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夜月》闻银似梨

64、谈天不说地

　　三月，春光明媚，草长莺飞。
　　也是沈公乘前去驻守边关的前一日。

　　沈公乘名沈春予，是沈老太君已逝大姐姐的女儿，此番归家也没住太久，承蒙陛下恩典，让其在家中过了个安享年。

　　沈家夜宴上，沈家众多主子分坐而席，难得的是今日夜宴多了二人，一位是依着沈明央而坐的姜家公子，沈家未来正头姑爷。

　　这另一位嘛，自然就是沈明沁在母亲军营里所找的有缘人，此番前往边疆，二人同去，想必也是一段佳缘。

　　沈明沁等母亲和父亲回来，等的那叫一个望眼欲穿。早在说定几日归来时，她都会带着哥哥的两个侄子前去城楼处待会儿。

　　这一来沈明沁许久不见爹娘，甚是想念，她虽有哥哥嫂嫂在家开导，终究是不合适，她哪儿能日日去缠着哥哥嫂嫂，下呢，她两个小侄子咿呀咿呀的，又听不懂她思念爹娘的话，她也只能将满腔想念爹娘的话说给伺候自己的丫鬟听。

　　爹娘好不容易回来，沈明沁自然也不忘自己终身大事，在爹娘营长里，给自己挑了个良人，是爹娘属意的精锐前锋，申崇渡，这次回来之后他就不是前锋了，是上造，申上造。

　　沈明沁对选夫婿的定义也很简单，就是官永远小于她的爹娘，受制于六妹妹，这样一来她这一辈子都不会吃姻亲里的苦楚的。

　　虽然她和六妹妹一样，是找赘婿，但这世间的男子心比天高者多的是，若她找的丈夫日后想还宗，也需忌惮沈家和她的爹娘。

　　但是，一码归一码，沈明沁也是真心喜欢小渡的。她与其坐一处，眉眼间皆沾着难以收回的笑意，二人时不时低声交谈几句，也是看在旁人眼中的。

　　小辈中也就沈明央和沈明沁二人未曾成婚了，沈英看着沈家这代最小的两个孙女，也都有了属于自己的心仪之人，今夜饭也吃的多了些。

　　沈英放下手中筷子，目光远远投在另一桌吃饭的沈春予身上，这是她大姐姐的女儿，都在沈家养的，跟她的孩子也差不多，“如今你已是公乘，不日即将启程远去边关，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相见了。”

　　沈春予是背对着三姨母坐着的，她其实对三姨母也是有着别样感情的，她母亲与两位姨母长得甚是相似，二姨母遥在宫中，她之前与三姨母所见颇多，每每见面，她都认为母亲尚在人世。

　　以往是开疆扩土，不日总有归期，不是尸骨而归就是衣锦还乡，总之是有归期的，来日再一走，归期不定。

　　沈春予心里也不知她是否能赶在姨母百年前再回来一次。

　　驻守边关，说的好听点是为国谋定，这是沈春予身为一个将士应该为国而做的，说的难听点，就是不问归期。
　　说不准再回来时她自己就是遗骨入土之时。

　　沈春予给自己斟了盏酒，这顿饭吃这么久了，她始终不愿起身给姨母敬这杯酒，就和丈夫一同坐在儿子儿媳这桌，她想这次走，她会带着她的女儿女婿，对儿子儿媳还有她这两个孙子，始终是亏欠的。

　　其实沈春予心里瞧得明白，人生嘛，无不分开之日，儿子儿媳治病救人，在这方天地内，不以谋财为目的的为民治病，是大义之举，她很欣慰，女儿呢，则是像她的，一腔热血挥洒大地。

　　骨气铮铮，不拘小节，眼下她也有了位好女婿，这女婿是她和丈夫江临成一步步瞧着其当前锋，立战功，升了一职的，顶天立地的男儿。

　　沈春予和降江临成拿着手中酒盏坐过来时，先是双双看了眼自家女婿，又看了眼她们家这位未来温文尔雅的姑爷。

　　她远在战场收到家书时，又听过这位姜公子的来历，原是大名鼎鼎的宋少府的学生，一身正派和沈家不谋而合。

　　只好对沈家长远有利的，沈春予自然也是喜欢的，毕竟未来姑爷也是过了姨母和春迎妹妹那关的，想来是不会差的。

　　“姨母，女儿敬姨母一杯。”沈春予是挨着姨母坐下的。

　　沈英上了年纪，不喝酒，以茶代酒，喝了春予递的茶。

　　“我记得我那大姐姐在世，你总爱在她跟前耍大刀，口中说着长大以后要保家卫国。如今我们春予真成了保家卫国的人，满门光荣。”

　　“好女儿当心系四方，舍身为公。”沈春予记得她不大的年龄总是想往骑马出塞平定天下的，尽管大虞从开朝都是令别国不敢轻视的，但总有蠢蠢欲动者。

　　沈春予想有朝一日，八方来朝，而非明里暗里都想瓜分虞朝。

　　“姨母说的是，这一晃都多年过去了，女儿也见老了。”

