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不了情》刘晴

6、第六章

　　早上开会时雷韵从上头领下来一个和俄罗斯合作的案子，代理公司可能会去俄罗斯签约，让我们出个人跟着。我没太在意，因为出差是很正常的事儿。而且小昊和殷远他们俩只有两年工龄，一般还不接这种大案子。所以我一直以为雷韵会把这活儿给我，心里开始合计，虽然冷点儿但是听说那圣彼德堡挺漂亮的，尤其是地铁，去看看也挺好的。只是听见他说“可能时间会有点儿长”的时候微微皱了一下眉头。正在想着要不要跟他说我现在手底下带着实习生呢所以不方便出去，没想到雷韵抬头看了我们一眼，顿了一下开口说：
　　“那个，…… 董文昊，你接了吧。”
　　顿时我们一屋子人都有点儿楞，连小昊自己也傻了一下。我看向雷韵，却见他说完了这句话就低下头收拾东西没再抬起来。
　　本来想找机会问他一下儿怎么回事儿的，但是中午的时候带着那个实习生去了法庭旁听见见世面，就没再回公司，也就忘了。

　　下午下了雨。我不喜欢下雨，不喜欢那种潮乎乎的感觉，而且尤其是秋雨，弄得哪儿哪儿都阴冷阴冷的。
　　送了刘琦回家，我在地下停车场熄火儿之前看表时才3点多，可算是逮着机会逃半天了。停完车才发现不对劲儿，佟森的车位上竟然停了一辆银色的轿车。刚才进来的时候没注意，一开车门才发现。
　　我觉得很奇怪，因为看车型怎么也不像本田，矮点儿。于是快步走下去想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儿。那辆车是倒着进车位的，轱辘都很正，可以看出开车的人技术很好。然而我绕到车前看见车标的时候被小小的惊了一下，竟然是辆宝马。
　　我本来想着是不是有人挺错车位了，但是转念一琢磨不对，每家都有自己的车位，不可能乱停。而且车库门口有保安，我们都是有通行证的，外面的车也不可能进来。想到这里我心里暗说，不会吧，这小子不会是中彩票了吧，哪儿弄回来这么一宝贝儿。都已经走出去了两步又下意识的回头看，虽然我对车不是很有研究，但是那天他们聊了宝马以后我还特意上网看了一眼M3和M5有什么区别。从头灯看，这辆车是M5。
　　我越想越纳闷儿，越想越好奇，于是急匆匆的往电梯走，心想上楼找他问问不就知道了吗。

　　正在我抬手要摁电梯的时候，突然听见旁边的楼梯间里有动静儿。
　　从地下一层开始楼梯间就没有门隔着了，除了地下一层下面还有一层，但是好像是空的，没见有人下去过。声音大概是从地下一层和二层之前传出来的，我想了一下，觉得挺奇怪的，于是往楼梯那边走了过去想看个究竟。
　　还没站稳脚就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我下意识的退了一步然后自己苦笑，心想真是的，这是谁啊，害我长针眼，就算这地点是隐蔽了点儿吧，也别大白天的……
　　不对！我突然一下反映过来，接吻的是两个男人！
　　不知道为什么，我鬼使神差的探了一下头，重新看向那两个人。绝对没错，虽然我是以俯视的角度看他们俩，但是能看得出这两个人都不矮，而且从着装可以很清楚的分辨出来他们俩都是男的。其中一个靠在墙上，另外一个人的一手抵着他的腰一手扶着墙，他是背对着我，而且又挡住了对面人的脸，所以我根本看不见他们俩长什么样儿。
　　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儿看他们，也不知道自己是抱着什么心里看。开始的时候的确是被吓了一跳。虽然我对同性在一起这种事儿没什么异议，但是亲眼看见还是第一次。上次邵瑜和程宇诺的事儿也只是半真半假，有一半儿都是被我跟小昊瞎煽惑出来的。
　　正在我自我矛盾的时候，眼前的两个人已经分开了。外侧的男人伸手抚上另外一个人的脸，他们俩的身子都微微颤着喘着粗气。我想着自己是不是应该走开，到时候让人家看见了不好。刚要挪动步子突然看见那个人的手放下来，里面那个人的脸露了出来——
　　……
　　————佟森？！！！！！！！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差点儿失声叫出来！怎么……怎么可能？！他怎么…………怎么是他？！……
　　一时间我的思路完全混乱了，什么也想不明白，下意识的抓住旁边的扶手稳住自己的身子以免弄出什么声音被他们发现。我害怕刚才一眼没看清楚认错人了，又定下神仔细看过去，可是眼前那人的面孔并没有任何改变，是他，没错，真的是他。
　　怎么会是他？…………
　　我的心里莫名闪过一种揪着似的疼，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也没功夫去想明白。只是愣愣的看向他们俩，看着那轮廓清晰的脸，突然觉得好像被骗了一般的打击，而究竟被骗了什么我却说不清楚。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接受能力很强的人，我一直都是。记得前两年北京流行过一阵儿日本视觉系，当时喜欢的人是疯了似的喜欢，骂的难听的人也是比比皆是。虽然不像他们那么疯狂，但是我是完全可以接受的，有时候看见那种漂亮的不得了的也会诚实的夸上两句。我一直觉得我是没有偏见的人，并且对于同性之间这种本就无错可言的感情更是没有一点儿偏见。所以现在我不明白为什么，我真的特别不明白为什么我看见佟森这样儿心里特别难受。
　　可能是因为他是我的好朋友吧…我接受不了自己的朋友这样儿……
　　可是邵瑜也是我的好朋友啊，为什么我对他和程宇诺的事儿抱着热中甚至支持的心理？……
　　这是为什么？这都是为什么？？……为什么是佟森！！为什么是他？！……我不想他这样儿！！操！谁都行我就是他妈不想让他是！！！！！！！！
　　我突然觉得自己整个儿人跟要疯了似的，脑子里有点儿嗡嗡的响，像快炸开一样……

