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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幸福 婚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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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的日子,比我预想中更平淡,也比我想象中甜上百倍千倍。
每天清晨六点半,闹钟一响,林薄总是先轻手轻脚起身,不吵醒我,去厨房烧水、熬粥。我总爱赖床,把脑袋整个蒙在被子里不肯出来。他会笑着走过来,轻轻掀开被角,把温热的毛巾敷在我脸上,暖意一下子漫进鼻尖。
“该起啦,今天还要去厂里开晨会。”
“再睡五分钟,就五分钟。”
“你昨天也是这么跟我保证的。”
我睁开一只眼偷看,他已经穿好整洁的工装,站在床边,头发还没来得及梳理,几缕不听话地翘着。我伸手想去压平,刚按下去又翘起来。他伸手轻轻捉住我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碰,再顺着指尖,一根一根温柔地亲过去,从指尖到手背,再落入手腕。我的手腕上依旧戴着那条旧手链,银链早已微微氧化发黑,星星吊坠也黯淡了光泽,他的唇却轻轻落在那颗星星上,轻柔得像一片桂花落下来。
“粥在锅里温着,我先去厂里了。”
“不等我一起吗?”
“等你再睡完这五分钟。”
他推门离开,我在床上又赖了两分钟,才起身洗漱。锅里是软糯香甜的白米粥,配上顾二婶亲手腌的萝卜干,清脆爽口,一口下去,满是踏实的烟火气。吃完早饭骑车去厂里,路过那一排桂花树,枝叶愈发浓密葱郁。园艺师说,今年秋天,它们一定会满树繁花。
厂里的晨会七点半准时开始,风雨无阻。顾二哥汇报生产进度,会计核对销售数据,采购报备原料库存,林薄坐在主位,认真听着,不时点头,偶尔只问一两句关键问题。会议不长,短短十五分钟,散会后大家便各归岗位,各司其职。每次散会时,他都会不动声色地从桌下递给我一颗橘子软糖,不知道他从哪里寻来的老式味道,隔三差五就往我手里塞一颗。我剥开糖纸塞进嘴里,酸酸甜甜在舌尖化开,一整天的心情都被这股甜意裹得软软糯糯。
中午去食堂吃饭,林薄总是早早就到了,端着打好的餐盘安安静静等我。食堂的菜单是顾二婶精心安排的,两荤两素一汤,米饭管够,热气腾腾全是家的味道。他总把自己碗里的肉一块块夹给我,再把我碗里不爱吃的青菜夹到自己碗中。邻桌的工人看在眼里,都偷偷笑着打趣,我们假装没听见,低头吃饭。筷子不经意间轻轻相碰,叮的一声清脆,像风铃在风里摇晃,甜得人心尖发颤。
“下午我要去一趟省城,谈一家经销商,晚上不回来吃饭了。”他扒了一口饭,轻声说。
“几点能回来?”
“说不准,你别等我,先睡。”
“我等你。”
“你每次都这么说。”
“我每次都会等。”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没再劝,嘴角忍不住往上扬,又故意压下去,眼底的温柔却藏不住。
省城的合作谈得格外顺利,签下一年的合同,每月固定供货两千箱酸角汁。林薄满心欢喜,回程路上特意买了一袋还冒着热气的糖炒栗子。车子停在院子门口,他按了两声温柔的喇叭,我一跑出去,就看见他倚在车旁,高高举着那袋栗子,朝我晃了晃,眉眼弯弯。
“苏栀,快来吃热栗子。”
我们并肩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你一颗我一颗地剥着吃。他手巧剥得快,我笨手剥得慢,他的手就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像小时候玩翻花绳一样可爱。皎洁的月光洒满庭院,栀子花树影轻轻摇曳,去年种下的那棵桂花树,又悄悄长高了一大截。
“林薄,我小时候从来没吃过糖炒栗子。”
“我也是。第一次吃是在北京,一个人站在路边吃完一袋,手是热的,心却是空的。”
“那现在呢?”
“现在只要是你剥的,就甜到心里。”
他把最后一颗栗子剥得干干净净,轻轻塞进我嘴里,指尖在我唇上微微停顿了一瞬。我轻轻咬住他的指尖,软软地蹭了一下。他没有缩回去,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我,像盛着漫天星光。我松开后,他才笑着收回手,在衣服上随意擦了擦,耳朵尖却悄悄红透了。
我安心靠在他肩上,一起抬头看月亮。云朵缓缓从月亮前飘过,一会儿遮住,一会儿露出温柔的光晕。远处厂区的灯火依旧亮着,夜班的工人们还在忙碌,再过一小时就会换班,新一批工友接替上岗,机器永远不停,日子也永远向前。
他微微低下头,下巴轻轻抵在我的头顶,闷闷地说了一句。我没听清,轻轻问:“什么?”
“我说,这辈子,太值了。”
我把脸深深埋进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咚咚、咚咚,像工厂里永不停歇的机器,踏实、安心,每一下都敲在我心上。
李梨的学校获评省级示范后,前来参观学习的人络绎不绝,她也愈发忙碌,可每次打电话过来,语气都轻快又满足。
“苏栀,今天省里的教育专家来了,说咱们学校的图书馆,是全省小学里最好的。”
“沈让之知道了,一定会特别开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她轻轻一声:“嗯,他知道。”
后来她很少再主动提起沈让之,不是忘记,而是把那份深情妥帖收进心底最深的抽屉,需要时悄悄拿出来怀念,平日里便好好生活。她开始穿裙子了,从前总是T恤牛仔裤,利落干练,如今偶尔换上一条温柔的碎花裙,长发披肩,站在校门口迎接孩子,像个温柔又明亮的大姐姐。
有热心家长给她介绍对象,她也礼貌去见了。回来我问她感觉如何,她淡淡一笑:“人挺好的。”
“那再多处处看?”