　　沈春予欣慰地看着自己女儿，“还好，我这女儿继承了我的衣钵。我们这一代已至中年，下一代正值年轻气盛，春迎妹妹的女儿，六丫头会是一个很好的家主的。”

　　“姨母可以尽管放心，咱们家的孩子没有差的。”
　　席间气氛因来日离别，深显沉重，驻守边关不是打仗，没有凯旋，只有离别。
　　上一任驻守边关的公大夫病重在边关，帖子今早传回，陛下这才马不停蹄令沈春予明日启程前去边关。

　　**

　　夜温含月，不闻孤寂。

　　难得一夜，沈明沁可以不顾其他和六妹妹坐在这忆春亭里下棋，亭中四面拂来的风十分俏皮，只浅浅撩拨着二人身后发丝。

　　姜兰知和申崇渡则就坐在小亭阑干里看着一览无余的溪面，小风摇摇，四角宫灯影落斑驳。

　　“我听闻边关民生淳朴，家家无论男女老少皆有功夫傍身，想来姐姐去了可以多和百姓比试比试。”

　　沈明央下了颗黑棋，今夜下棋不为输赢，而是她想和五姐姐下这么一盘，往昔她自顾不暇，五姐姐也被告知别来打搅她。

　　她和家中姊妹之间是没什么兄姊妹情分的，可身为沈家人，该说的她还得说，“过去之后，要和那里的百姓好生相处，生活在那里的百姓都不容易。”

　　“倘若有朝一日那里起了战火，他们虽是百姓，却也得上战场，劳烦五姐姐多费心了。”

　　沈明沁手执白子，落棋无悔，“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呀，六妹妹。”她指了指地儿，“快下快下。”

　　“咱们家即便所有人都天各一方，心也在一处的，都是为百姓做事，我泱泱大虞朝，哪里的百姓都一样，都要一视同仁。我呀也算幸福的，这刚一入营，就没仗可打了。这剩下的就是守着边关过日子。”

　　“六妹妹就放心吧，过去之后我会常给家里寄家书的，绝对会让六妹妹隔一段日子就收到一封从边关寄来的家书，说不准那一日六妹妹收到的就是我要成亲的家书了。”

　　“倒是，六妹妹得给姐姐我啊，准备丰厚的嫁妆，送去边关啊。”

　　亭中因着沈明沁要去边关而无限低沉的氛围被打散不少，沈明央边下棋边抬眼盯了眼自家姐姐，“有想好何时办酒吗？”

　　“这姐夫家中也无人了，不如趁着今日，代请沈家长辈给写封婚书呢。”

　　沈明央腾手顺势抵在自个鬓边，身子倚在圈椅上，朝侧方兰知那头看去，兰知和申崇渡顺势回眸，和明央四目相视。

　　“对呀，婚仪何时举行可自行商议，这婚书可以先写呀。”姜兰知一下领会明央话意，都城和边关相差甚远。

　　待五姐姐和五姐夫修成正果，都不知哪年哪月呢，先写了婚书，也算沈家出席了。明央之意是不愿五姐姐和五姐夫办酒时无沈家人到场，手持沈家人写的婚书，也算是沈家人到了。

　　而且更重要的是，祖母的时日不见得还有多少，这点姜兰知听明央提及过，大夫话中之意，也就两三年的事情了。

　　祖母走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明央和五姐姐了，明央是未来家主，婚娶需再三谨慎，但五姐姐和五姐夫只需相爱即可。

　　申崇渡和姜公子是今日刚相见，但他听沁沁提及过多次，此人玉貌人贵，心中智慧无与伦比，能为家母顶起一片天地，着实不易的。

　　他就不同了，他爹娘过世之后，他无处可去，就投在了公乘大人名下，上阵杀敌，成为先锋，再到如今的上造，有了战功之后，却再无父母乘上。

　　讲实在话，申崇渡挺羡慕他这未来妹夫的，还可以承欢在母亲膝下。

　　“那不如就请沈祖母给写一下。”申崇渡不假思索道，他家中无亲人，这些事情他也不懂，既然眼下六妹妹有心，沈祖母有意，其实也无妨，反正他会是沁沁未来的丈夫。

　　这天下无人不想为沈家妻，沈家婿。既然沁沁给了他这个机会，那他就要抓住这个机会，成为沈家婿才是。

　　沈祖母是个德高望重之人，给沁沁和他写下的婚书，证明这桩婚事无生离死别，就会一直延续。

　　沈明沁没意见，三祖母能给她写婚书，自然是最好的。
　　沈明央本就赞同，五姐姐选的姐夫，也是给家里人看过的，都认为不错，二人才能成的，她未曾沈家旁支任何一人透漏过祖母身体状况，有人问她便说身子骨无恙。

　　她极力想促成让祖母写五姐姐和五姐夫的婚书，也是了祖母一桩心愿，怕倒是祖母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