　　他们说话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混沌，我深吸了一口气稍微平静下来，暂时抛开那些想法，听他们说话。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我会有这样儿偷听的举动，真的不知道。但是我只是想，很想看他们俩，听他们说话。只是单纯的想这样做。已经给不出自己任何理由了。
　　“………你今天怎么了？”佟森先开口，语气柔和的问。
　　“没事儿，就是累了。”那人说着把头微微偏到一边不看他。
　　“肯定有事儿，你跟我说。”
　　“没事儿，真的。就是突然想见你。”那人重新看向他，抬起右手去摸他的脸。
　　佟森伸手抚上他的手，拉了下来，却握在手里没有放开，目不转睛的看着他。
　　“上午开会的时候跟市场营销的那人吵起来了。”说着低下头，反握他的手，又轻声说：“我就是心特烦，特想见你。”
　　“谁啊，是上个月从南京调过来那主管？”
　　“嗯。就是他。”
　　“……行了，没事儿了。”佟森松开握他的手，抬起来拍了拍他的胳膊说：“反正他不也就临时带两天吗，过两天新人上来了他不就走了吗。你别跟他叫劲。”
　　“这些我都知道。…… 但是我看见他交上来的月报写的他妈根本驴唇不对马嘴就特想骂他。他跟我顶了一句，我就急了，就跟他吵起来了…… 其他人都看傻了，最后还是于倩把我给拦住了…… ”他声音不大，却透着显而易见的怒气和些许无奈。
　　“你……”……“你别这样儿。你要老是对新来的市场那边儿的人这样，别人早晚会觉得不对劲儿的。我…我觉得你有点儿抵触心里。……”
　　“何止是有点儿！我是完全看见他们就烦你知道吗？！”那人抬头，看着佟森提高了声音说。
　　“你别这样儿。……你这样儿我也难受。”佟森拉过他的手，低头说。
　　“森。”那人又低下头，往前靠了一下将头抵在他的肩膀上，“我老习惯性的往市场那层跑，走到他们senior manager office门口儿又能想起来里面的人已经不是你了……你知道我每次都多难受吗？开会的时候也是，无论是谁坐在那个位子我看着心里都特不痛快，我知道是我自己找茬儿，但是我控制不了我自己……你说我怎么办啊……”
　　“你别这样儿……真的，是我自己愿意的，不是……”
　　“你怪我吗？你说实话。”那人打断佟森的话，抬起头来认真的看着他问道。
　　佟森楞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你别骗我，你告诉我，你真的有没有怪过我？你说实话。”然后伸手抓住他的胳膊。
　　“不怪你。你问多少遍我都是这答案，你别问了。”佟森看着他平静的说。
　　“……”
　　“你别想了。”……“现在咱俩这样儿不是挺好的吗。你别再想那件事儿了，在公司也别那么冲，毕竟那么多人都看着你呢。也有的是人等着你出错儿顶了你的位子呢。你不能就这么给他们机会吧。”…………“分清楚一点儿就行了，公司的事儿是公司，咱俩是咱俩。”
　　“……可是我………好多事儿都能让我想起来你，你知道吗，…我觉得整个公司就跟空了一样………我特怀念原来的那种感觉。你知道吗……”
　　“知道，知道。你别想了，别想了行不行。”佟森微微皱眉，心疼的说，伸手轻轻的抱住了那个人。
　　“……”
　　很久他们俩都没有人开口。我站在原地，也想不清是该退还是该留。我明明听得见他的说的话，却一时间想不明白那些话的意思；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捋不清任何头绪。脑子里还是同一个问题，好像卡在了那儿一样……
　　“你快回去吧。出来的时候都没说一声儿，到时候让人知道了不好。”过了一会佟森推开他先开口说。
　　“没事儿，有于倩在那儿盯着呢。”
　　“那你也回去吧。没事儿下班儿再回来。…… 你也别老在于倩面前——”
　　“我知道。”
　　“嗯。……走吧。晚上要过来先给我打个电话，我下来等你，你就别上去了。”
　　“嗯，知道了。”
　　“哦，对了。那天回公司的时候刘总说的更新网页的那事儿你告诉他我做好了，昨天传上去了，你问问他看没看见，还有什么要改的。我今天往他办公室打了好几次电话郝莉莉都说他不在。你要是见着他跟他说一声儿。就说我找不着他所以打到你那边儿去了。”
　　“嗯，放心吧。我知道了。”
　　“……………………那行了，你走吧。”…………
　　听到这句我突然回过神儿来，心想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们看见我。于是赶紧退了两步，然后轻声的从楼梯上了楼。

