快,整个人似乎是愣了一下,喃喃道:"也就是……这鱼是有主的?"
沈舟渡抬眼觑他,并不作答,只是眼底光华流转,仿佛在期待他接下来的话一样。
想明白了关窍,师弟有些苦恼道:"我不知道是这样……这可怎么办啊?"
沈舟渡见他一脸郁闷神色,还以为他钓了不少银鱼,她先前也没看他旁边的鱼筐,此时借着灯火一瞧,竹筐里空空如也,连鱼的影子也没见到。
傻狐狸
郁闷个什么劲
沈舟渡似乎是头一回见比人还正直的妖族修士,终于将身子完全转过去盯着他看,发现他似乎是真心实意地懊恼。听着他孩子气一样的话,顺着他的话轻飘飘问:"那可怎么办啊?"
师弟也侧过头看她,似乎在努力分辨沈舟渡眼底的情绪。
良久,他问道:"师姐,你是不是有办法?"
"……"
他盯着她,面上渐渐浮现出委屈的神色来。
"师姐比我入门早,肯定对师兄的脾性一清二楚,师姐你帮我想想法子,好不好?"他语调柔软,像在撒娇。
面容俊朗的少年人撒起娇,眉头皱起,眼尾红红地看人,世间很少有人抵抗地住。
不过,沈舟渡是个怪胎。
她看着他脸上的委屈神色,小狐狸耳朵耷拉,身后尾巴摇动的频率也慢慢降下来,他眸子水润,全心全意地看着他的好师姐。
她先是轻轻挑眉,笑盈盈看他,十分满意他这副神色似的。
头上的月撒下柔和的光晕,没入师姐眼底,为她整个人蒙上温和明净的气质。
江既白比她高一个头,因此,他只看的清她弯起的红唇。
师姐抬眼,于是他看清她眼底流转的月华通通化作了讥诮。
沈舟渡笑弯了红唇,声音如玉石相击,仿佛被夜间的寒凉浸透,脸上的笑意也淡下来:"你是能把这湖里的鱼都捞干净?"
"……"江既白察觉她脸上的冷意,有些迷茫地看她,好像在好奇她为什么冷脸。
沈舟渡没有逗弄傻子的习惯。
如果眼前人是真的天真不知世也就罢了,偏生故意做出一副愚钝模样。
愚弄也罢,刻意卖乖也罢,她没了兴致,抬脚就走
"欸,师姐!"身后人急切唤她,沈舟渡没有回头,将一切都扔在身后,自然也就看不清他眼底影影绰绰的神色。
连一丝停顿都无,她慢悠悠地走,信步闲庭般朝居所芳华阁走去。
她来时提着灯,于是沈舟渡落入了凡尘,沾染了世间的温度,可她冷冷清清一个人走,于是月华流转在她衣袖,化为了锋利的刀。
她也好似失了温度,恍若褪色的画壁,明黄的衣裳没了灯火,便显出了原本浅黄的模样。
"........"
江既白孤零零站在原地。
他震惊地看着浑身泛着冷意的师姐离开,不多时,那浅黄色的身影钻入树林里被遮挡起来,看不见了。
他垂下眸子,少年唇微抿着,眼中的水润几乎化为实质滚落下来。
灯火依旧摇曳,柔和明黄的光影落在他身上,冷冷清清的白染上了温柔的黄。
此时少年又重新露出一副委屈神色,眉目耷拉着,好看的脸皱成一团,这下是真心实意的烦扰要如何赔罪了。
沈,舟,渡
他慢慢在心底咀嚼这个名字,像是要把这个名字肢解成花来,去探寻隐藏在背后主人的神色。
真的生气啦?连灯都不要就走了?
