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心路 仁王雅治觉 ...

  •   【3】
      仁王雅治觉得自己怪极了。
      像有只不安分的蝴蝶在胸腔里扑棱,翅膀刮擦着肋骨,带来一阵阵细密又陌生的痒意。这种症状通常出现在正训练时的羽毛球场地里,当他透过铁网缝隙捕捉到那抹熟悉的身影时,尤其来势汹汹。

      一切的源头,毫无征兆,大概始于那个被柳生称为“光线角度与荷尔蒙分泌产生微妙协同效应”的、再普通不过的下午。
      他刚结束一场消耗巨大的练习赛,汗水浸透了运动衫,黏腻地贴在背上。他拖着有些沉重的步子,穿过连接体育馆二楼的露天走廊,打算去自动贩卖机买罐冰镇汽水浇灭喉咙里的灼烧感。就在他漫不经心地扫视下方各个训练场馆时,目光像被一道无形的绳索猛地拽住,死死地钉在楼下的羽毛球场。
      那里正在进行一场高强度的对抗练习。而吸引他全部注意力的,是其中一个身影。

      那女孩个子不算很高,身形纤细却蕴含着惊人的爆发力,像一株柔韧的青竹。她扎着利落的马尾,发尾随着她疾速的移动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充满生命力的弧线,发绳是那种很清爽的薄荷绿色,在略显昏暗的场馆灯光下,像一小片跳动的、生机勃勃的夏天。
      她的对手是个力量型的男生,一记势大力沉的后场高远球呼啸着压向底线。只见她脚下步伐迅捷得不可思议,几个轻盈而精准的交叉步,如同瞬移般就退到了落点之后,身体微微后仰,引拍动作流畅得像一首视觉的诗——手臂舒展,腰肢绷紧,形成一个充满力量感的优美弧度。然后,蹬地,转体,挥拍。所有的力量从脚底爆发,经由腰腹核心的拧转,完美地传导至手臂和手腕。
      “啪!”
      一声极其清脆、带着撕裂空气般锐响的爆鸣!洁白的羽毛球化作一道凌厉的白色闪电,以近乎垂直的角度,狠狠钉死在对方前场的边线上。干净利落,一击必杀!

      是“点杀”!仁王脑子里瞬间闪过这个羽毛球术语。他不懂羽毛球,但他懂运动,懂那种将全身力量在瞬间凝聚于一点、精准释放的美感与暴力。那一刻,那个薄荷绿发绳随着她落地动作轻轻晃动的身影,像一柄淬火的利刃,带着凛冽的风声,猝不及防地劈开了他因疲惫而有些混沌的感官世界。
      心脏,毫无预兆地、重重地撞击了一下胸腔。像被那记杀球的余波隔空击中。

      手里的网球拍差点脱手滑落。仁王猛地回神,下意识地攥紧了拍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喉咙里那股干渴感非但没有被想象中的冰镇汽水浇灭,反而像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炭,烧得更加厉害,连带着耳根都莫名其妙地发起烫来。
      他像做贼一样,飞快地扫视了一圈四周——没人注意他这短暂的失态。他松了口气,随即又对自己的反应感到一阵荒谬的羞恼。搞什么啊,仁王雅治?看个羽毛球而已,至于吗?他试图用惯常的玩世不恭来驱散这突如其来的心悸,嘴角习惯性地想勾起那抹戏谑的弧度,却发现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
      目光却像被磁石牢牢吸住,无法从那片羽毛球场移开。他看着她步伐灵动地在场地上游走,轻盈得像一片被风托起的羽毛,却又能在需要爆发的瞬间化作最迅猛的猎豹。她的眼神专注而明亮,紧紧追随着那颗翻飞的小球,每一次挥拍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汗水顺着她光洁的额角滑落,在下颌处凝成晶莹的一点,然后滴落在地板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印记。那专注的神情,那被汗水浸透却依旧蓬勃的生命力,像一道强光,刺得他眼睛有些发酸,心口却又涌起一种莫名的、陌生的悸动。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直到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是柳生发来的信息,问他是不是掉进贩卖机里了。他才如梦初醒,狼狈地收回视线,脚步有些虚浮地离开了走廊。那罐冰汽水喝下去,味道却寡淡得如同白水,丝毫无法平息胸腔里那股陌生的、持续鼓噪的热意。
      就是从那天起,仁王雅治的世界开始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倾斜了。他变得像个蹩脚的跟踪狂,却又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偶然”的表象。

