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茫秋夜柳欲迟》聆月观风

3、电车暖阳 那令人窒息

　　天色还早，电车上并不拥挤，二人在靠后的车厢寻了一处位置坐下。

　　朝阳透过电车窗口漏进来，将在质夫心头盘桓了一路的星火，烘烤得愈加灼热。方才江堤上迟生指尖那微凉的触感、晨风中那单薄肩头的瑟缩，此刻都化作细密的电流，在他四肢百骸间无声窜动。
　　迟生安静地坐在他身侧，微微侧头望着窗外飞逝而过的街景。电车规律的摇晃，让两人的手臂偶尔轻轻相蹭。每一次细微的触碰，都像投入心湖的石子，在于质夫心底漾开一圈圈难以平复的涟漪。迟生颈后细碎的绒发在昏黄光线下清晰可见，勾勒出少年人特有的柔韧线条，延伸进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领口，那若隐若现的肌肤，像一块磁石，牢牢吸住了于质夫的目光，也点燃了他脑中那堆早已干透的柴薪。

　　“你若害这病，那么我劝你跟我上日本去养病去。”

　　这句突兀的、带着某种冲动意味的话语，几乎要脱口而出。
　　它并非全然的虚言。
　　迟生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忧悒，单薄的身形，总让他联想到东瀛医院里那苍白无力的自己。但更深层的，是一种隐秘的、无法言说的渴望——他想将身边这个人，从这浑浊的上海滩，从这令人窒息的世道中剥离出去，带到一个只属于他们二人的、纯净的幻境里去。

　　这念头一起，乔其·慕亚（George Moore）笔下那田园牧歌般的诗境便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中铺展开来，带着一种近乎救赎的诱惑：

　　“日本的郊外杂树丛生的地方，离东京不远，坐高架电车不过四五十分钟可达的地方……”他仿佛已置身于那飞驰的车厢，窗外是掠过的新绿丘陵，终点不再是冰冷的现实，而是一个温暖的允诺。“……我愿和你两个人去租一间草舍儿来住。”那草舍必定是低矮而朴拙的，木纹清晰，散发着松脂与泥土的清香。草舍前后，要有大片青翠的草地，柔软得像迟生此刻低垂的眼睫。草地的周围，要有一条小小的清溪，溪水清冽见底，潺潺的水声是天地间唯一的伴奏，溪中要有几尾灵动的游鱼，像他们此刻不安分的心绪。

　　“晚春时节，”质夫的心跳随着幻想加速，指尖无意识地蜷缩，“我好和你拿了锄耜，把花儿向草地里去种。”迟生那双修长、此刻正安静放在膝上的手，握着粗糙的农具会是怎样的光景？汗珠顺着他清瘦的颊边滑落，沾湿几缕额发……“在蔚蓝的天盖下，在和暖的熏风里，我与你躺在柔软的草上，”这画面让他喉头发紧，血液奔涌，“好把那西洋的小曲儿来朗诵。”他会念济慈还是雪莱？抑或是更缠绵悱恻的十四行？声音必定是低柔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融化在熏风里，也融化在彼此紧贴的体温中。

　　“初秋晚夏的时候，在将落未落的夕照中间，”幻想中的场景染上金红，绚烂又带着易逝的哀愁，“我好和你缓步逍遥，把落叶儿来数。”脚步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窸窣的脆响，像某种隐秘的私语。他们会谈论什么？文学？理想？还是这乱世中渺茫的前路？夕阳的余晖将迟生的侧影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那忧悒的眉眼在暖光中似乎也舒展开来。

　　“冬天的早晨你未起来，我便替你做早饭，”一种近乎家的暖意包裹了他，“我不起来，你也好把早饭先做。”想象着迟生在那简陋的草舍厨房里笨拙忙碌的身影，质夫嘴角竟不自觉地微微上扬。那带着烟火气的日常，胜过一切海誓山盟。“我礼拜六的午后从学校里回来，”他仿佛已看到那清冷的乡村小站，“你好到冷静的小车站上来候我。”暮色中，一个清瘦的身影伫立在月台尽头，翘首以盼，那是只为他一人亮起的灯塔。“我和你去买些牛豚香片，便可作一夜的清谈，谈到礼拜的日中。”陋室，油灯，清茶，还有比这更奢侈的良宵吗？彼此的思想在黑暗中碰撞、交融，直至东方既白。

　　“书店里若有外国的新书到来，”求知欲与分享欲在此刻奇妙地混合，“我和你省几日油盐，可去买一本新书来消那无聊的夜永。”相依偎在灯下，共读一页新章，指尖或许会不经意地触碰书页的同一处，然后心照不宣地停留……

