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害羞鬼别害羞》岁呇

2、思绪

　　主席台上，郑主任粗犷的声音透过滋滋作响的话筒砸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新学期，新气象！高中生就得有青少年的精气神……”话音刚落，他话锋陡然一转：“另外强调一件事——鉴于高二学生体质普遍偏弱，今年全体高二学生将和高一新生一同参加军训！”
　　这话像颗炸雷落地，操场上瞬间炸开了锅。惊呼和哀嚎混着蝉鸣翻涌，几乎要掀翻头顶毒辣的烈日。

　　姚康林像被抽走了骨头似的，软塌塌扒着杨帆泉的脖子嚎啕：“学校这是没人性啊！我都高二了！还要再遭一遍军训的罪？！”
　　杨帆泉脸黑得能滴出墨，推了推下滑的黑框眼镜，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你在这儿哭天喊地，军训就能取消了？撒手！勒得我喘不过气！”
　　江悸望着前面闹得人仰马翻的背影，正蹙眉疑惑，身后就传来时夏带着鄙弃的冷笑：“他去年军训可是‘传奇’——被教官罚跑后第二天直接瘫床，还是杨帆泉硬拽起来的；后来齐步走顺拐被罚，教官没辙让他跟在队尾，结果又因为左右不分被单独拎出来，现在怕是那位教官的‘心理阴影’本影。”
　　这人总像能看透别人的心思似的。江悸嘴角漾开一抹淡淡的笑，目光落在前方还在闹腾的身影上，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暖意。

　　队伍里忽然有人轻拍他的胳膊，旁边女生的声音温柔响起：“你好同学，可以认识一下吗？我叫连雾，高二一班的。请问你有联系方式吗？”少女未施粉黛的脸上洋溢着明媚的笑，微风拂过，发丝灵动。
　　“你好，我叫江悸，高二三班的。”江悸略带歉意地笑笑，“没有联系方式。”
　　“没关系，那就认识一下就好啦。”被拒绝的少女也不恼，依旧笑着挥挥手，转身回了自己班级队伍，很快就和同学打闹着说笑起来。

　　“我靠，你小子可以啊，刚来第一天就被连雾看上了！”姚康林不知何时凑了过来，一脸坏笑地贴到江悸脸旁。
　　江悸声音有些尴尬：“只是打个招呼而已，别多想。”
　　“江悸你知道上一个让连雾主动打招呼的人是谁吗？”姚康林搭上他的肩膀，自来熟地挑了挑眉。
　　江悸有些不明所以：“谁啊？”
　　“还有谁？我们年级除了你和夏哥，还有谁能让连雾大美女主动打招呼啊！”姚康林一脸邪笑，伸手指向走在前面的时夏。

　　面前的阳光忽然被遮挡，一片阴影投落下来。时夏停下脚步回头，目光落在姚康林身上眉毛上扬轻佻：“我暂且就当你是在夸我帅。”
　　“夏哥最帅了！我们夏哥可是全年级数一数二的风流人物，所有人梦寐以求的对象，你说是吧班长？”姚康林转头冲不远处的梁蜜语喊道。
　　“滚蛋，你说你的别带上我。”梁蜜语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毫不客气地回怼，“这么说，时夏不也是你梦寐以求的对象？”
　　“那当然了！像我夏哥这样学习好、长得帅的完美男孩，上哪儿找去啊！”姚康林拍着马屁，语气夸张得不行。

　　江悸瞥见时夏听到这话时脚步微顿，嘴角的笑容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滞，但那丝变化转瞬即逝，很快又变回平时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就这么迷恋我？我可没什么好处给你。”
　　姚康林眼睛一亮，立马来了精神：“小的不要任何好处，甘愿为夏哥做牛做马在所不惜！只是小的暑假作业还需大人帮扶一下，共度难关啊！”
　　这话一出，周围立刻爆发出哄笑声。
　　“姚康林，你这算盘打得牛啊！”
　　“我靠，我说你今天怎么这么狗腿，原来作业没写完啊！哈哈哈哈！”
　　就连江悸也忍不住低头，淡笑出声。

　　杨帆泉推了推眼镜，一只手慢悠悠搭上姚康林的肩，笑容里带着几分“和善”：“姚康林！麻烦你把刚刚的话再说一遍？”
　　背后突然袭来的“杀气”让姚康林一哆嗦，他僵硬地转头：“亲、亲爱的学委……你、你好啊？”
　　杨帆泉搭在他胳膊上的手臂略微收紧，皮笑肉不笑地说：“走吧。”
　　姚康林瑟缩了一下：“去、去哪啊？”
　　“回班补作业。”杨帆泉抓住姚康林的胳膊，语气里毋庸置疑铁面无私地往教学楼拽。
　　“啊啊啊啊……不要啊！夏哥救我！江悸救我啊！”姚康林扑腾着双手，像只被拎住翅膀的小鸡，一路哀嚎着被拖回了教室。

