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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水车 水车、红豆 ...


  •   一只浑身漆黑、几乎融在阴影里的餸鸦,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三日月幸窗前的木格上。它歪着脑袋,赤红的眼珠子如同凝固的血液,直勾勾地盯着室内盘膝静坐、闭目调整呼吸的银发少女。

      “嘎——西南方向!距离本部约一日脚程!水声萦绕之镇!恶鬼潜伏!速去!速去!”

      任务信息像冰冷的石子落入潭水,只在三日月幸平静的眼底漾开一丝涟漪,瞬间便消散无踪。她面无表情地起身,动作流畅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左肩依旧带着隐秘的刺痛,右手腕骨裂处的僵硬感在清晨似乎更为明显,但都被她强行纳入那份刻骨的平静之下。

      三日月幸披上羽织,佩上日轮刀,向门外走去。

      夕阳的余烬染红了天际,将层层叠叠的山峦轮廓镀上了一层黯淡的金边。一条蜿蜒的小路尽头,终于显出一个被河流环绕、点缀着零星灯火的小镇剪影。湿润的水汽随着晚风扑面而来,带着河流特有的、混杂了水藻和泥土的微腥气息。空气中,除了这自然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隐匿在晚风里的……腥甜。

      那味道极其微弱,如同蛛丝般难以捕捉,却像带着钩子,瞬间刺入了三日月幸最深层的记忆神经。她的脚步在进入小镇边缘的青石板路上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清水町依水而建,本该是座热闹的小镇。青石板路两旁,本该在春风里招摇着五彩鲤鱼旗的店铺檐下,此刻只有破旧褪色的布片无精打采地垂着。

      街上寥落的行人脸上挂着强撑的笑容,眼神深处却是化不开的惊惶。几个背着旅行包的年轻人茫然地站在街角,对着旅游指南上“水乡烟火气”的描写,又看看现实中紧闭的门板和空旷的街道,脸上写满了不解。

      低矮的瓦房、静寂的庭院、半掩的门扉。黄昏的薄暮温柔地笼罩着一切,带着一种近乎虚伪的祥和。

      三日月幸的目光扫过冷清的街道,掠过空挂的鲤鱼旗杆,最终落在那个关门的老板娘脸上。

      她走到斜对面一家勉强营业的茶寮门口。茶寮里没什么客人,只有一个满脸愁容的老爷子在擦拭空了大半的酒架。

      “老伯。”
      幸清冷的声音响起,像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子。

      老爷子惊得一哆嗦,手里的抹布差点掉了。他僵硬地转过身,浑浊的眼睛里充满惊惶与难以言喻的悲伤:“姑、姑娘,喝茶……啊不……” 他语无伦次,最后只是无力地摆摆手,“早些离开吧。这里不太平了。”

      “不太平?”

      老爷子像是被戳破了苦水袋子,浑浊的老泪在眼眶里打转:“镇上好些个壮劳力都…都没了!就在水车边上,柳树坡那片,还有东头桥下……”

      他声音哽咽,“晚上出去找人的兄弟……也有几个再没回来,报了官府,也没个说法。” 忽然情绪激动起来,枯瘦的手抓住柜台边缘,“都说是河里的邪神作祟!抓人!吃人啊!它……它要把咱们镇子都、都吞了!” 恐惧如同实质的冰水,几乎将他淹没。

      幸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划过队服下摆的硬布料。

      “姑娘……你、你外地来的?快些走吧!傍晚千万别靠近那水边,太阳一落山,就、就有脏东西出来抓人啊!” 他眼神惊恐,仿佛那个“抓人”的景象就在眼前。

      她没再继续追问具体细节,那双深邃的紫瞳如同冻结的湖面,看不清底下是愤怒还是平静,只是对着那惶恐得快要哭出来的店主老爷子,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稳定,带着一种奇特的、令人不由自主想要相信的力量感:

      “知道了。”

      “不会再丢了。”

      “也不会再有了。”