      ***
      他开始习惯性地绕远路,只为在穿过连接主楼和体育馆的空中走廊时,能“不经意”地朝羽毛球场的方向瞥上一眼。十次有九次,都能捕捉到那个薄荷绿发绳跃动的身影。有时她在专注地练习步伐,细密的汗珠挂在鼻尖;有时她在和队友进行多球训练,清脆的击球声连成一片;有时她只是坐在场边喝水,仰起纤细的脖颈,喉间随着吞咽微微起伏。每一次不经意的“偶遇”,都像往他心底那株藤蔓浇了一瓢温水,让它长得更加枝繁叶茂。

      他开始随身携带那本用来记录网球战术和对手弱点的黑色硬皮笔记本。这本曾是他欺诈师智慧的结晶,如今却多了一项隐秘而甜蜜的功能。在那些枯燥的理论分析、复杂的路线草图背面,开始出现一些与网球毫无关系的涂鸦。
      有时是几道流畅的、充满力量感的弧线——那是她高高跃起杀球时,身体在空中绷紧如满弓的剪影,腰肢纤细的弧度被他不厌其烦地勾勒,仿佛想用笔尖留住那瞬间惊心动魄的美感。
      有时是几笔潦草却生动的速写——她救球时鱼跃倒地,马尾飞扬,发绳散开了一缕;她因为一个好球和队友击掌,脸上绽放出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眼睛弯成月牙;她蹙着眉擦拭球拍线,神情专注得像在研究精密仪器。这些画技拙劣的线条,承载着他无法宣之于口的注视。
      最隐秘的一页,他用极细的笔尖,在战术图的间隙里,写下了几个字:“薄荷绿。像夏天冰过的汽水。” 写完又觉得太过矫情,用笔狠狠涂掉,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墨团,像他此刻同样模糊不清又滚烫的心绪。

      最让他觉得自己“怪”得无可救药的,是他开始研究羽毛球。是的,网球部的天才欺诈师,仁王雅治,开始偷偷研究一项他以前觉得“轻飘飘、不够刺激”的运动。
      可他就是控制不住。像中了某种无法解析的病毒。

      他开始不可抑制地研究她的动作。那个“枫切”步法像魔咒一样刻在了他脑子里。那迅捷如风的启动,那重心压低的爆发,那交叉步回位的精准流畅……这明明是属于羽毛球的技术,和他赖以生存的网球似乎风马牛不相及。但那双眼睛看到的,脑子里回放的,心里琢磨的,全是那个薄荷绿身影在球场上的每一次移动。
      某个独自加练的黄昏,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旷的球场上只有他一个人。他对着墙壁机械地击打着网球,心思却全然不在那黄色的小球上。鬼使神差地,他停下了动作。
      试试看?
      一个念头如同藤蔓上悄然探出的新芽,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冒了出来。他放下网球拍,走到场中。闭上眼睛,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初鹿野枫施展“枫切”时的每一个细节——左脚蹬地的角度,身体向侧前方倾斜的幅度,重心下沉的深度,核心绷紧的瞬间,以及那迅捷无比的回位交叉步……
      他尝试着模仿。重心猛地压低,左脚狠狠蹬地,身体按照记忆中的轨迹爆发出力量侧移出去,紧接着,交叉步回位。动作有些生涩,甚至因为网球鞋底与塑胶地面的摩擦系数不同而差点失去平衡。笨拙极了。
      但一种奇异的兴奋感却瞬间攫住了他。像第一次成功施展幻影时的感觉,却又掺杂着一种更隐秘的、难以言喻的甜蜜。他仿佛在用自己的身体,笨拙地复刻着她的印记,触碰着她世界的边缘。

      他一次又一次地尝试。汗水浸湿了发带,顺着鬓角流下。动作从最初的生硬别扭,渐渐变得流畅了一些。他开始不满足于单纯的步法模仿。他想起了她处理刁钻回球时,那个手腕极其细微的内旋下压动作——隐蔽,却致命。
      他拿起网球拍,对着空气,模拟着那个手腕动作。内旋,下压。一次,两次……他沉浸在一种近乎偏执的练习中,仿佛在演练一个只有他自己懂的仪式。夕阳的金辉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每一次笨拙的模仿,每一次微小的进步,都像往心湖里投入一颗小小的石子,漾开一圈圈混杂着羞耻、兴奋和巨大满足感的涟漪。
      仁王雅治唾弃自己怪极了。怪得离谱,怪得无可救药。

