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了的夏天》一剪春余

2、一 她踩着影子

　　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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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事发生在一个蝉鸣不止的盛夏。
　　池烟喜欢夏天，夏天有冰柜里的绿舌头冰棒和满地下落的暗黄蝉壳。
　　香樟树的枝柯疯狂地向远处延伸，似乎要把整个天空占领。听说，这天是奉城史上最高温。还有一件不用听说的事，这天还是池烟的生日。
　　这天，奉城实验小学五年级七班门口有不少人，都在看他们班转来的新同学。
　　十分钟前。
　　“池烟！你又偷看课外书。”科学课老师语气尖锐，略带嘲讽地将她桌洞里的书抽出来，向全班展示般抖了抖。
　　小说封面赫然印着许多头戴光环的西方众神，标题是花里胡哨的花体字——《古希腊神话》。
　　全班哄堂大笑。
　　池烟不语，直直地看着讲台上老师带来的不锈钢水杯。老师也不和她客气，抬了抬下巴：“去，后面站着。”
　　就在我们亲爱的池烟小同学百无聊赖地照着时钟数秒时，班主任李欣带着一位小男孩打开教室门。
　　“刘老师，打扰两分钟。”
　　李欣和科学老师打了声招呼，随后向全班介绍道：“同学们，这是咱们班的新同学，叫韩程。韩程同学从外地转过来，有很多地方不熟悉。大家要团结同学互帮互助，知道了吗？”
　　下面传来稀稀拉拉的几声“知道了”，李欣习以为常，又交代几句话，安排好韩程的座位便离开了。
　　池烟蓦然照入的阳光刺激地睁不开眼，眯着眼睛看转学生懒洋洋地自我介绍，看韩程斩获小女生的星星眼，看韩程毫不嫌弃地在全班最邋遢的男生旁边坐下。
　　池烟想：这人可真是，酷得不得了。
　　下课后，池烟从后门拉住下课离开的老师。她腆着脸，试图和她交流：“那个，刘老师，您看那本书能不能还给我。”
　　“不行。学校的规矩，上课看书收了，到期末统一去办公室认领。”老师铁面无私。
　　“您通融一下——嘛？”
　　“你从哪学来的油腔滑调，不行就是不行。”刘老师看着眼前每科都考第一的女孩很是头疼。你说她是好学生吧，但偏偏她上课又总喜欢看课外书。而且是无差别攻击，攻击每一科老师。
　　池烟垂下头，并不觉得有多失落：“噢，好吧。”
　　回到教室，上课铃响。她斜后方的韩程罔若未闻地叫着她的名字：“池烟，你是叫这个名字吗？”
　　“嗯。”
　　“你也喜欢看漫画啊。”见她没有回答，韩程又自言自语道，“我也喜欢看，不过我最喜欢的还是动画电影，宫崎骏。”
　　好吵啊。池烟想，但他和班上其他男生好像有点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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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池烟回到家，四处无人。风扇在“吱呀呀”地转着，电视遥控器搁在茶几上。
　　估计奶奶去买菜了。
　　她放下书包，一个电话打过来，是爸爸。
　　“喂？”
　　“欸，小烟。我往家里寄了钱，让你奶奶去取一下吧。好好学习，11岁生日快乐。”男人嗓子粗粝，有种厚重的沧桑感。
　　池父常年在外地工作，干建筑方面。虽然工作累人还全是苦劳，但至少公司包吃包住，工资里九成的钱都留给待在奉城的老婆子和小孩。奶奶和她花不了多少钱，再加上奶奶的退休金，池烟一家居然也算是小康水平。
　　可能是刚回到家，池烟的脑子很乱。她记得自己有很多话要讲，可最后只说了一句：“嗯，谢谢爸爸。”
　　“好，拜拜。”
　　“拜拜。”
　　爸爸，你知道吗？我昨天梦到妈妈了，她对我笑。她说小烟是个好孩子，她还说小烟都长这么高了。可是，可是，我不记得妈妈长什么样了。
　　甚至不知道她到底是不是我的妈妈。
　　只知道，有个人她曾经很爱我。大脑中有个声音说。
　　日落时分。
　　对于池烟来说，她的生日从来就不代表灯火辉煌和一整天的欢欣。有的只有枝间的鸟叫冲破浓密暑气，留下一片寂寥。
　　她跪在冰冷的墓碑前，额头和石头撞击发出声闷响。
　　“咚——”
　　愿上天保护妈妈无波无澜。
