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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神谕 “好,我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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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神谕
“塞拉斯!你…你答应了?真的?”他语无伦次,抓着我手腕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
“当然是真的,”我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翻涌的嘲弄,另一只手轻轻覆上他冰冷颤抖的手背,试图将这只钳子掰开,“只是,西奥多,你抓得我好疼。”
他如梦初醒,触电般猛地松开,脸上满是懊悔:“对不起,真是对不起,塞拉斯你知道的,我不是有意这样……”
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手足无措地想去抚摸被他捏红的手腕,却又不敢触碰。
“没关系”
我收回手,目光越过他因狂喜而微微抽搐的肩膀,落在市政厅高耸冰冷的石柱阴影里。
是他,那个年轻人,他并没有离开
“对了,西奥多,”我重新抬起脸,嘴角弯起弧度,“订婚是件大事,不是吗?”
“是!当然是!”他用力点头,金发在夕阳下跳跃着虚假的光泽。
“我想…带你去个地方。”我的声音放得更轻,带着诱哄般的甜腻,“一个对我而言,很特别的地方。”
我刻意停顿,让一丝不易察觉的、混合着羞涩与秘密分享的期待在眼底流转
“就在别墅里,只有很少人知道。”
西奥多的眼睛瞬间亮了,他急忙开口问我:“哪里?塞拉斯,告诉我!无论哪里我都跟你去!”
“阁楼。”我清晰地吐出这个词,满意地看着他脸上血色再次褪去,兴奋被突如其来的、源自巴纳比警告的恐惧瞬间冻结。
“阁…阁楼?”他的声音干涩,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巴纳比先生说过…那里…”
“巴纳比?”我微微蹙眉,恰到好处地流露出被冒犯的不悦
“西奥多,我以为你明白,在这个家里,谁的话才值得信任?”
我的指尖轻轻拂过他瞬间绷紧的下颌线
“我不是好意的提醒过你,他只是一个管家,一个…有时会犯糊涂的老人。你宁愿相信他,也不愿意相信你的未婚夫吗?”
“不!不是的!塞拉斯!”
恐惧瞬间被更大的渴望压倒,他急切地辩解,重新抓住我的手臂,这次力道轻了许多,带着讨好的颤抖,我搞不懂他究竟想从我身上捞到些什么好处
即便都已如此害怕,也会为了欲望甘愿伪装
“我相信你!只相信你!我们去!现在就去!”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烬被浓稠的黑暗吞噬,别墅巨大的轮廓在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厚重的天鹅绒窗帘隔绝了外界,只留下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雪松熏香,却压不住一股从别墅深处、从那些古老木料缝隙里渗透出来的、陈年的阴冷气息。
晚餐气氛诡异。银质刀叉偶尔碰撞的脆响都显得格外刺耳。
西奥多整个晚上都处于一种奇异的亢奋状态。
他喋喋不休,谈论着市政厅的见闻,谈论着他对未来“事业”的宏伟构想——那些建立在唯物主义基石上的空中楼阁。
他试图用高谈阔论来掩饰内心的不安,浅金色的眼瞳深处却始终跳跃着一丝无法驱散的恐惧,如同阁楼窗户缝隙里漏进来的夜风。
他切牛排的手有些不稳,刀尖几次在昂贵的骨瓷盘子上划出刺耳的噪音。他几乎没碰自己盘里的食物,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我,带着一种混合了讨好、探究和强压恐惧的复杂情绪。
我以为他又要来抢我的食物,默默将餐盘往另一边挪了挪
“塞拉斯,”他终于忍不住,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试图将话题引向阁楼,“你之前说…阁楼很特别?那里…有什么?”
看来他是真的,急切的,想要看看我为他准备的惊喜
我慢条斯理地咽下最后一口红酒,甘醇的液体滑过喉咙,留下灼烧般的暖意。
“那里有…”我故意拖长了调子,看着他屏住呼吸,眼里的恐惧几乎要满溢出来,“……关于我的秘密。”
“秘密?”西奥多一愣,显然没料到是这个答案。
“是啊,”我放下餐巾,站起身,烛光在我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笼罩住他
绕过餐桌,我走到他身边,向他伸出手,掌心向上,一个无声的邀请
“来呀,亲爱的”
西奥多的手冰凉,带着潮湿的汗意,迟疑地放在我掌心。他仰头看我,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握紧了我的手,仿佛那是他唯一的依靠。
嗯,虽然这潮湿的皮肤令我感到恶心,不过想到过不了多久,我又能欣赏一个优秀的演员由内而外的崩溃神情
这点儿黏腻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
“巴纳比,”我的脚步在路过老管家时顿住
转而走向走廊入口,我并没有回头,声音平淡无波,“守好餐厅。任何人,包括你自己,都不许靠近阁楼。”
身后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几秒。然后,一声极其压抑的、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闷响传来
“是…塞拉斯大人。”声音沙哑干涩,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被碾碎般的重量。
奇怪,他是干了什么亏心事吗
通往阁楼的楼梯隐藏在别墅最偏僻的角落,狭窄、陡峭。脚踩在年久失修的木梯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空气里的灰尘味浓得呛人,混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陈旧草药和某种生物□□干涸后混合的怪味。墙壁上覆盖着厚厚的蛛网,在昏黄烛台的摇曳光芒下,如同无数窥伺的眼睛投下的阴影。
我努力回忆着曾经在阁楼里生活的细节,花了不少精力才还原了儿时最深刻的记忆
可西奥多的呼吸在我身后却变得粗重而急促,每一步都迈得小心翼翼,紧抓着我的手心里全是冷汗,几乎要滑脱。
“塞…塞拉斯…”他的强打起精神,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里…好黑…好闷…”
“快到了。”我轻声安抚,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带着奇异的回响,“害怕吗?”
