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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心口堵得发慌,像是被帕子塞住似的,颜茗玉一口气没喘上来,晕了过去。

      再睁眼,天已经黑透了,寒气直驱入屋内,他站在那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去关窗。

      心口的帕子被抽离,醒过来就空落落的,不知是因为沈泛憬的醉息症还是脑海中那些莫名出现的声音。

      敲门声是这时候响的,急得很。

      拉开门,凌韵差点扑进来。

      “公子,”他喘着气,“二公子的病已经被夫人知道了,她已经遣散了所有丫鬟小厮,叫我给你给你说,安心与二公子结契,旁得不用管”

      坤泽的信香会对天乾产生影响,遣散坤泽,是为了沈泛憬。

      “公子,你当真要和这人结契?”凌韵略有些担忧。讲真的,他真的看不起这个沈家二公子,他恃宠而骄,强娶公子,自然不是什么磊落君子会干出的事,他不可能对沈泛憬打心眼里尊敬。

      “此事无需你担心,我自己有分寸。”颜茗玉坐直了身子。

      “可……”不等凌韵说完,门便掩上了,凌韵落了一鼻子灰,略有些失望地退下去了。

      他当然有分寸,他从来都有分寸。

      打从十二岁母亲过世,继母过门开始,他便学会了凡事留三分余地、走一步看三步。周旋于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商场老狐狸之间,哪一件是靠“慌张”办成的?哪一件他没有把握好分寸?

      当凌韵说出“您当真要和这人结契”时,他满脑子想的不是“该不该”,而是“怎么做,以后怎么办”。

      结契之后,沈泛憬的病便能稳住,这是甄元良亲口说的,他暂且相信这个小老头。稳住了,他便能与沈泛憬讨价还价,继续做他想做的事,继续见他要见的人。

      至于结契,不过就是叫人咬一口。他对天乾信香本就不敏感,从小到大就没像别的坤泽那样被什么气味牵着走过,想必这次也不例外。

      这么看来,这笔买卖其实不亏。

      颜茗玉走到案前,揉着脑袋。刚刚那些声音又来了,叽叽喳喳,凄凄惨惨,听也听不清,赶也赶不走。

      “这事儿,你怎么看?”床榻处传来幽幽的声音。

      颜茗玉似是料到他会说话,没有立刻回头:“你都听见了?”

      “我只是起不来,”沈泛憬虚弱地说,“又不是聋了。”

      颜茗玉转过身,笑着摇摇头:“我还有什么选择的余地吗?所有人都帮我选了。我为你妻,早该料到这些。”

      “只是……”他捂着嘴偷笑了声,凑到床边,声音低得像耳语:“我没想到,我这个风流夫君,竟然为我守身如玉。”

      沈泛憬别开脸:“我出入酒楼,不过是嫌家里闷得慌,去听曲儿喝酒,顺便和斗斗蛐蛐,赌赌球,玩玩蹴鞠。”

      “是么?”颜茗玉不可置否,语气中听不出究竟是信还是不信“我可以帮你,只是有几个条件。”

      沈泛憬转头看他,眼中晦暗难明。

      “其一,往后我在京中走动,去哪,见谁,你不能过问,也不许人跟着,我要来去自由。”

      沈泛憬点点头,又摇摇头:“这一条,我可以答应,可是万一你去见小情郎,我在家里养着病,头上忽然绿了,岂不憋屈?”

      颜茗玉轻咳一声。

      “……”

      “其二,我支出的银钱,我自己出,不动国公府一分一毫。”

      沈泛憬低头迟疑片刻:“你这是怕漱玉堂养不起你?”

      自然不是,他的私账,大多是用来记录采买事宜的——茶山,银号,绸庄,酒楼,哪一样旁人都不知道,自然也不能让沈泛憬知道。

      颜茗玉赶忙说:“你好好想想,这对你漱玉堂是好事啊,我很能花钱的,不过是怕被老夫人责问。”

      沈泛憬不说话,颜茗玉便当他默许了。

      “其三,关起门来另当别论。在人前,你我的模样,必须得做得周全,该演的戏,该有的体面,一样也不能少。”

      “那是自然。”沈泛憬点头,“还有吗?”

      “若是能答应我这些,我便让你在我身上汲取信香。若是不能,那你以后痴傻了可不能怪我。”

      沈泛憬笑着看他:“好啊,我都答应你,现下立个字据?”