　　“咚——”
　　愿妈妈来生万事如意。
　　“咚——”
　　妈妈，我会好好长大，好好爱我爱的人和爱我的人。
　　妈妈，不用担心。
　　终于，两行清泪顺着两颊流下。一只掌纹深重的手轻轻扶起她，说该回去了。
　　那一刻，池烟恍惚意识到，她的生命中早就比他人多了几分暗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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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末，安江市秋季奥林匹克数学竞赛，复赛当日。
　　八点整，奉城实验小学。
　　池烟转着手中的黑笔，打了好几个哈欠。这个比赛是老师强制报名，得知进复赛后她本来不想参加，但奶奶说什么也要交这几十块的报名费。钱都交了，她不得不来考。
　　她数学思维是不错，但不代表她愿意花钱来考着什么数学竞赛啊。
　　开考铃声响起，试卷如雪花般飞下来，她揉眼，写了个整整齐齐的名字，池烟。
　　这种比赛的题型有一个特点，题目简洁而题量少。从头到尾，只有六道选择和四道填空。
　　池烟在学校的辅导班里见过几道类似的题目，下手很快。时间过了大半，她已经写完了。检查确保没有计算错误过后，池烟举手示意交卷。
　　监考老师问：“你不再检查一下吗？”
　　“不用啦。”她嘴角微微上扬，像冬日的暖阳。
　　等她哼着小曲，走出教学楼，悲哀地发现比她狂妄的考生还有一个。
　　韩程。
　　他站在学校花坛前，盯着从教学楼走出来的人。见到池烟，他挥手：“嗨！池烟。”
　　嗨，池烟。
　　那天上午，韩程和她絮絮叨叨了很多。
　　他说：“池烟你知道吗，我从小到大参加那么多比赛，你是第一个和我一样的人。”
　　“一样什么？”
　　“提前交卷啊。”
　　池烟疑惑道：“你为什么要，嗯，找提前交卷的人？”
　　“因为我觉得，提前交卷是一种对自我的肯定，只有内心强大的人才会这样子做啊。”
　　“可是我交卷没想那么多。”
　　韩程认真地说道：“那说明你本质上，很坚定。”
　　“可是，可是，你不会觉得这有一点奇怪吗？”
　　“嗯？”
　　“他们都这么说……”
　　“当然不会啦，”韩程摇头晃脑地笑道，“就是要有不一样的人这个世界才有意思嘛。”
　　“我想和这样的人做朋友，所以，我也想和你做朋友啊池烟。”
　　如同拨云见日一般，光就这样打了过来。他的黑发欢快地翘起，眼里似乎盛满世间万物。
　　他怎么能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呢，池烟盯着他一张一合的嘴思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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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池烟就这么和韩程成了朋友。应该是朋友吧，她想。
　　现在的孩子都很早熟，五六年级就开始“组CP”。他们总是把谁谁谁的男女朋友挂在嘴边，在这么一个朦胧的年纪，身边没几个好朋友的女生和转学来的帅气男生实在是太让人想日非非了。
　　尽管那些不喜欢池烟的人不想承认，可事实就是池烟和韩程走得最近。
　　不过韩程身边依旧人缘很好，总有不少人找他借柯南和海贼王的漫画书。
　　池烟身边依旧没几个人，她每天特立独行，只是多了个韩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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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年级时，池烟再次被选中参加奥赛。奶奶再次表示不用担心钱的问题，让池烟大胆去考。
　　“就算你要去北京考，我也支持你。女孩子嘛，就要多去看看，多好的机会啊。”老人家六十多了，身体硬朗，在老人椅上指点江山，挥斥方遒。
　　“奶奶，这才哪搁哪啊。市里面的比赛，都不知道能不能拿奖呢。”
　　池奶奶瞪眼：“我家小烟成绩这么好，别人能拿奖，你肯定也能拿奖”