“不…不怕!”他立刻否认,声音拔高,反而暴露了更深的恐惧
“啊,那就好,这是我……从小生活的地方,如果连你也……”
黑暗放大了感官,也放大了恐惧。
我能听到他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如同困兽绝望的撞击。
“塞拉斯,我……”
他未说完的话被眼前的景象堵在喉咙里
最后一阶楼梯在脚下消失。一扇低矮、厚重的橡木门出现在眼前。
门板斑驳,深色的木纹扭曲盘绕
“就是这里了。”我停下脚步,将烛台举高。昏黄的光圈勉强照亮门扉,也照亮了门缝下那深得近乎发黑的污渍痕迹。
西奥多死死盯着那扇门,喉结剧烈地滚动,吞咽口水的声音清晰可闻。他抓着我的手猛地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我的皮肉里。
“那是什么?血吗?”
我抽出手,无视他的问话
“吱嘎——”
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撕裂了阁楼的死寂。沉重的木门向内打开,一股更加浓烈、更加陈腐的气息如同实质的潮水般汹涌而出,混合着灰尘、霉烂、草药和一种…淡淡的、铁锈般的腥甜气味。
西奥多猛地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却被身后的楼梯挡住了退路。
烛光随着我的动作探入黑暗。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堆积如山的杂物轮廓——断裂的家具、蒙尘的箱子、卷起的破旧地毯,如同怪物的内脏器官,杂乱无章地堆叠着。空间比想象中更狭小,也更压抑,屋顶低矮得仿佛随时会压下来。
然而,真正攫住人目光的,是墙壁。
在烛光勉强照亮的、未被杂物完全遮挡的墙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刻痕。那不是随意的划痕,而是深深浅浅、歪歪扭扭的刻字,有些地方甚至带着暗红的、早已干涸的污迹。
“不…不要…”
“放我出去…神啊…救救我…”
“我,我不是,遵循您说的做了吗!”
“不,他来了…他在笑…”
“…骗子…恶魔的帮凶…”
“神使…是容器…是…啊——!!!我不能让他复生!我要他去死!去死!”
“安东尼奥!”
字迹凌乱疯狂,带着临死前最后的绝望和诅咒,层层叠叠,覆盖了目之所及的大部分墙壁。那些暗红的污迹,仿佛就是刻下这些字句时,指尖磨破渗出的血。
西奥多像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死灰般的惨白。他浅金色的眼瞳因极度惊恐而放大,死死地瞪着那些墙壁上的血字,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神使…是容器…’?”我轻声念出其中一句最清晰、也最令人毛骨悚然的血字,声音在死寂的阁楼里如同冰棱碰撞,“西奥多,你听到了吗?你会为了我甘愿奉献自己吗?”
我缓缓转过身,面对着他。
“为了我的‘幸福’”
我向前逼近一步,声音轻柔得像情人间的呢喃
“不…不是的…”西奥多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破碎不堪,充满了巨大的恐惧和信仰崩塌的茫然
“巴纳比…他骗我?他说…他说成为神使是荣耀…是接近神的光辉…是…是得到你认可的唯一途径…”
他语无伦次,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背脊死死抵着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我只是因为,爱你啊……我没有,没有想那么多”
“光辉?荣耀?”我嗤笑出声
“他是不是还告诉你,只要成为神使,就能拥有力量?就能…配得上我?”
西奥多的瞳孔因被说中心事而猛地一缩。
“看看这里,”我的指尖移开,指向周围墙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浸透着疯狂和绝望的刻痕
“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力量,那我……真的不会介意”
“不!你骗我!塞拉斯!你也在骗我!”西奥多崩溃般地嘶吼起来,双手猛地抱住头,身体沿着墙壁滑坐下去,蜷缩成一团
“为什么…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为什么答应我…”
他抬起头,那双曾充满阳光和野心的蜂蜜色眼瞳,此刻只剩下被彻底碾碎的灰烬和疯狂的质问
“你答应了我的求婚!你说了‘好啊’!”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烛火在我眼中跳跃
“是啊,我答应了。”我俯下身,靠近他因哭泣和恐惧而扭曲的脸,“因为,亲爱的西奥多…”
我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他能听到的气音,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也是神,我需要的是信徒,那绝对的依赖……而不是单纯的爱”
西奥多猛地睁大了眼睛
就在这时——
“砰!”
“塞拉斯大人,创世神域……彻底消失了,圣卡利安……圣卡利安……”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