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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雾之子三 大雨收歇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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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收歇后的清溪村,被日头晒得褪了几分水汽。
天是彻头彻尾的晴,蓝得没有一丝云絮,烈阳悬在头顶,把村道上的水泥地面烤得发烫,脚踩上去能感觉到隔着鞋底的灼意,风掠过地面,卷起细碎的尘土,在半空飘出淡淡的黄雾。田埂边的狗尾巴草蔫哒哒地垂着叶,村口的大黄狗趴在墙根下,吐着舌头直喘,连路过的生人都懒得抬眼,整个村子都被裹在燥热的空气里,蔫蔫的,没了往日的鲜活。
就是这样连大黄狗都晒得没精神的日子,村里小学却炸了锅。放学的铃声刚响,班主任站在讲台上的一句话,让整个教室的喧闹瞬间翻了倍:“学校免费组织大家去镇上看电影,明天一早集合出发!”
镇上的电影院,是清溪村孩子心里的稀罕物。路远,票价贵,大多孩子一年到头也去不了几次,如今学校免费组织,自然是天大的好消息。放学后的操场上,孩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兴高采烈地讨论着,有人猜会看武打片,有人嚷着要看动画片,叽叽喳喳的声音,盖过了夏蝉的嘶鸣,连空气里的燥热,都仿佛被这份欢喜冲淡了几分。
唯有吴点,独自站在教室的窗边,低着头,盯着窗沿发呆。
窗沿是木制的,前几日被雨水浸润着,摸上去温润柔软,带着木头的湿气,可这两日被烈阳一晒,早已干透,木纹清晰地凸出来,摸上去糙糙的,甚至能闻到一股久违的、干燥的木香。这味道落在别人眼里或许寻常,却让吴点的指尖微微发紧,心里泛起一丝莫名的焦躁。他抬手摸了摸窗沿,干燥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让他下意识地缩了手,指尖竟隐隐有了几分发白的迹象。
他不喜欢这样的天,不喜欢这样的干燥。空气里的水汽像是被日头蒸干了,吸进鼻子里,连喉咙都觉得发干,胸口像是堵了一块石头,闷得慌。他想念前几日的雨,想念山包上的雾,想念指尖凝水的湿润,可这些,在这样的烈阳下,都成了奢望。
同学们的欢闹声落在他耳朵里,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膜,模糊又遥远。他慢吞吞地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避开了喧闹的人群,沿着村道慢慢往家走。脚下的水泥地烫得厉害,尘土粘在裤脚,风一吹,迷了眼睛,他抬手揉了揉,指尖的干燥感更甚了。
到家时,陈桂兰正在院子里晒豆角,竹匾里的豆角被晒得卷了边,她正用手轻轻翻着。看到吴点回来,她擦了擦额头的汗,笑着问:“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是不是和同学玩了?”
吴点放下书包,走到她身边,犹豫了半晌,才低声说:“妈,学校说明天组织去镇上看电影,免费的。”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迟疑,心里想着,要是母亲说不去就好了,他实在不想往那干燥的地方去。可没等他把话说完,陈桂兰的眼睛瞬间亮了,脸上的笑意更浓,立马放下手里的活,转身就往屋里走:“真的?那可是好事!明天去小卖铺买点小零食,路上吃着玩,家里还有干果,也装一点带上,给你同学分点……”
她一边走,一边碎碎念,脚步轻快,显然是打心底里高兴。这些年,她独自带着吴点,日子过得拮据,从没带他去镇上看过电影,如今学校有这样的机会,她只想着让孩子高兴,丝毫没察觉到吴点脸上的迟疑。
吴点张了张嘴,到了嘴边的“我不想去”,终究还是咽了回去。他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她的头发被汗浸湿,贴在额角,鬓角的白发在烈阳下格外显眼。母亲总是这样,把最好的都留给她,好不容易有件能让她高兴的事,他舍不得扫她的兴。
他默默走到竹匾边,替母亲翻着豆角,指尖触碰到干燥的豆角,心里的焦躁又添了几分。口袋里的湿泥土布包被他攥得紧紧的,布包里的泥土还带着一丝湿气,隔着粗布,能感受到一点微弱的湿润,这成了他此刻唯一的慰藉。
陈桂兰翻箱倒柜地收拾着,找出一个干净的布袋子,装了花生、瓜子,又数了几块零钱,塞到吴点的书包里:“明天早点起,别迟到了。路上跟着老师,别乱跑,看完电影早点回来。”她一遍遍地叮嘱,眼里满是期盼,吴点低着头,一一应着,心里却像是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出发的那天,依旧是艳阳高照,日头比前一日更烈了些。
孩子们早早地来到学校集合,操场上挤满了人,吵吵嚷嚷的。这方操场是用水泥铺的,寸草不生,四周没有半点阴凉,烈阳直直地晒下来,地面的热气往上涌,尘土被孩子们的脚步踩得飞扬,吸进鼻子里,满是干燥的土腥味。
