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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木鸢惊风 土地庙的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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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地庙的日子像一潭死水,泛着绝望的寒气。
寒冷与饥饿是永恒的敌人,将人最后一点精气神都榨干了。
我们蜷缩着,像一群等待腐烂的落叶,只有胸腔微弱的起伏证明着还活着。
死寂中,时间都变得粘稠漫长。
忍耐。
谢知微对自己说。
就像在流放地最冷那晚,雪埋到了脖子,只能靠想着京城仇人的面孔硬撑下来一样。
在这里,也一样要忍。
任何多余的动静都可能引来注视。
而注视,在这里意味着危险。
“噗、噗、噗…”
一阵轻微却突兀的响动打破了沉寂。
角落里那个总是缩在娘亲身边的瘦小男孩阿宝,正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半尺多长的东西。
是一只木头做的鸟,尾巴斜垂着,半边翅膀歪歪扭扭。
关节处显然损毁了,让它飞不起来。
但这破败的玩意儿在阿宝手里却像得了什么宝贝。
他努力模仿着飞翔的样子,发出稚气的“噗噗”声。
那死气沉沉的潭水,被这小小的、笨拙的动作搅动起一丝微弱的涟漪。
几个角落里的孩子被吸引过来。
连一些麻木的大人,枯槁的脸上也似乎松动了一下。
它带来的不是快乐,而是一种久违的、对“生”的微弱感知。
这份卑微的生趣如同朝露般短暂。
“狗东西!给老子滚开!”
一声粗暴的厉喝如同惊雷砸进庙里!
庙门口的光线被两个魁梧的身形堵住,寒气裹着酒肉的浊气涌进来。
是两条穿着体面下人服饰、腰挎短棍的恶汉,显然是循着动静找来。
“小贱种!敢偷我家主子的爱物?!”
其中一个恶仆(甲)一眼就看到了阿宝手里的木鸢,脸上横肉抖动着冲过来。
“弄脏了你十条贱命也赔不起!”
他根本不容分说,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揪住阿宝破烂的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拽得离地。
另一只手就要去抢夺那只破损的木鸢。
阿宝吓得连哭都忘了,小脸惨白如纸,徒劳地蹬着腿。
整个庙里瞬间被恐惧笼罩。
所有人都拼命往后缩,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里,连呼吸都屏住了。
没人敢动。
那一瞬间,谢知微的身体僵住了,神经像琴弦一样绷紧。
不能管!
不能惹事!
暴露就是死!
为了阿宝搭上自己?谢家一百多口人的血仇怎么办?!
她甚至死死低下头,强迫自己不去看。
“哇!娘——!”
阿宝撕心裂肺的哭喊终于爆发出来。
“啪嚓!”
几乎是同时,另一个恶仆(乙)不耐烦地伸手,一把夺过阿宝死命攥着的木鸢。
他狠狠将木鸢掼在地上!
脆弱的木质瞬间裂开,精巧的内部结构与细小零件四散飞溅。
有几个还滚到了谢知微脚边的草堆里。
其中一个结构复杂、巴掌大、布满奇异刻痕的齿轮核心,带着残损的联动机关杆,就落在她不远处的灰土里。
它蒙上了一层灰,但仍闪着一点铜锈的光。
阿宝的哭声断了,只剩空洞的绝望。
恶仆甲狞笑着抬手,要一巴掌扇向阿宝煞白的小脸!
谢知微脑子里的弦,“铮”地一声断了!
身体的动作几乎快过思考。
她蜷缩在地上的手,在众人惊惧退缩的混乱阴影里猛地一探,指尖抠住一块冻得冰冷硌手的石子!
时间像被拉长。
恶仆甲的巴掌带着风声劈下。
就在那零点几秒,她的手腕以一个极其微小、隐蔽的角度向上、向外一弹!
石子无声激射而出,“噗”地一声,精准地撞上恶仆甲膝盖弯外侧某个不起眼的穴位!
“哎哟!”
恶仆甲挥手的力道瞬间走偏,下盘猛地一软,一个踉跄!
重心失衡的他非但没打到阿宝,反而“砰”地一声结结实实摔了个五体投地!
他啃了一嘴的灰土枯草!
趁他跌倒痛呼、另一人错愕的一刹那,谢知微已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扑出!
她不是冲向恶仆,而是扑向摔懵了的阿宝!