“不了。”
“为什么呀?”
她望着窗外,沉默许久,轻声说:“吃饭时他给我夹菜,用的是一双全新的公筷,客气又疏离。可沈让之给我夹菜,从来都是用自己的筷子,他从不在乎这些,眼里只有我。”
我紧紧握住她的手,她没有哭,眼睛亮亮的,像两颗饱满晶莹的葡萄。
“苏栀,我不是不想找,是再也找不到那样的人了。”
“李梨……”
“没事的。”她反过来安慰我,笑得温柔,“我有学校,有孩子们,还有你,已经够了。”
此后再有人介绍,她都婉言谢绝。一个人守着那所满载念想的学校,守着沈让之留下的图书馆、教学楼和操场,每天清晨站在校门口,看孩子们笑着跑进来,傍晚再目送他们蹦蹦跳跳离开。日子缓缓流淌,她不慌不忙,只是心里那个人,永远留在了时光里。
方雨还是老样子,安静温和,话不多,一个人住在学校后面的小屋里。那只橘猫已经长大,圆滚滚胖得像个毛球,最爱趴在窗台上懒洋洋晒太阳。她给它取名叫“慢慢”。
“怎么叫这个名字呀?”
“因为它做什么都慢,吃饭慢,走路慢,连打哈欠都慢悠悠的。”
我笑着问:“那像谁呀?”
她认真想了想,轻声答:“像我。”
方雨的手机里存满了孩子们的照片,毕业照、活动照、春游照,她一张一张翻给我看,细细讲着每个孩子的近况:这个考上了县里重点初中,那个爸妈从外地回来团聚了,还有从前最调皮的小家伙,如今已经当上了班长。
“方雨,你一个人待在这里,不会觉得闷吗?”
“不闷。”她收好手机,眼神温柔,“有孩子们在,就一点也不闷。”
“那以后呢,等这批孩子都毕业了?”
“还会有新的孩子来。”她望向窗外,语气平静又坚定,“这里,永远都会有孩子。”
秋天如期而至,桂花全开了。
五十棵桂树一齐绽放,满枝满丫都是金灿灿的小花,香气浓郁,能飘出二三里地,整个厂区都浸在甜甜的花香里。工人们下班后最爱在树下歇一会儿,聊天喝水,放松身心。顾二哥终于用上了石桌上的棋盘,拉着工友下起象棋,他棋艺不算好,输了就爱悔棋,工友不肯让,两人争得面红耳赤,热闹极了。
“悔棋不算君子!”
“我又不是君子,我是工人!”
围观的人笑得前仰后合,满院子都是欢快的笑声。
林薄站在办公室窗前,静静望着楼下的热闹景象。我走过去,他从身后轻轻环住我的腰,下巴温柔抵在我的肩上,呼吸落在颈间,暖暖的、痒痒的。
“苏栀。”
“嗯。”
“你还记得那年我们在山顶等日出吗?天没亮就爬起来,你困得眼睛都睁不开。”
“记得,你说以后每年都要陪我去。”
“后来一直没兑现,欠了你好多次。”
“那你打算怎么还我?”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条被我戴旧了的手链,银链发黑,星星吊坠也不再明亮,却被他细心收得好好的。他轻轻把手链重新系在我手腕上,与崭新的戒指并排在一起。一枚新,一枚旧,一枚亮,一枚暗,像我们一起走过的这些年,时光沉淀,爱意愈浓。
“以后每天早上,我都陪你看日出,不在山顶,就在咱们院子里。你赖床,我就把你抱出来。”
“真的?”
“真的,一辈子都算数。”
他轻轻把我转过来,面对面望着我。一阵风拂过,桂花从窗外飘进来,轻轻落在他的肩头。我伸手替他拂去,抬眼撞进他亮得惊人的眼眸里。
“苏栀,你知道我这辈子最庆幸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
“不是厂子越做越大,不是挣了多少钱,是那天在雨里,我问你‘考得怎么样’,你回头答了我。”
“如果我那天没理你呢?”
“那我就一直问,问到你愿意回答我为止。”
楼下依旧热闹,棋局还没分出胜负,顾二哥又在耍赖悔棋,工友笑着掀了棋盘,红黑棋子滚了一地。两人追着捡棋子,脚步踩在满地桂花上,软软的、香香的。
风从窗口温柔吹进来,携着满院桂香。林薄紧紧、紧紧地抱住我。我闭上眼睛,清晰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一下又一下,沉稳又深情,像在一遍遍轻声诉说:我在,我一直都在,永远都在。
窗外,桂花肆意盛放,不是零星几朵,而是满树满枝,轰轰烈烈。金色的花瓣轻轻落在地上,铺成一层柔软的花毯。有人踩上去,不疼,只留下满脚香甜。
这就是我们的日子,平凡、安稳、甜到心底。
朝朝暮暮,岁岁年年,全都是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