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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5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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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苏语漾的声音依旧很轻,轻得像这场春夜里落在玻璃上的细雨,听不出太多情绪起伏,也不带半分刻意的亲近。
按理说,谈判桌上在商言商,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可偏偏是这样一句近乎平静的话,落下来时,却像是有人用指尖轻轻拨弄了下景昙这段时间一直紧绷的神经。
她们之间,有什么私人关系吗?
她们之间,又到底算是什么关系?
连苏语漾自己都很难说清。
景昙明显怔了一下。
景昙明显怔了一下,她望着苏语漾,搁在膝盖上的手微不可察地攥起。她以为今晚自己已经把一切都粉饰得足够“公事公办”,她将自己的理由摆了出来,筹码现了出来,想要听到的,不过是苏语漾支持她,愿意帮她。
她想了很多苏语漾可能会有的反应,会质疑她,会评估她,会冷静地问她要更多条件,甚至想过她会因为合规和风险,干脆利落地拒绝她。却唯独没料到,苏语漾会这样轻而易举地将话题拉回她们之间。
苏语漾没有移开她的视线,她端坐在远处,深灰色的西装与珍珠白衬衫在灯光下折射出偏冷的光泽,衬得她整个人除了固有的亲和外,多了几分冷静。可偏偏她那双灰蓝色的双眸中,始终蕴着一层淡淡的、暖暖的温柔。
哪怕在此刻,也没有消散半分。
她就这样看着景昙,一点点看着对方从“公事公办”中抽身而出,变回自己熟悉的那个阿昙。
景昙对这样的苏语漾几乎没有招架之力,她很清楚这帮投行人自诩站在资本世界的中心,有多么喜欢玩弄规则;也清楚这帮人有多么擅长在逐利之中,将一切的情绪掩饰地滴水不漏,只为攫取更多的利益。可偏偏在这个下着雨的夜里,苏语漾明知道她递上来的方案有多么值钱,清楚这份计划一单落地,能够撬动多大的利益,也知晓若是她能够接下,未来会得到怎样开阔光明的未来。
可是苏语漾最在意的,还是她。
苏语漾在乎她,比在乎收益还要多吗?
景昙不由地想,这个念头刚一浮上来,景昙的心就像被谁轻轻捏了一下,又酸又胀,几乎连呼吸都跟着乱了。
就在她微微失神的时候,苏语漾已经垂下眸,伸手将桌上的那份文件拿了过来。修长的指尖翻开第一页,她的目光不紧不慢地扫过景昙标出的几处结构安排、持股路径和未来资产装入的接口,最初,她的神情还很平静,可越往下看,眉心那点弧度便越发明显了。
景昙说的外行人是真的,她的确做了功课,可也的确不够老练,某些条款甚至直白得近乎危险。可它们的方向是对的,而且能够看得出来,景昙已经抓住了资本游戏的玩法。
“这。”苏语漾的指尖落在其中的一行上,刚才那点私人情绪瞬间被她收了回去。她说话时的语气很平,甚至隐约带了几分在公司里惯常有的冷感,“不能这样写。‘绝对控制权’这个表述在交易文件里太蠢了。董事会、银团和法务一眼就能看穿你想要什么,这等于把靶子直接立在明面上。”
景昙没有反驳,只是身体本能地微微前倾,目光落在苏语漾的指尖上。
比起面前专业又权威的苏语漾,她只要选择听取意见就可以了。
“还有这里。”苏语漾翻过一页,指尖在纸页上压出极轻的一道弧度,“你想保留未来继续装入资产的入口,这个方向没有错。但不能做成集团层面的明示承诺。你这样写,后续一旦触发小股东利益受损,极容易引发诉讼。要做成认购权、跟投权,或者后续并表的优先安排。它得看起来像这场交易顺其自然长出来的延伸,而不是你一开始就在替自己铺路。”
苏语漾的语速不快,甚至是刻意放缓了些。许多复杂的金融术语、结构性表达、合规语言,都被她一点点拆开,换成景昙更容易理解的说法。
景昙看着她开合的唇,喉间忽然有些发紧。
这就是苏语漾。
不管发生了任何事情,她都是那样的温柔而强大。她能毫无保留地替自己把那不够漂亮也不够完美的野心修饰干净。
一定程度上来说,她不该做到这一步的。
想到宁江那一夜,想到她在自己手伤时的照顾,想到她在医院电话里的那一句“我在”,景昙只能感觉到自己的龌龊。她忽然有点不敢再看苏语漾那双眼睛,像是只要再多看一眼,今晚好不容易撑起来的冷静,就会彻底溃散。她狼狈地垂下眼睫,低声:“语漾,你可以拒绝我的。”
苏语漾翻页的动作顿住,她似是没有听清,示意景昙重复说一遍。
“我说,你可以拒绝我的。”景昙的声音依旧压得低,但是她的目光却十分明亮,“GS 完全有理由规避这种合规风险。就算你拒绝,我也不会觉得……”
“景昙。”苏语漾开口打断了她。