　　时夏站在一旁冲他们离开的方向挥挥手：“拜拜喽。”
　　“江同学，徐老师让你等下去一趟她办公室拿教材。”身后传来数学课代表的声音。
　　推开数学组办公室的门，江悸就看见徐文安坐在座位上敲打电脑。“你来了啊。”徐文安余光瞥见江悸，指了指桌上的书，“教材在这里，你搬回班级吧。”
　　江悸抱起那沓书：“谢谢老师。”
　　“等一下。”徐文安叫住他，表情添了几分忧愁，“还有件事想请你帮忙——能帮我多留意一下你同桌时夏的情绪吗？”
　　江悸忽然想起刚才姚康林说话时，时夏那瞬间凝滞的表情，轻声问：“老师是有什么事吗？”
　　徐文安摇摇头：“没事，你虽然是新同学，但也是他同桌，就帮老师多留意些吧。这孩子平时看着大大咧咧的……哎算了，谢谢你啊。”
　　江悸微微一笑：“没关系，我会多注意的。老师再见。”
　　出了办公室，江悸还在琢磨徐老师的话，不知不觉就走到了班级门口。

　　“砰——”
　　书本哗啦啦洒落在地，江悸整个人跌坐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那人倒抽一口凉气，咬牙切齿地说：“同学你在投怀送抱？”
　　“对……对不起，你没事吧？我没看路。”江悸顾不上脸红，连忙起身去看身下的时夏。
　　他刚要去扶时夏的胳膊，却被不动声色轻轻躲开。“我没事，下次记得看路。”时夏自己站起身，拂去防晒服上的灰尘，淡淡笑了笑，转身离开了。
　　教室里，正补作业的姚康林被门口的动静惊得抬头，连忙起身帮江悸捡书：“你们还好吧？没事没事，他皮糙肉厚耐摔得很。”
　　江悸弯腰整理散落的课本，心里却反复回想着时夏那件防晒服，以及老师说的那些话，在思绪放空的时候果然会想到一些事情。
　　江悸回到座位，目光扫过身旁空着的位置，又透过窗望向窗外。银杏叶在风里静默着，纹丝不动，他的思绪却猛地回笼，落在面前摊开的纸张上——火光、黑烟、杂乱的脚步，还有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像旧电影片段般在脑海里闪回。

　　校门口依旧挤满了接送的人群，江悸穿行在熙攘人潮中，正寻找着许馨白的身影，就听见熟悉的声音：“小穗，这里。”他抬头，看见妈妈正坐在车里朝自己招手。
　　“小穗啊，今天开学第一天累不累？”许馨白转过头，笑容温柔得像午后的阳光。“小穗”是江悸的小名，只有妈妈总这么亲昵地叫他。
　　“为了庆祝你开学，我买了蛋糕，回家就能吃。家里还有火锅底料，晚上想吃什么？”等红绿灯的间隙，许馨白侧过身问他。
　　“我想吃牛肉丸！”江悸瞬间笑开了花，在学校里的拘谨一扫而空，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
　　“就知道你惦记这个，早买好啦。对了，那边放着你爱喝的KWK奶茶，拿去喝吧，也别喝太多不然等一下饭吃不下了。”
　　江悸抱着温热的奶茶，指尖传来暖意，他望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街景，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一进门，就看见沙发上坐着的人，江悸眼睛一亮：“小姨，你来了！”
　　小姨许馨蕊是上市公司的CEO，平时忙得脚不沾地，想见一面都难。“来看看我的大侄子呗。”她走过来揉了揉江悸的头发，语气轻快，“前阵子公司项目忙，一收尾就赶过来了。”小姨是出了名的不婚主义，前几年为了这事和家里闹得厉害，干脆自己出去闯，如今公司上市，家里人也再没提过结婚的事。
　　“快来拿碗吃饭啦！”厨房里传来许馨白的声音。

　　饭桌上，江悸夹起一个牛肉丸，轻轻一戳，滚烫的汤汁混着油香瞬间涌出来，肉丸咬在嘴里又脆又弹，满是肉香。妈妈和小姨在一旁闲聊，他安静地听着，忽然听见小姨夹起一块豆皮问：“他的忌日快到了吧？”
　　许馨白的动作顿了顿，轻声应道：“嗯，下个月就是。”
　　“到时候我看看能不能空出时间，陪你们一起去。”小姨抬眼看向她。
　　“好，没时间就别勉强，别像上次似的，扔下公司就跑。”许馨白笑着叮嘱。
　　“姐，都多少年了？”小姨忽然问。
　　“哎，十年了。”许馨白叹了口气，笑容里藏着无奈，“时间过得真快。”
　　“真的不再考虑了？”小姨追问。
　　许馨白摇摇头：“不了，现在这样挺好的，我带着小穗，日子过得去。”
　　小姨没再说话，低头安静地吃着碗里的鱼豆腐，空气里只剩碗筷轻碰的声响。
　　江悸坐在旁边，一口一口嚼着饭，什么也没说。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默默念着：“原来已经十年了啊，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