吴点站在队伍的末尾,被人群挤在中间,四周都是燥热的空气,没有一丝水汽。他的指尖开始发紧,嘴唇发干,胸口的闷意越来越浓,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他攥紧了口袋里的湿泥土布包,指尖蹭着里面的泥土,那一点微弱的湿润,根本抵不过周遭的干燥。他觉得头有点晕,眼前的人群开始变得模糊,要是这集合的时间再长一点,他怕是真的要被晒到中暑,倒也能遂了不去看电影的心愿。
可事与愿违,没等他撑到中暑,队伍就出发了。一路颠簸,坐了半个多小时的拖拉机,终于到了镇上的电影院。
电影院的礼堂常年不开放,大门推开的瞬间,一股干燥的空气扑面而来,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腐朽味,是被尘封了许久的味道。礼堂里的空调一年也就用两三次,此刻被打开,发出巨大的轰鸣声,干冷的空气从出风口吹出来,还卷着常年累积的灰尘,落在前排孩子的头上、身上,惹来一阵小声的抱怨。
吴点刚走进礼堂,就觉得胸口的闷意瞬间翻了倍。干冷的空气吸进喉咙里,像是扎了刺,他忍不住皱紧了眉头,下意识地捂住了嘴。找位置坐下后,空调的风像是直直地吹在他的头顶,干冷的气息裹着灰尘,钻进他的鼻腔、喉咙,那股熟悉的嗡鸣声,又开始在他的耳边响起,和空调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让他头晕目眩。
“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猛地从喉咙里涌出来,吴点用力地捂住嘴巴,弯着腰,咳得撕心裂肺,眼泪都快咳出来了。他的指尖死死地攥着椅子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眼前阵阵发黑,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他能感觉到,身体里的水汽像是被这干冷的空气抽走了,指尖发凉,皮肤发干,连骨子里都透着一股寒意。
他撑不住了。
吴点猛地站起来,踉跄着往门口走,找到带队的老师,他的声音带着咳嗽后的沙哑,脸色难看至极:“老师,里面太闷了,我想出去透透气。”
带队的老师不是班主任,是隔壁班的王老师,她看着吴点苍白的脸色,额头上的冷汗,还有那止不住的咳嗽,不像是作伪,便点了点头,语气带着几分关切:“行,快去洗把脸吧,走廊里有洗手池,别走远了,电影开始前回来。”
“谢谢老师。”吴点道了谢,转身就往走廊跑,像是逃离一个可怕的牢笼。
走廊的洗手池就在拐角,吴点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流涌出来,他立刻将手放在水下,任由水流冲刷着。冰凉的水汽顺着指尖蔓延,钻进皮肤里,那股干冷的不适感,终于缓解了几分。他又掬起一捧水,拍在脸上,冰凉的水沾在脸上,让他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了些,咳嗽也终于停了下来。
他靠在洗手池边,低着头,看着水流从指尖划过,心情一点点平静下来。指尖的泛白渐渐褪去,恢复了原本的肤色,胸口的闷意也散了不少,只有耳边的嗡鸣声,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余韵。
就在这时,厕所的门开了,一个陌生男人走了出来。
男人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个子很高,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冷冷的。他走到旁边的洗手池,看到吴点这边一直开着的水龙头,眉头下意识地皱了皱,目光在吴点身上扫了一眼,没说话,快速地洗了手,擦了擦,便转身走了。
那道目光落在身上,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让吴点的心里猛地一紧。他抬起头,看向镜子,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还有些苍白,眼神里带着一丝慌乱。他又看向男人离开的方向,那道黑色的背影,透着一股熟悉的诡异,让他想起了村头看到的黑色越野车,想起了山那边的陌生人。
吴点收回目光,低下头,关上了水龙头。指尖还残留着水流的湿润,可心里的不安,却一点点蔓延开来。他摸了摸脖子上的福袋,里面的金属片,竟透着一丝刺骨的凉,像是在发出预警。
离电影开始还有一会儿,吴点不想再回到礼堂,便沿着走廊往外面走。礼堂外有一片树荫,几棵老树枝繁叶茂,遮天蔽日,投下一片清凉的阴影。树荫下的泥土还是湿润的,树根处长着几株小草,草叶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带着淡淡的水汽。
吴点不自觉地蹲下来,伸出手指,轻轻抚摸着草叶上的露珠。冰凉的露珠沾在指尖,顺着指腹滑落,那股湿润的触感,让他心里的不安渐渐平复。他能“感知”到草叶里的水汽,能“听”到露珠蒸发的细微声响,能“看见”树荫下的水汽,在空气里缓缓流动。这是属于自然的湿润,和礼堂里的干冷截然不同,让他觉得安心,觉得自己像是重新活了过来。
陆续有同学从礼堂里出来上厕所,叽叽喳喳的声音从他身后路过,带着看电影的兴奋。其中夹杂着几个熟悉的声音,是狗蛋和几个平时总嘲笑他的同学,他们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在吴点的耳朵里:“吴点怎么又一个人躲在这里?怪里怪气的。”“肯定是嫌礼堂里闷,娇气包。”“听说他连太阳都晒不得,是不是有什么怪病啊?”