　　这幻想太过旖旎，太过真实，像醇酒般让他沉醉。一股滚烫的热流自小腹升腾而起，烧得他耳根发烫。就在这迷离恍惚之际，他的手，那只在幻想中无数次想要抚上迟生发梢或肩头的手，竟在电车的又一次晃动中，不由自主地、带着试探和一丝蛮横的渴望，覆上了迟生放在膝上的手背。

　　迟生的手，比他想象中更小，更柔软，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微凉细腻。那触感如同电击，瞬间将质夫从诗意的云端拽回现实的车厢。他猛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一股巨大的羞耻感排山倒海般袭来，几乎将他淹没。他像被烫到一般，手指本能地想要抽离，却又被一种更强大的、源自骨髓深处的眷恋死死钉住，贪婪地汲取着那一点微凉的柔软。

　　他紧紧捏着那只手，手心瞬间沁出粘腻的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擂鼓般撞击着耳膜。迟生似乎也僵住了，身体瞬间绷紧，被握住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却没有立刻抽开。他依旧望着窗外，但于质夫清晰地看到，迟生那原本白皙的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染上了动人的绯红，一直蔓延到颈侧细腻的皮肤下。

　　这无声的反应，这蔓延的红晕，比任何言语都更猛烈地点燃了质夫心中的野火。他感到一阵眩晕，脸上更是火烧火燎。一种别样的、带着罪恶感却无比刺激的幻想再次升腾——他想将这柔弱无骨的手拉到唇边亲吻，想将身边这具清瘦的身体拥入怀中，在这摇晃的、半公开的电车车厢里，做尽一切隐秘而大胆的勾当……这念头让他呼吸粗重，几乎要把持不住。

　　他猛地摇了摇头，试图驱散脑中那些不堪的画面，强迫自己将视线从迟生染红的脖颈上移开。

　　必须说点什么来打破这要命的沉默和暧昧。

　　“你……你的故乡是在什么地方？”质夫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明显的慌乱，问出了一个最无关紧要的问题，试图掩盖自己狂乱的心跳和那只依旧紧握着不放的手。

　　迟生似乎也松了口气，那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他没有转头，目光依旧落在窗外飞逝的街灯上，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我的故乡……是直隶乡下。但是现在住在苏州了。”

　　“哦……苏州，好地方。”质夫机械地应着，心思全然不在对话上，指腹却无意识地在那微凉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他能感觉到迟生的手指又是一缩。

　　“你……还有兄弟姊妹没有？”他继续问，像个蹩脚的调查员，只为延续这指尖相连的借口。

　　这一次，迟生沉默了片刻。窗外的霓虹灯光在他清澈的眸子里明明灭灭。
　　“有是有的，”他的声音更低了些，透着一丝遥远的哀伤，“但是……全死了。”

　　这回答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质夫心中翻腾的情欲泡沫，带来一丝真实的痛楚和怜惜。他下意识地将迟生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仿佛想传递一点无用的安慰。
　　“这样啊……”他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笨拙地表达着同情。

　　电车驶过外白渡桥，黄浦江浑浊的水面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车厢里又涌上来一些人，带来一阵短暂的嘈杂。
　　“那你……住在上海干什么？”质夫几乎是贴着迟生的耳朵问，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只有两人能懂的亲昵。他借着人群的掩护，身体又向迟生那边靠近了些，手臂几乎完全贴在一起。

　　迟生终于微微侧过头，飞快地看了质夫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未褪尽的羞赧，有一丝困惑，或许还有一点……依赖？
　　“我因为……北京天气太冷，所以休了学，”他轻声解释，气息若有似无地拂过于质夫的脸颊，“打算在上海过冬。而且……这里朋友比较得多一点，”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觉得住在上海……比北京更好些。”

　　这“更好些”三个字，像羽毛般轻轻搔在于质夫的心尖上。是因为朋友多？还是因为……此刻身边这个紧握着他手、带给他奇异悸动的人？

　　问答间，电车不知何时竟已到达大马路外滩。刺耳的刹车声宣告了这段短暂却惊心动魄的旅程结束。质夫万分不舍地松开了迟生的手。那柔软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掌心，带着一丝空虚的凉意。
　　“咳，到了，”质夫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这里离那编辑所不远，不如……去我那里坐坐？喝杯茶？”
　　迟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微皱的长衫下摆，脸上红晕未褪，轻轻点了点头：“好。”

　　两人并肩走在静安寺路初升的暖阳里，方才电车上那令人窒息的暧昧似乎被风吹散了些许，却又在沉默中酝酿出更深沉的东西。迟生落后半步，安静地跟着质夫。质夫偶尔回头，便能看到他低垂的眉眼和紧抿的唇线，在路灯的光晕下显得格外沉静，却也格外地……惹人怜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