她一把将他按在怀里紧紧护住,同时借着身体前冲翻滚的掩护,手掌闪电般扫过地面——
那块滚过来的铜核心齿轮与一根精巧的联动短杆,瞬间落入她的袖口!
温热的,带着一丝冰冷的灰尘触感。
“别怕!”
她在阿宝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嘶吼,手指用力捏了他肩膀一下。
她试图传递一点力气。
同时另一只手飞快地抬起,用宽大破旧的袖口遮挡住他惊恐万分的脸与她自己低垂的头。
“妈的!邪门了!”
恶仆甲狼狈地爬起来,惊疑不定地咒骂着。
他恶毒地扫视着挤做一团、瑟瑟发抖的难民。
另一个恶仆(乙)也握紧了腰间的短棍,充满怀疑地盯着人群。
他们的巡视在她这块区域扫过几次。
谢知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能听到它在肋骨下撞击的声响。
血液都在耳膜里奔腾。
沉住气!
像在流放地避开毒打看守那样……他们没证据!
她紧紧抱着阿宝,身体微微发抖,尽量与其他惊恐的难民一样。
指尖却在怀里阿宝破衣服的掩饰下,摸到了刚才捡起的那个冰冷的核心部件。
它的结构、触感……一瞬间与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图纸碎片重合。
本能驱使她另一只空出来的手在脚边草堆里摸索着。
她捡起一根被踩扁的细芦苇杆。
又从自己本就破烂的衣襟上飞快地、极隐蔽地扯下两缕细线。
恶仆们的审视还在继续,粗重的喘息声就在头顶不远。
谢知微强迫自己低垂着头,将所有的专注力、所有的仇恨与对暴露的恐惧、以及此刻对怀中孩子遭受无妄之灾的瞬间愤怒,全都压抑到指尖!
袖中手,在阿宝身体与她自己衣襟形成的狭窄、晦暗空间里动了。
指尖精准而快得带出残影!
不需要看!
那枚带着铜锈的核心齿轮被嵌入一个简单的风轮框架。
她用芦苇杆迅速拗成。
细线巧妙地缠绕、固定,利用齿轮原本的联动杆做了一个精巧的转轴承托。
最后,她将那个带着阿宝泪水的破损小鸟脑袋,轻轻安在最前面。
一个怪模怪样、却五脏俱全的小小风车结构,在恶仆的咆哮与难民的战栗阴影下,于她的袖中无声完成!
风声呜咽着从墙缝灌入。
她将刚组合好的小玩意儿迅速塞到阿宝怀里,紧贴着他的手,指尖在他冰凉的小手上按了一下。
下一秒,风的力量仿佛感受到了召唤。
那几片小小的、用破布临时扭成的风叶被气流拨动,带动着齿轮轻响!
齿轮又精确地带动了联动杆,那个歪歪扭扭的木头鸟头竟左右摇晃起来!
风叶转了!
鸟头动了!
阿宝原本因极度恐惧而空洞绝望的脸庞,猛地睁大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怀里这个突然“活”过来的、丑丑的小风车鸟。
一丝微弱的光,一点活气,冲破了死水般的绝望。
如同冬日里极其罕见的、裂开冻土的绿芽,慢慢爬上他小小的脸。
风呜呜地吹着,破庙里依旧充斥着恶仆的怒吼与难民的恐惧啜泣。
没有人注意到这角落里瞬间诞生又瞬间沉寂的微小生机。
只有谢知微与阿宝知道。
而在他抱着风车、眼中重新泛起点点星芒的时候,她终于借着调整姿势低头的瞬间,让余光如冰锥般扫过自己被挤在身后墙角的旧木匣。
那熟悉的轮廓还在,被她的身体与褴褛的衣衫牢牢遮挡着。
但,就在风乍起、她护住阿宝后撤的细微挪动中,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变化出现在它靠近墙壁的角落。
匣盖侧面的一个不起眼的、形似木质纹理裂纹的接缝,在压到一粒碎石后被顶开了一条比头发丝还细的缝隙。
在昏暗光线下,那缝隙深处,似乎有极其短暂、微乎其微的一点……冰冷的金属锋芒,倏忽一闪!
快得像幻觉。
而下一瞬,匣子整体被挪动的身体彻底挡住,仿佛刚才那一闪从未存在过。
该死!
刚才动作太大了吗?!
匣子……
但愿没人看见!
她立刻将全部注意力重新沉入难民“林小七”的卑微与恐惧之中,心脏却像被一只冰手狠狠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