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是时间》予安念棠

2、02 暮春的

　　暮春的午后，私塾后院的紫藤萝开得正盛，落了一地紫雪。陈念棠蹲在廊下描红，笔尖刚蘸了墨，就听见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她没回头，只把笔尖在砚台边缘刮了刮。

　　“又在练字。” 林予安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带着点刚跑完步的喘气声。陈念棠抬头时，看见她手里攥着个粉色的发卡，塑料花瓣上还沾着草叶。

　　这年陈念棠十二岁，已经比初见时高了半个头，眉眼间的沉静更重了些。她看着那枚发卡，又看林予安沾着泥的裤脚。

　　“刚从后山滚下来？” 陈念棠问，声音淡淡的。

　　林予安骂了句，把发卡往她发髻上别，手指触到她耳后时顿了顿。“追了只鸟，没注意脚下。” 她看着宣纸上 “长乐未央” 四个字，忽然笑了，“写这有什么用，谁能真的长乐。”

　　陈念棠把笔放下，指尖按在 “未央” 两个字上。“先生让写的。”

　　“你先生懂个屁。” 林予安扯了扯她的辫子，“等你再大点就知道，人这一辈子，就是看着身边人一个个走。” 她忽然收了声，像是意识到说早了，从兜里摸出颗水果糖，剥开糖纸塞进陈念棠嘴里。

　　橘子味的甜在舌尖炸开。陈念棠看着林予安，这人总是这样，前一秒说些诛心的话，后一秒又塞过来点甜的。

　　“上次给你的巧克力呢？” 林予安问。

　　“化了。” 陈念棠含着糖，说话有点含糊，“那天日头太毒。”

　　林予安啧了一声，从包里翻出本漫画，封面是穿着校服的少女。“这个不容易坏，看看解闷。”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不远处嬉笑的同窗身上，“别对他们太好。”

　　陈念棠没接话，只是把漫画塞进袖袋。她知道林予安说的是实话，可眼下这些笑脸，总让人舍不得移开眼。

　　“我要走了。” 林予安忽然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紫藤萝的树皮。

　　陈念棠握着笔的手紧了紧，墨滴在宣纸上，晕成个小小的黑点。“嗯。”

　　林予安看她这副样子，忽然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下次见，说不定你就比我高了。”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别总等别人先走，没意思。”

　　陈念棠没抬头，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紫藤花架后，才把那颗快化完的糖渣咽下去。嘴里还留着点甜，可心里像是被风吹过的空地，空落落的。她低头看着宣纸上的 “长乐未央”，忽然觉得这四个字，真是荒唐得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