      ***
      那天清晨,雾气格外浓重,像牛奶泼洒在天地间。仁王练得格外投入,汗水浸湿了运动服的领口。他全神贯注地重复着那套已经刻进肌肉记忆的动作,试图抓住“枫切”启动时那一瞬间爆炸性的协调感。蹬地、侧移、收步、手腕下压……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与无形的对手较劲,与不听话的网球拍磨合。
      直到——
      一种被注视的、芒刺在背的直觉,毫无预兆地攫住了他。
      仁王的动作瞬间僵住,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心脏在那一秒停止了跳动,随即以数倍于平日的疯狂速度擂动起来,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几乎盖过了清晨的鸟鸣。血液“轰”的一声冲上头顶,脸颊和耳朵瞬间烫得吓人,仿佛置身于盛夏正午的烈日之下。
      他猛地转过头,目光如鹰隼般射向铁丝网外。

      雾尚未完全散开,但足以让他辨认出那个身影——初鹿野枫。
      她就站在那里,隔着锈迹斑斑的绿色铁丝网,像一幅突然闯入的、带着审判意味的静帧画面。距离有些远,雾气模糊了她的表情,但仁王无比确定,她看到了、看到了他刚才所有的笨拙模仿!那瞬间,一种被扒光了衣服丢在闹市中心的巨大羞耻感灭顶而来,混杂着秘密被撞破的恐慌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狼狈。
      脑子一片空白。欺诈师引以为傲的千百种应对方案、狡黠的谎言、随口的调侃,此刻全都蒸发得一干二净。他像个当场被抓包的小偷,连最基本的呼吸都忘了该怎么进行。握着球拍的手心瞬间被冰凉的汗水浸透,黏腻腻的,几乎要握不住拍柄。

      “噗哩……”一声短促的、带着明显气音的口癖,不受控制地从他喉咙里狼狈地挤了出来。这声他平日里用来掩饰情绪、增加神秘感的招牌语气词,此刻听起来干涩无比,更像是一种掩饰惊慌失措的本能反应,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该怎么办?是若无其事地打个招呼?还是立刻施展“幻影”原地消失?或者干脆破罐子破摔,承认自己就是在模仿她?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狠狠掐灭。承认?承认这个像跟踪狂一样偷偷摸摸、行为诡异的自己?光是想想,就让他头皮发麻。

      就在他大脑CPU过热、几乎要宕机的这几秒里,初鹿野枫动了。她没有说话,没有质问,甚至没有一个多余的眼神。她只是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一样,猛地转过身,几乎是跑着逃离了现场。书包在她背上剧烈地颠簸着,发出沉闷的“啪嗒”声,那声音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刺耳,像一连串嘲讽的鼓点,重重敲在仁王的心上。
      “完了。” 这个念头像冰冷的毒蛇缠绕上来,“她肯定觉得我是个跟踪狂,是个躲在角落偷学她招数的怪人,是个……变态。”
      他几乎能看到她向羽毛球部的同伴描述这个场景时,脸上可能露出的那种混合着困惑和疏离的表情。一想到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可能会因此蒙上戒备和厌恶的阴影,仁王就觉得胸口像被塞进了一大团浸透冰水的棉花,又冷又沉,堵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
      这份隐秘的、带着自我厌弃的甜蜜折磨,在体育祭抽签仪式上达到了顶峰。
      当柳生比吕士那透过麦克风、清晰得毫无波澜的声音念出“仁王雅治,搭档是——初鹿野枫同学,担任网球趣味教练”时,体育馆巨大的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网球部那群家伙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起哄声尖锐地刺入耳膜。
      仁王站在台上,手里捏着那张决定命运的签条,指尖冰凉。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脸上的肌肉在微微抽动,试图维持那副惯常的、带着点漫不经心和戏谑的面具。然而,当他的目光穿过喧腾鼎沸的人群,精准地捕捉到羽毛球部角落那个瞬间僵直的身影时,所有的伪装都濒临瓦解。

      她抬起头,望了过来。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他看不清她眼底具体的情绪,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震惊和无措。她的脸颊,似乎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绯红。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随即又猛地被抛向高空。血液在血管里奔腾呼啸,巨大的狂喜和更深的忐忑如同冰与火在他胸腔里激烈交战。她知道了,她一定知道了——那个清晨的笨蛋就是他!她会不会拒绝?会不会觉得这是命运恶意的嘲弄?
      他看到她身边的朋友激动地摇晃着她的手臂,看到她微微张开的嘴唇,看到她下意识想要移开却又被钉住般的目光。

      一股冲动涌上喉咙,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他竭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甚至刻意加深了嘴角那抹惯有的弧度,试图用最擅长的伪装来掩盖内心的惊涛骇浪。他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气音,吐出了那个快要在舌尖融化的、带着点劫后余生般庆幸和隐秘期冀的口癖:

      “噗哩。”
      像一声小小的、确认的哨音,吹响在他兵荒马乱的心原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心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