他拾起灯盏,仔细端详一番。
灯盏是普通的灯盏,外面虚虚拢了一层白色薄纱,黄色流苏自然垂落,是凡人集市上容易买到的类型。
是已经用了好一会,白色蜡烛燃着了大半,有滚烫的泪凝在底座,变成十分狰狞的模样。
他的左手握着把柄,附在她曾触碰过的地方,摸了摸上面的纹路。
木头材质,热度早已散去。
夜色浓重,月华流动。
停顿许久,他终于抬步,朝着沈舟渡离开的方向走去。
沿途寂静
他用灵力裹住手中灯盏,沿着石子路慢慢走,眼前所见皆漫上暖色。
江既白的院落和沈舟渡的是一个方向,经过的时候,他远远看了一眼芳华阁。
猜测道,她这么厉害,会不会发现我在偷看她?
——
沈舟渡没有注意他那一眼。
她盘腿坐在榻上,月华透过半开的窗户洒落下来,为她整个人附上一层朦胧的白。
然而她的周身确是黑蓝交错,沈舟渡只在中衣上套一层浅黄外袍,她身形单薄,浓重的黑气笼罩着她,几乎要将她吞噬。
魔气环绕一周天
她双手结印,手中的魔息与屋内的阵法相互呼应,原本纯净的黑气中渐渐出现蓝色灵力,莹亮的蓝交织其中,微微一缕,看着毫不起眼。
一圈又一圈
原本孱弱到仿佛一扯就断的蓝色灵力反而不断壮大,恍若菟丝花缠绕黑气,竟是渐渐在吞噬她。
金乌初现,晨曦时分,屋外五颜六色的草木花卉在第一缕阳光中舒展身躯,其上涌动的丝丝缕缕的黑气恍若在这温暖中消失殆尽。
一切平息后,沈舟渡气息圆融平稳,缓缓睁眼。
拜入微山派以来,她一直断断续续转换魔气,同门以为她灵力增长飞快,大呼天才。
其实不是的
早在几百年前,浑厚低沉的男声为她下过批命。
"你灵脉晦涩难开,怕是于修道这一途无天赋,但既然你来了我青龙宗,便是有缘,小友安稳住下吧。"
那时她懵懂,不止从天而降的好运背后藏着的浓重的恶意与臆测。
只是单纯以为她是像男人说的那样运气好,无限的喜悦充盈她整个胸膛。
所以即使被排挤,只能学锻体之术时,她虽然偷偷委屈难过,但也会在心里开解自己。
别伤心了,比起大多凡人,你已经很幸运了啊,你踏入仙途了呢。
不要哭了,你只是灵脉堵塞而已,并不是不能完全修炼,长老们说等你锻体足够了,会给你开灵脉的啊。
其实她不知道
那个懵懵懂懂的凡人小姑娘并不知道
那个男人的话,只说了一半
她灵脉晦涩难通,仙途艰难
但……她却是生着魔骨,全身脉络走势,无一不是为修习魔道而生
她是天生的修魔者
如若一朝入魔得道,必是仙门心腹大患
所以他们防她,忌惮她,要将她放在眼皮子底下无时无刻盯着才可安心。
因为她是凡人,所以他们不能杀她,只能像养蛊一样养着,又让她修习锻体,给她留在宗门的理由。
害怕,蛊终将练成。
——
沈舟渡走出房门,正准备抬手撤掉昨夜设下防止她魔息泄露的阵法。
院外禁制传来异动,像是有谁轻轻敲了敲屋门,询问主人是否可以入院。
沈舟渡挑眉,她昨日刚刚转化完一波魔气,院落里仍有残留。
吸收魔息的阵法飞速运转,原本莹白的灵石光芒渐渐暗淡下去
院外的人依旧等候着,乖乖的,没有任何异动。
她开了神识
少年依旧这回换上了红白色的衣裳,雪白的外袍在衣领剑袖处露出一抹红,头发高高束起,鲜红的发带在空中飘舞,这鲜明的红衬得他愈发冰肌玉骨,更显得他少年气十足。
似乎是提着什么东西,他双手交叠,一副乖乖罚站的样子。
沈舟渡现在的心情不算十分美妙,她讥讽地想
昨夜才刚刚惹她的小狐狸,怎么又迫不及待过来找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