　　说实话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开的家门进的屋儿。当我的意识回到脑子里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整个人陷进沙发里了，鞋也没脱，衣服也没脱，钥匙还在手里拿着。
　　把钥匙放在茶几儿上，我顺手拿了烟盒儿抽出一根儿烟点着，狠狠的抽了两口。
　　烟的味道通过口腔进到肺里，当我呼出来这一口烟的时候觉得畅快了一些也稍微冷静了一点儿，好像心里的一直憋着的那口气被带了出来，整个人轻松了许多。不过我的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想捋清楚整个事情的经过以及条理，却怎么也抓不着个头儿，不知道应该从哪儿想起。我不禁有些懊恼，自己怎么也算个律师，这种事情本应该是手到擒来的。平时的清醒和冷静在这件事上看来已全无用武之地了。
　　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的下着，不大也不小，弄得我心里更烦了。把手里没抽几口的烟戳进烟灰缸儿，我站起身走到门口把鞋脱了，然后回客厅，闻见一屋子的烟味儿觉得特呛，赶紧把窗户打开。我的烟瘾不大，只是熬夜的时候偶尔抽两根儿，或者心烦的时候。
　　开了窗后雨声就更清晰了，我蹲在CD架旁边翻来覆去的找了好半天，拿了一张普通的轻音乐放了进去，想遮盖过那“噼里啪啦”的声音。其实我没有这样的音乐修养，也听不懂什么交响乐轻音乐的，有时候在家做功课的时候不喜欢那么安静的房子，又不能听吵闹的东西分神儿，就买了几张。现在我希望这样的音乐可以平缓一下我的心态，给我能力把我想明白的事情弄明白。
　　所以当这一切就绪以后，我才重新坐回沙发上，脱了衣服解了领带，决定好好的把佟森的事儿想明白。
　　而这一切混乱的起点就是——佟森跟一个男人好了。
　　这是我如果不是今天亲眼看见这辈子都不会想到的，甚至是到如今我还是不愿意相信。
　　不过事实就是事实。他的情人的确是一个男人，我也的确看见他们俩接吻。这些是无可厚非的事实。
　　我终于明白了他为什么晚上会经常不在家或者有时在家却避免和我的来往，并且从不给我正经的理由。那个男人其实出现在隔壁很多次，只是我根本不知道而已。
　　我很想知道为什么他不直接跟我说却这么隐瞒着。难道他觉得我们还不够熟，或者他怕告诉了我我会看不起他。我又想起了那天在电梯里周大妈说的那番话，这么看来如果她真的意有所指的话也就是说这件事儿了。估计是他们的事情被别人知道了，跟这楼里传开了，所以他才不想告诉我，怕好不容易多一个朋友最后也会跟他对立。可是他不应该不知道我是什么样儿的人啊，记得上次我跟雷韵说邵瑜和程宇诺的时候他也在啊。那时他突然抬头看我仿佛是惊讶的表情我到现在还记得一清二楚啊，所以难道他不是应该很清楚我对这种事儿抱着什么样儿的态度吗。那为什么还骗我？！
　　……
　　……其实仔细想想，他并没有骗过我，只能算隐瞒。
　　而这样的隐瞒已经让我快疯了！！即使是帮他找了借口，我却还是无法释然。
　　抛开这一切，我突然发现我气愤的并不是他跟一个男人在一起，是我不希望看见他们俩在一起。那个男人虽然对他很温柔，然而他自身所散发的压迫感和有些张狂的野心在我眼里也是一览无余的。佟森，为什么你会爱上这样一个人？
　　他们接吻的画面在我眼前不停的出现，仅仅只是这么一个镜头，不停的上演，让我心里好不容易平息的怒火又开始燃烧。为什么！这都是为什么！！
　　我不明白他，更不明白自己！
　　我觉得我需要跟他说话，无论说什么都好，无论他承不承认都好，但是我需要跟他谈谈。我觉得在这么想下去我一定会疯了的。
　　想他这会儿也该上楼了，我歪头看向手边儿的电话，拿起来，有放下，再拿起来，然后再放下。我跟他说什么？我怎么跟他说？难道去质问他吗？难道跟他绝交吗？那不就正好对上了他隐瞒我的原因了吗？不行，不能这样！那说什么？说你别跟他好，我不喜欢那个人。我凭什么说这些话？我有什么立场吗？我是他的朋友，那个人我并不认识，我为什么想拆散他们俩？还有什么？那说你跟他好吧，我理解你，我支持你，你不用觉得尴尬。我想这比第一个更糟糕。所以最后我把电话放了回去，因为我真的不知道开了口应该发出怎样的声音。
　　……
　　后来不知道怎么着，我就这么心烦意乱的在沙发上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