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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骤雨     沈 ...

  •   沈宴那句“一辈子,不分开”的誓言,像一颗滚烫的种子,落在温言原本严谨规整的生命土壤里,以惊人的速度生根、抽芽、野蛮生长。属于他们的热恋时光,是理性与感性的激烈碰撞,是冰与火的奇妙交融,在A大校园的每一个角落,都烙下独一无二的印记。

      辩论队成了他们公开的“战场”与“秀场”。沈宴依旧是那个点燃全场的二辩,言辞犀利,天马行空,带着他特有的感染力,常常把对手绕得晕头转向。而温言稳坐三辩之位,如同一柄精准的手术刀,在他铺展出的宏大画卷里,精准地挑出逻辑的漏洞,再以缜密到近乎冷酷的论证将其缝合。两人在台上针锋相对,寸土不让,台下队员看得目瞪口呆,私下里却挤眉弄眼:“看吧,又开始了,学霸夫妇的‘虐狗’日常。”每当沈宴被温言驳得一时语塞,他非但不恼,反而会侧过头,隔着人群,对温言扬起一个灿烂到晃眼的笑容,眼底是毫不掩饰的骄傲与炽热的欣赏。那眼神烫得温言耳根微热,只能故作镇定地低头整理资料,掩住唇边一丝压不住的笑意。

      然而,走下辩论台,沈宴那过剩的热情和黏人属性便暴露无遗。他恨不得24小时挂在温言身上,像个人形挂件。温言去图书馆,他必定抱着一堆金融大部头(虽然多半是装样子)尾随其后;温言在自习室啃艰深晦涩的西方文论,他就在旁边用素描本涂鸦她的侧脸,画上夸张的星星眼;温言要参加一个在邻市举行的冷僻学术会议,他提前一周就开始查攻略,研究当地哪家小笼包最地道,规划会议结束后带她去哪里看夜景。

      “沈宴,”温言终于在某次被他第N次打断思路后,放下笔,无奈地看着身边这个大型干扰源,“你的陪伴会让人感觉温暖,但是我也需要独立的空间思考。”她的冷静地陈述着。

      沈宴正托着腮,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卷着她垂落肩头的一缕发丝,闻言动作一顿,狗狗眼里瞬间蒙上委屈:“你嫌弃我吵?”

      “不是嫌弃,”温言试图用逻辑说服他,“只是我处理信息需要高度专注的环境,你在旁边……”她斟酌着措辞,想着怎么用最委婉的话说出,“散发出的能量场太强,容易形成干扰。”

      沈宴眨了眨眼,消化着“能量场干扰”这个过于理性而学术的解释,几秒后,他猛地凑近,鼻尖几乎蹭到她的脸颊,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皮肤:“那这样呢?能量场集中一点,干扰会不会小些?”他眼里闪着促狭的光,像只狡猾又黏人的大狗。

      温言的心跳又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她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逻辑和自制力,在沈宴这种不讲道理的直球攻击下,溃败得越来越快。她板着脸,伸手推开他近在咫尺的脸:“不行......你真是太特殊了。”

      话虽如此,她却没再强硬地赶他离开。于是,图书馆靠窗的那个位置,常常出现这样一幅画面:温言心无旁骛地阅读或书写,神情专注如研究精密仪器的科学家;而沈宴则安静地趴在她旁边的桌面上,或是小憩,或是涂涂画画,偶尔偷偷抬眼,目光贪婪地描摹她沉静的眉眼、紧抿的唇线、握着笔时微微用力的指节。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暖融融地包裹着他们,空气里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他清浅的呼吸。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形成一种奇异的、平衡的静谧。沈宴旺盛的分享欲和行动力,被温言无声的“能量场”温柔地容纳、驯服。

      毕业季的潮水裹挟着离别的气息汹涌而至。论文答辩、散伙饭、招聘会……空气里弥漫着兴奋、迷茫和淡淡的伤感。温言和沈宴这对校园风云情侣的未来规划,自然成了众人关注的焦点。

      “宴哥,工作定了没?留本市还是跟嫂子南下?”篮球场上,队友趁着休息间隙勾住沈宴的脖子问。

      沈宴抹了把汗,笑容意气风发,目光下意识地投向场边安静坐着看书的温言:“听她的!她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我的offer又不是只在这一个地方有效!”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追随和依恋。

      温言从书页上抬起眼,隔着喧闹的人群,对上他灼灼的目光。她没有笑,只是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眼神沉静,却带着一种无声的笃定。沈宴的心瞬间被填得满满的,仿佛拥有了对抗整个世界的底气。