她甚少会这样连名带姓地叫她,更不会用像现在这样明显带着不快的语气同她说话。
景昙被她的语气吓到,当下闭上了嘴,看向她。
苏语漾抬起眼,目光安静而专注地落在她的脸上,说:“如果我不想接,从你给我发邮件的那一刻开始,我就会直接拒绝。”
“我是景氏能源这次跨境收购案的FA,你是集团的买方董事。在没有完整合规报备的情况下,我私下和你见面,已经踩线。现在我还坐在这里,翻你的方案,替你改条款,替你想怎么把未来到手的欧洲资产、境外融资通道和持股平台更干净地切到你自己的平台里。景昙,这本身就已经是违规了。如果有人发现,不管是景家人还是欧洲的合规委员会,我都会被 GS 开除,甚至可能永远被吊销执照。”
包厢内,空气仿佛在瞬间伴随着苏语漾的话被抽走。
景昙知道投行规矩多,也知道自己私下找苏语漾是有风险的,但是她没想到会这么严重。她呆呆地看着她,连呼吸都轻了一拍。
苏语漾却只是很平静地与她对视,甚至连压在文件上的指尖都没有松开分毫。
“阿昙。”苏语漾看着她,声音终于柔了下来,像落在雨夜里的叹息,“我很久之前就说过,我会帮你争。既然我说了,我就会这样做。”
“我不需要你把利益摆在前面,因为即便没有那些,我也还是会这样做。”
“这是我的选择。”
景昙觉得自己忽然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她看着苏语漾,心口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又酸又痛,连眼睛都开始发热。她一直都知道苏语漾是个很温柔的人,若不是如此,她也不会喜欢她那么多年。
她会在自己被母亲惩治时,以小禾的名义给她的公司投几百万美金;她会在人人都避之不及的时候,主动敲她的车窗,叫她去吃饭;她会在她手臂骨折时,照顾她,逗她笑;也会在她被家里的事逼得不得不退回申城之后,一遍遍给她发消息,让她别害怕,为她支招。
她总是这样好,而她却在用那些利益来衡量她。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景昙自己都怔了一下,像是不敢相信自己会在这样的场合,突然失控。她盯着苏语漾看了几秒,眼泪却越掉越多,逼得她不得不低下头,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的狼狈。
苏语漾哪里想到自己一番话竟然说哭了景昙,她站起身,来到她的身边,抽出纸巾,轻柔地擦拭着她的眼泪,低声:“怎么了吗?”
“语漾……”景昙张开手,猛地将苏语漾抱在了怀里,“你这样…我怎么忍心把你拖进景家的泥潭里啊。”
突然被人抱住,苏语漾有瞬间的不自在,可想到眼前人是她很久很久之前就认识的阿昙,她的眉目又柔和了下来。她脸上的笑意不变,轻轻地拍着景昙的后背,柔声:“你还是拖我进去吧,景家项目规模大,对我的绩效很有利。与其便宜别人,不如便宜我,不是吗?而且,踩过界而已,谁不这样做呢?”
“你就算没有景家项目,也能很快升任 MD 的。”景昙吸了吸鼻子,笑着回道。
“是啊,但如果可以更快的话,我当然不会拒绝了。”苏语漾拍了拍景昙,稍稍退开,看着她脸上的泪痕,笑了下,“最近的压力很大吗?”
既然苏语漾都这么问了,景昙也没有继续隐瞒下去的必要,她点头:“很大。我姐姐除夕前醒过来了,但是到底昏迷了很久,身体机能有所下降。我小姑姑还在外面执行任务没有回家。我妈妈和爸爸大吵了一架,不知道在吵什么。爷爷已经在给我物色相亲对象了。”
“景家的一切都让我觉得厌烦。”说到最后,景昙的声音变得异常冷。
“你的手呢?恢复得怎么样?”苏语漾轻轻地抬起景昙的右手,在灯光下仔细地看着。
感觉到苏语漾的在意,景昙内心的那份冲动实在难以压抑,她看着苏语漾,握住了她的手。
苏语漾有些惊讶,却没有松开景昙,她抬眸静静地看着她。
“语漾,你说等我手好了以后再说。”景昙终于将话题拉回了宁江省没有说完的哪天。
苏语漾笑了下,她刚要说话,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见此,她松开了景昙的手,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侍者将点好的餐食端了上来。
她们两人不是第一次一起吃饭,自然是熟悉彼此的口味的。景昙看着桌上几乎都符合自己口味的菜品,她沉默了一瞬,随即又开口问:“语漾。你觉得,我们会有以后吗?”
窗外,黄浦江畔春夜的细雨还在无声地下,沿着落地玻璃拉出一道道模糊的痕迹。饭菜散发出温热而醇厚的香气,暖黄色的灯光安安静静地笼在包厢内的两个人身上。
苏语漾看着她,眼底情绪轻轻浮动。过了许久,她才终于低声回答:“这取决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