不友好的话语,像针一样扎在心上。吴点的手指顿了顿,依旧抚摸着草叶上的露珠,沉默着,假装没听见。他早就习惯了这些话,习惯了被人嘲笑,被人孤立,只是心里还是会泛起一丝淡淡的委屈。他攥紧了口袋里的湿泥土布包,将脸埋得更低,只有指尖的湿润,能给他一点微弱的慰藉。
不知过了多久,礼堂里传来老师的呼喊声,喊着孩子们回去看电影。吴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指尖还沾着草叶的露水,他跟在众人身后,浑浑噩噩地回到了礼堂。
后面的事情,成了一串模糊的回忆。
电影开演后,礼堂里的灯关了,只有屏幕上的光影在闪烁。空调的轰鸣声依旧在耳边,干冷的空气依旧包裹着他,只是比之前好了些许。吴点靠在椅子上,脑子昏昏沉沉的,眼前的画面像是走马灯一样,看不真切,耳边的声音也变得模糊,他像是陷入了一场浅眠,又像是被一层厚厚的雾裹着,意识飘远,只剩下指尖残留的一丝湿润,支撑着他。
他不知道电影演了什么,不知道身边的同学笑了多少次,哭了多少次,只觉得时间过得格外慢,慢到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直到电影散场,礼堂里的灯重新打开,孩子们的喧闹声响起,吴点才猛地惊醒过来。他揉了揉眼睛,跟着人群往外走,脚步还有些踉跄,脑子依旧昏沉。
就在他走出电影院大门的那一刻,一道熟悉的身影,闯入了他的视线。
村口那辆黑色的越野车,就停在电影院不远处的路边,车窗依旧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的人。车子就那样静静地停在那里,像是一头蛰伏的野兽,在烈阳下,透着一股诡异的气息。
吴点的脚步猛地顿住,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他的心脏疯狂地跳动着,指尖再次开始发白,摸了摸脖子上的福袋,金属片的凉意,刺骨地冷。是那辆车,真的是那辆车!他们怎么会在这里?是跟着他来的吗?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辆黑色越野车,心里的恐惧一点点蔓延,连周遭的燥热,都感觉不到了。
“点子!”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急切。吴点循声望去,只见陈桂兰站在不远处,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正朝着他挥手。她今天难得有时间来镇上接他,脸上带着笑容,可那笑容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眼神还下意识地扫了一眼那辆黑色越野车的方向。
吴点快步走到母亲身边,陈桂兰接过他的书包,没有像往常一样,问他电影好不好看,问他开不开心,只是拉着他的手,语气急促:“走,我们早点回家。”
她的手冰凉,微微颤抖着,拉着吴点的力道,有些大。吴点能感觉到,母亲的脚步很快,像是在躲避什么,她的目光不敢再看那辆黑色越野车的方向,只是低着头,快步往前走。
吴点被母亲拉着,走在喧闹的人群里,回头望了一眼。那辆黑色的越野车,依旧静静地停在那里,在烈阳下,像是一个沉默的标记,刻在他的心里。
风掠过,卷起地上的尘土,迷了眼睛。吴点揉了揉眼睛,心里的不安,像潮水一样,汹涌而来。
他知道,那辆黑色的越野车,那道黑色的背影,那些陌生的人,从来都没有离开过。他们像影子一样,跟在他的身后,跟在清溪村的身后,而他的平静生活,似乎在这场干燥的电影之旅后,被彻底打破了。
母亲的手依旧冰凉,拉着他,快步走在回村的路上。烈阳依旧高悬,空气依旧干燥,可吴点的心里,却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凉透了。他攥紧了口袋里的湿泥土布包,指尖蹭着里面的泥土,那一点微弱的湿润,成了他此刻,唯一的依靠。
而那辆黑色的越野车,终究是成了他心里,一道挥之不去的阴影,在干燥的阳光里,悄然酝酿着,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