　　奶奶总是这样，对她盲目自信。要是十几年前，奉城可能还会出两三个黑马。现在，优秀一点的学生和老师都被安江市区挖走了了，哪能轮到奉城。
　　这次比赛，还有其他两位女生和韩程会参加。周六早上的比赛，周五放学时韩程追上池烟：“明天的比赛加油，听说拿了一等就可以直接上奉城实验附中，免费，火箭班。”
　　她听韩程连珠炮一样说了一堆话，点点头：“嗯。”
　　想了想又补了句：“我这次应该也可以提前交卷，花坛集中。”
　　“不用。”
　　“什么？”池烟疑惑道。
　　“你不用这样，”他对上她的视线，“你好好发挥，谁先交卷谁等谁。”
　　她，吗？
　　“好。”池烟回应。
　　次日。
　　这次的题目比去年更难，就池烟而言，产生这种感觉的原因是题目考点不太符合她胃口。
　　这种事不算稀奇，毕竟池烟很多时候的考试都是靠状态考好的，状态不好也不会考得很差。
　　离考试结束还剩五分钟，她检查完第三遍才交卷。昨天韩程的一番话又点燃了她的野心。其实她对自己的未来并没有太大的规划，以前是初中科学老师的奶奶总给池烟讲她学生的励志故事，这只让池烟觉得自己要考上一个好大学，找一份好工作。
　　她没有什么爱好，看书算一个，胡思乱想写随笔算一个。
　　她也没有什么特别渴望的东西。但既然韩程和她分享升学的消息，那她就要考好这场试，不浪费他的好意。
　　嗯。她想去附中。
　　在上前交卷的那一刻，池烟心中不知不觉地种下了一颗叫“目标”的种子。
　　离开教学楼，她果然看见韩程在花坛底下等她。
　　“你怎么又比我快？”
　　“我也才刚出来。”韩程拍拍裤子起身。见池烟不说话，他“喂”了一声：“我真刚出来，你看我都没出汗！”
　　池烟见他着急解释的样子，“噗呲”一声笑了出来：“没有。”
　　“唉你是不是笑了？你是不是在笑我？”
　　“真没有。”
　　两人并肩走到校门，一位戴大墨镜的女士迎了上来。
　　韩程叫了一声“老妈”，女士嫌弃地作势要捂住他的嘴，又顺手把他的背包拎过手里来。
　　原来她是韩程的妈妈。女人已经摘下墨镜，露出精致的五官，像电影明星一样明艳，辨识度极高。
　　韩程真的很像他妈妈。
　　池烟向她问了个好，韩妈笑得很有亲和力：“你的家长还没来吗？”
　　池烟支支吾吾道：“他们有事，我自己回去。”自从她懂事以来，就不习惯和他人说起她家里的事。她永远都不知道，她得到的是关切、嘲弄还是可怜。
　　韩妈点点头，表示了解。
　　“你家住哪啊，远不远？”韩程忽然冒出一句。
　　“不远的，就十分钟路程。我可以坐公交车回去。”
　　韩程妈妈客气地又问了几句，便上车离开了。
　　池烟看着扬长而去的宝马七座车，意识到韩程家是真的有钱。宝马车标，她以前只在小姨家见过。而且小姨家是贷款买的，最低配。
　　最新的漫画说借就借，家里开宝马车，住市里。在池烟物质尚不够富足的十二岁，有钱人家就是这样的。
　　在一个物质与精神双重富裕的家里，能养出一个这么好的韩程也不奇怪了。
　　池烟研究着公交车路牌，感慨道。
　　公交车来了，她从袋子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再掏，什么也没有。
　　池烟石化。
　　完蛋，好像钱包忘拿了。
　　“小烟，你钱包我给你放这了，吃完早饭记得拿上啊。”早上奶奶的话再度在耳畔响起。
　　她好像看见自己往嘴里塞了个饺子，点头，去穿鞋子。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认命般低下头，打算凭记忆走回家。
　　池烟拒绝了好心要帮她的大姐姐，公交车师傅“哔”过几声，关上车门去往下一站。中公交车关门声同时响起的是韩程的声音：“池烟？你还没走？”
　　回头一看，他正从校门口走出来。
　　“你干啥？”
　　“我笔袋忘拿了，”韩程不好意思地笑，想起什么，又将怀里的矿泉水瓶丢给池烟，“送你了，不然我妈看到又说我不喝水。”
　　说罢，他一挥手又窜上了车。
　　池烟忽然觉得口干舌燥，拧开瓶盖灌了几口水。
　　是比赛统一发的。未开封。
　　怡宝。绿色包装。250毫升。
　　很普通。
　　许多年后，池烟还是会想起那日的情景。她已经记不清是水本身冰凉还是心理作用，记不清当时她交卷和韩程碰头时有没有这瓶水。
　　今天的池烟很倒霉。
　　钱包没带，白白晒了大半小时太阳。
　　今天的池烟很开心。
　　绿意斑驳，她一路踩着影子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