      夜幕,如同饱蘸了浓墨的巨幅幕布,终于将清水町严严实实地覆盖。白日里尚能维持的一丝虚假生机彻底消散,街道空旷得能听见夜风穿过屋檐缝隙发出的呜咽。

      白日关门的店铺门户紧闭,甚至连窗户缝隙都被厚布堵死。仅有的几户还亮着微弱灯火的人家,灯光也昏黄如豆,仿佛随时会被无边的黑暗吞没。

      河边尤其死寂。巨大的木水车在湍急河水的推动下“吱呀——吱呀——”地转动着,那单调而滞涩的呻吟,在这无人的静夜中愈发刺耳,像是某种不祥命运的齿轮在永无休止地咬合。

      “嗬嗬……嗬嗬……”

      压抑、兴奋、带着金属刮擦质感般的低笑,突兀地从水车下方最深、最潮湿的阴影里响起。

      一个扭曲的身影,四肢着地,如同壁虎般从黑暗中缓缓爬出。它嶙峋的头颅异常大,几乎占据了身体的三分之一,光秃秃的头皮在惨淡的月光下反射着滑腻的光泽。细长而骨节凸出的四肢匍匐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尖锐的指甲刮擦出令人牙酸的“嚓嚓”轻响。

      它昂起头,贪婪地深深吸了一口气,月光照亮了它那张完全不成比例的面孔——几乎没有鼻子,只有两个漆黑的孔洞,而嘴巴却咧得极开,一直裂到耳根下方,露出里面密密麻麻、如同无数根钢针般排列的惨白细小尖牙,尖锐的齿缝间淌下浑浊的涎水,滴落在石板上,“滋啦”一声,留下小小的腐蚀白烟。

      它喉咙里滚动着极度亢奋的咕噜声,细长的脖颈左右扭动着,像是在品味空气中无形的人气,那双浑浊发黄、瞳孔细小的眼睛闪烁着残忍而贪婪的光芒,死死锁定远处河岸小路上,唯一一盏还在深夜亮着微光的提灯——那是镇里唯一一家深夜才收工的米粮铺子。

      它兴奋得浑身都在微微颤抖,细密的牙齿无意识地互相摩擦,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咯咯”声。“填饱肚子……明天……明天就去掏空那些挤在屋里的‘小老鼠窝’。嗬嗬……脆嫩的手脚,撕下来的时候声音最好听……”

      它似乎沉浸在自己营造的血腥幻想中,涎水流得更急,“一个也跑不了……整条街……整个镇子……都是我的粮仓!我要听着你们的惨叫,一口一口……”

      它兴奋的低语戛然而止!亢奋的颤抖也瞬间凝固!

      一股冰冷、纯粹、不带丝毫活人气息的死寂感,毫无预兆地,如同万载寒冰融化成的潮水,无声无息地漫过它的脊椎,瞬间淹没了它所有的神经!

      它极其缓慢地、无比僵硬地扭过头。浑浊的黄眼珠带着极致的惊骇和难以置信,看向自己趴伏的阴影边缘、距离自己不过一臂之遥的那块湿漉漉的、长满苔藓的青石板上。

      月光不知何时,已经清冷地洒落在那块石板上。

      一个身影静静立在那里。

      银白色的发丝被高高束起,在月光下如同凝结的霜华流淌。浅紫色的羽织下摆在微风下轻轻摆动,并未因湿气而显得沉重。她微微侧着头,几缕银白色的碎发垂落在颊边,深潭般的紫色眼眸,毫无波澜地注视着它。那眼神里没有杀气,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活人气息,只是纯粹的、无边无际的平静。

      平静得让它如坠冰窟。

      “哈?哪来的小鬼头?”

      鬼物那极度亢奋状态下的感知,竟然完全没能察觉到她是何时出现的,它就在她的眼皮底下,它刚才的每一句疯狂的呓语,每一个流涎的动作,每一次兴奋的战栗……都在她的注视之下。那深潭般的紫色眼瞳,像镜子,清晰地映照着它自己此刻惊恐扭曲的脸。

      “吵够了吗?”

      一个清冷得如同风铃碰撞的声音响起。不高,不怒,只是单纯的陈述,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疲惫感,却像重锤狠狠砸在鬼的心脏上。

      伴随着这声音的落下——

      轰隆——!!!