      然而,分歧如同平静湖面下的暗礁,猝不及防地浮现。

      起因是温言收到一封重量级邀请函——去大洋彼岸顶尖学府参与一个为期半年的深度文学研究项目。机会千载难逢,是她学术履历上至关重要的一笔。她几乎没有犹豫就决定要去。

      “半年?!”沈宴听到消息时,正在兴致勃勃地规划两人毕业旅行路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温言,我们刚毕业!半年太长了!”他放下手里的旅游手册,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焦躁和不安。他对分离的恐惧本能地升腾起来。

      “时间并不长,而且学术价值不可估量。”温言冷静地陈述,指尖划过邀请函上烫金的校徽,“这是对我能力的认可,沈宴。”

      “我知道它重要!”沈宴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试图用逻辑说服她,“可我们刚在一起,正需要时间巩固感情!半年,隔着半个地球,时差十几个小时,就算我能接受但这实在是太……”

      “感情不需要用物理距离的远近和时间长短来衡量其稳固性。”温言打断他,语气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层她一贯拒人千里的硬壳,“如果连半年异地的考验都无法承受,那所谓的‘一辈子不分开’,岂非空谈?”

      “这根本不是考验的问题!”沈宴猛地提高音量,眼底有受伤的情绪在翻涌,“温言,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我需要你!我想每天看到你,想和你一起开始新生活,而不是隔着冰冷的屏幕说早安晚安!这跟信不信任没关系,是……”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我会想你,想到发疯。”

      他直白而炽热的情感表达,像滚烫的岩浆,瞬间灼伤了温言用理性思考习惯构筑的壁垒。她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痛苦和依恋,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闷地疼。她张了张嘴,那句“分离是暂时的,为了更好的未来”却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争论没有结果。接下来的三天,是两人恋爱以来从未有过的冷战。沈宴赌气般地不再出现在温言宿舍楼下,不再发那些絮絮叨叨的信息。温言则把自己更深地埋进书堆和行前准备里,试图用忙碌驱散心底那丝不断扩大的、名为“动摇”的空洞。校园里,温言则避免和沈宴的相遇,空气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僵持。

      第四天,傍晚。酝酿了一整天的乌云终于不堪重负,瓢泼大雨毫无征兆地倾泻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地面上,溅起浑浊的水花,天地间瞬间拉起一片白茫茫的雨幕。温言刚结束与导师的最后一次项目讨论,撑着伞走出学院楼,冰冷的雨水被风裹挟着,斜斜地打湿了她的裤脚。

      她站在廊檐下,看着外面混沌的世界,心底那片空洞在雨声的鼓噪中不断扩大。她拿出手机,屏幕干干净净,没有那个熟悉的头像发来的任何信息。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和酸楚,混杂着对自己那番冰冷“理性宣言”的懊悔,悄然蔓延。她是不是……太过分了?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猛地冲破雨幕,闯入她的视线!

      沈宴!

      他没打伞,浑身湿透,深色的T恤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劲瘦的轮廓。头发被雨水彻底浇透,狼狈地贴在额头和脸颊,雨水顺着他的下巴不断滴落。他就那样不管不顾地站在滂沱大雨中,隔着雨帘,死死地看着她。

      温言的心跳骤然停止了一瞬,随即疯狂地擂动起来。她几乎没有思考,手中的伞脱手跌落在地,人已经冲进了雨里!冰冷的雨水瞬间将她浇透,她却浑然不觉,几步跑到他面前。

      “你疯了吗?!”她仰着头,声音被雨声盖过,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抖和心疼。

      “我是疯了!”沈宴一把抓住她冰冷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雨水顺着他通红的眼眶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温言,我受不了了!三天!整整三天!没有你的声音,看不到你的人,我快疯了!”他语无伦次,声音嘶哑,“什么狗屁没关系!什么学术价值!我不要你走!我舍不得你走!”

      他猛地将她狠狠拉进怀里,双臂像铁箍一样紧紧环住她,冰冷的湿衣下,是他滚烫得吓人的胸膛和剧烈的心跳。温言的脸颊贴着他冰冷的、湿漉漉的颈窝,雨水顺着发丝流进眼睛,又涩又疼,但一种失而复得的巨大暖流却汹涌地冲垮了所有防线。

      她也用力地回抱住他,手指紧紧抓住他湿透的背心,仿佛抓住溺水时唯一的浮木。

      “对不起……”她的声音闷在他怀里,带着哽咽,“沈宴,对不起……我不该……”

      “不要说对不起!”沈宴打断她,捧起她的脸,冰冷的雨水打在他们脸上,他的眼神却炽热得像要焚尽这漫天雨幕,“温言,看着我!你告诉我,你爱我吗?像我爱你一样,舍不得分开一分一秒?”