      颜茗玉摆摆手:“不必这么麻烦,你若是不服从约定,我给你断药就是。”

      颜茗玉的眼睛在烛火下更显明亮好看,唇边的小痣也随着说话轻轻颤动,每动一下,便灼得他心头一热。

      沈泛憬忽然想,难怪画师们都愿意画烛光下朦胧的美人了。

      窗外月色浓,寒冷的月光洒了千里,窗棂与星斗相互映衬,两人的身影被拉得细长。

      红烛爆了个灯花。

      颜茗玉睫毛动了动。

      “大夫说,结契之事,不能久拖,你怎么想。”他低声问。

      沈泛憬沉默着,高烧让他脑中一片混沌,可这句话还是听清了。

      “……”

      “不必说我勉强,你既答应了我的条件,这便是交易的一部分。”

      沈泛憬没有再说什么。

      颜茗玉站起身,熄灭了几个蜡烛,只留床边一盏烛火,光线骤然昏暗下来,只能照到帷幔上两个近似交叠的身影。

      他犹豫了片刻,伸手去解自己中衣的系带。衣襟松开,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和伶仃的锁骨。

      他的信香极淡,恰似春初乍暖时,一束梨花颤巍巍绽开时的气息。清,淡,甜,似有似无,正固执地弥漫开来。

      那缕香触到沈泛憬,本来因燥热而暴戾的茶香不再漫无目的地冲撞,而是骤然收敛,又贪婪地缠绕上颜茗玉侧颈的腺体上。

      他对天乾信香不敏感,这是他保留许久的秘密,可这一刻,他也无法镇定下来。羞耻,欲望。信香如同洪水猛兽,心中有什么东西急切地出来。

      颜茗玉俯下身,别过脸,将自己脆弱的脖颈暴露在天乾唇边,他闭了闭眼,伸出手,将沈泛憬的眼睛一并捂上了。

      沈泛憬无意识侧过头,干燥的唇埋入颜茗玉的颈窝,鼻尖蹭过那片柔软敏感的肌肤,灼热的呼吸喷洒其上。

      他的手虚虚环住颜茗玉的腰,颜茗玉僵硬一瞬,随后放松下来,脖颈贴合着他的唇,那只覆着沈泛憬眼睛的手垂落下来,垂落在沈泛憬肩上。迷糊间,他好像感觉自己的手又被轻轻握住。

      疼痛和欢愉。

      他几乎是昏了过去。

      婚前,颜茗玉见过沈泛憬几回,他印象最深刻的,就是戏楼那次,这时,陛下已下旨,沈泛憬已经与颜茗玉订了婚。

      戏台上的伶人唱着当下时兴的曲目《锁麟囊》,偌大的二楼雅座,只摆了两把梨花椅。

      “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好!”屏风旁倏然响起击掌声。

      小厮端着红绸托盘碎步向前,白花花的银锭映出满堂灯火。

      颜茗玉早就听闻,沈泛憬是京中戏园常客,为捧名角一掷千金也是家常便饭。

      沈泛憬亲自斟茶推过来,问颜茗玉想听什么曲子。

      颜茗玉肯定是无心听戏品茶,喝一口茶只觉得无味,他放下茶盏,终于开口:

      “沈公子,今日便不与你说什么客套话,京城漂亮的坤泽多得是,您对我不过一时新鲜,还望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一时兴起?”沈泛憬重复了一句,“你怎么确定我对你不是蓄谋已久?”

      他转身,却见沈泛憬不知何时已偏头过来,惯常含笑的桃花眼中,头一次没了散漫。

      “《锁麟囊》这出戏,我最不爱的,便是‘早悟兰因’这句,有些缘分,悟了才是辜负。”

      “且继续看吧。”他补了一句。

      台上的旦角正唱到“回首繁华如梦杳,残生一线付惊涛。”

      颜茗玉没打招呼便出去了,沈泛憬听到声响也没拦他。

      “他对我有恨是真,不必出去寻他了。”

      ……

      两种信香在方寸之间交融,它们彼此渗透、缠绕,又一点一点平复,腰间的手卸了力,又握紧。

      信香是温水,会让人软了骨头。他失算了。这笔买卖没亏,但也绝不像想象中那么轻巧。

      信香无孔不入,丝丝缕缕渗进来,待他察觉,早已浑身湿透。

      他曾去过一次江南,烟雨江南。

      那雨丝细细密密的,沾衣欲湿:你看不见它,觉不出凉意,可走上一阵,衣襟便被这什么东西绊住了,沉甸甸贴在身上,挣不开,躲不开。他那时年少,被雨缠得心浮气躁,固执地躲在廊下等雨停,等半天却发现没什么好等的。这雨一直飘着,不急不缓,没完没了。

      那时少年心性,总觉得天地之大,想去哪儿抬脚便去了,想躲什么转身便躲了。可站在屋檐下,他竟生出别样的感觉:原来这世上,真有什么东西,是他躲不掉的。

      江南的烟雨就是这样。

      屋中的气息像是隔夜的茶水,飘进了一瓣梨花,这气息让人昏昏欲睡。

      可他睡不着。他闭上眼,强迫自己数银钱,数着喜爱的东西总能让他快速入睡。

      一块铜钱,两块铜钱,三块铜钱……铜钱中冒出个沈泛憬,他捂着鼻子:“这铜臭气忒难闻。”

      他猛地睁开眼。

      红烛、锦被、喜字还没揭……国公府偌大富裕,什么都有了,唯独少了些热气,这屋子太空了,他住在里面,像春暖花开之时,暂住别人巢穴的鸟,羽毛没捂热,就要盘算下一程该去哪,该算计谁。

      戏里唱着戏里的事,真到了自己头上,那有什么是非善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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