      不是爆炸声,是大地无法承受某种巨力而发出的低沉呻吟。以三日月幸指尖为中心,脚下那片被月光照亮的青石板、连同周围丈许的泥土河岸,瞬间呈蛛网状向下塌陷。

      无数道肉眼可见的、惨白扭曲到极致、边缘布满锋利锯齿和诡异倒钩的风形骨镰,如同被打开了地狱的闸门,发出尖锐到能刺穿灵魂的恐怖尖啸,瞬间从塌陷的虚空中疯狂喷涌、旋转。

      那尚在空中的鬼瞬间被彻底淹没。一个由无数不断生灭、疯狂切割旋转的带锯骨镰构成的死亡风暴牢笼瞬间成型,没有一丝空隙。

      “嗬——!不!啊啊啊——!!!”

      凄厉到超越想象的惨叫陡然炸开,随即又硬生生被骨镰风暴恐怖的撕裂和碾压声淹没。

      那根本不是寻常的切割。

      剧痛瞬间达到它能承受的极限,却又在下一秒被新的、更加深入骨髓的撕裂感覆盖过去。它感觉自己的神经、灵魂都在被无数把高速旋转的、沾满铁锈的钢丝刷反复挫刮。

      “痛!痛啊!!”它疯狂地试图挣扎,但每一个动作都只会引来更多的、带着倒钩的骨镰刺入更深。黑色的污血和破碎的肌肉组织如同劣质的颜料被狂暴的骨镰旋涡绞成肉糜。

      “求你!杀……了我……直接……”它的嚎叫已经不成人形,充满了对死亡的极度渴求和对这无休止酷刑的崩溃绝望,那双浑浊的眼球在瞬间的剧痛中甚至失去了焦点。

      岚之呼吸·柒之型·无间风止

      风暴的持续并不算太久,但对深陷其中的鬼而言,如同经历了千百次酷刑地狱的轮转。当那令人心悸的、如同千万张砂纸在刮磨骨骼的刺耳噪音终于缓缓平息时,原地只剩下一小滩仿佛被无数细小骨针扎透了千万遍、呈现出诡异蜂窝状结构的浓稠黑血,在月光下不甘地冒着最后几个细小的气泡,然后迅速干涸、板结,变成几块布满微孔的、散发恶臭的黑褐色硬痂。

      连一缕完整的烟气都没留下。像是从未存在过。

      月光依旧。

      水车“吱呀”地转动。风拂过柳梢,发出沙沙的轻响。

      远处的米铺门口,那点原本因恐惧而剧烈摇晃的微弱提灯光芒,此刻终于稳定了下来。提着灯的米铺老板,是个瘦小却精干的男人,他靠着门框,脸色惨白,双腿还在发抖,但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让他眼中死灰般的绝望终于被一丝微弱的光所取代。

      而更远些的街道上,许多堵死的窗户缝隙后,传来了压抑的、小心翼翼的抽泣声。那是劫后余生、难以置信的复杂情绪爆发。

      和果子铺的门没有关严,暖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老板站在门边,看着三日月幸一步步走近。他的脸上还残留着刚才目睹一切的惊悸和一丝欣喜,但当幸走到门前时,他几乎是颤抖着手,将已经包好的、那个仅剩的馅饼塞进了她手里。油纸包沉甸甸的,带着未散的炉边余温。

      “……谢……谢谢……”老板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和劫后余生的激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

      幸只是微微颔首,接过饼,简短道:“多谢。”

      她转身走向街口那片空地旁的石墩子。

      拆开油纸袋,饼皮温热酥脆,掰开,滚烫的深红豆馅裹着饱满的豆粒。她坐在冰冷的石墩上,小小地咬了一口,鼓着腮帮子,认真咀嚼。夜风拂过,带来远处河水的哗哗声。

      吃完红豆馅饼,三日月幸像是想起了什么,也迈开步子。方向不是镇外,而是那变得沉寂安宁的水车河岸。

      经过那条曾经挂着“名产”招牌、如今依旧黑漆漆的小巷时,她没有丝毫停顿。只是在擦肩而过的瞬间,对着那片沉寂的、已无人恐惧的黑暗深处,对着逝去的无辜的灵魂,再次用她那平静的语调,轻轻地吐出两字:

      “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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