      雨水模糊了视线,温言透过水光,清晰地看到他眼底那份不容错辨的、近乎绝望的深情和执着。所有的克制、规划、权衡,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可笑。她用含泪的双眼无比坚定地注视着同样泪水盈盈的眼睛,声音破碎却清晰无比:“我爱你,沈宴,我爱你!我也舍不得你,没有你的生活很......”

      后面的话被沈宴滚烫的唇堵了回去。

      那是一个混杂着雨水咸涩和彼此眼泪味道的吻,毫无章法,甚至带着啃咬般的痛楚,却又无比炽热、虔诚。他用力地吮吸着她的唇瓣,仿佛要将这三天分离的思念、不安和痛苦,连同她整个人都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温言生涩却热烈地回应着,攀着他的肩膀,指尖深深陷入他湿冷的衣料下紧绷的肌肉。雨声震耳欲聋,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在滂沱大雨中,用最原始的方式确认着彼此的存在和爱意。所有的隔阂、冷战、争执,都在这场倾盆大雨中被冲刷殆尽,只剩下两颗紧贴的、疯狂跳动的心。

      不知过了多久,沈宴喘息着稍稍退开,额头抵着她的,两人都在剧烈地喘息,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的雨水中迅速消散。他捧着她的脸,拇指珍重地擦去她脸上的雨水和泪水,眼神亮得惊人,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和不容置疑的坚定:

      “温言,听着!我陪你走!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我去申请那边的学校,或者找工作实习!半年?一年?多久都行!我们一起去!”他语气急促,带着少年人孤注一掷的勇气,“没有什么能把我们分开!一辈子,不分开! 这是我们的约定,你答应过我的!”

      雨还在下,冰冷刺骨。但相拥的两人,却像拥有了一个燃烧的小宇宙,足以驱散世间所有的寒冷和阴霾。温言看着他被雨水冲刷得格外清晰坚定的眉眼,看着他眼底那份不顾一切的决绝,所有的不安和犹豫都烟消云散。她用力地点头,泪水再次涌出,混合着雨水:“好,说好了,一起去,不分开。”

      沈宴再次紧紧抱住她,像抱住了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在她耳边一遍遍重复着誓言,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模糊又清晰。

      那一夜,温言宿舍的灯光亮到很晚。沈宴赖在她小小的书桌旁,头发还半湿着,用她的笔记本电脑兴奋地查找着海外学校和工作的信息,嘴里不停地规划着:“……这个学校商学院排名不错,离你那个项目地点也近……或者我先找个实习过渡?温言你看这个职位……”

      温言坐在床边,用干毛巾帮他擦着还在滴水的头发,看着他神采飞扬的侧脸,听着他絮絮叨叨充满希望的未来,心底柔软得一塌糊涂。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棂,却不再冰冷,反而像一曲温柔的和弦。

      临别时,夜已深,雨也小了许多。沈宴站在宿舍楼下,依依不舍地拉着温言的手,像只害怕再次被抛弃的大型犬。他变戏法似的从湿漉漉的口袋里掏出两张皱巴巴但被保护得很好的打印纸。

      “给!”他献宝似的塞进温言手里,眼睛亮晶晶的,“我查了,下个月初有特价机票!时间正好!你先订你的学术行程,我搞定我的学校申请,我们就一起飞!”他的笑容在昏暗的路灯下,灿烂得仿佛能驱散所有阴霾,“新的地图,我们一起开!”

      温言低头看着那两张承载着无限憧憬的机票信息单,又抬头看着他写满期待和爱意的脸,也温柔地笑了,用力地回握他的手:“好,一起开。”

      沈宴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背影都透着轻快。温言站在楼道口,一直目送他消失在雨夜的拐角,才转身回宿舍。她的心被巨大的幸福和期待填满,指尖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她坐到书桌前,小心翼翼地将那两张打印纸抚平,夹进自己最珍视的笔记本里。她久违的发起了呆,一回味便是半个小时。临入睡时,她再次拿起手机,指尖停留在沈宴的号码上,想再听听他的声音。就在这时,屏幕突然亮起,一个陌生的、带着强硬威严感的号码打了进来。

      温言微微蹙眉,迟疑了一下,还是接通了。

      “喂,请问是温言同学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冰冷而疏离的声音,没有任何寒暄,直截了当,“我是沈宴的父亲。”

      窗外,细雨敲窗,仿佛某种不祥的序曲,在寂静的夜里,悄然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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