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星逐焰》小祺妙妙屋

4、第四章 周六清

　　周六清晨，程予川站在一栋老旧公寓楼下，第三次核对手腕上的地址。苏航昨天发短信说母亲又住院了，让他直接把钢琴比赛的服装样本送到家里。楼道里飘着饭菜和潮湿的气味，墙上的儿童涂鸦已经褪色。程予川在501室门前停下，听见里面传来咳嗽声和轻柔的哼唱。

　　门开了一条缝，苏航的脸从黑暗中探出来，眼睛下面挂着浓重的黑眼圈。"真来了？"他声音沙哑，像是熬了通宵，"我还以为你这种大少爷找不到贫民窟呢。"

　　程予川没理会他的调侃，递过纸袋："西装和领结，林小满帮忙借的。"

　　苏航接过袋子，却没有让开的意思。两人在狭窄的门口僵持了几秒，直到屋里传来虚弱的呼唤："航航，是同学吗？请人家进来啊。"

　　苏航的肩膀垮了一下，不情愿地拉开门。程予川第一次看到苏航的家——不到六十平米的小公寓，却收拾得异常整洁。墙上挂满水彩画，茶几上的玻璃瓶里插着新鲜的雏菊。最引人注目的是角落那架老旧的立式钢琴，琴盖上摆着一排药瓶。

　　"妈，这是程予川。"苏航指了指里屋，"我同学，学生会副会长。"

　　卧室门半开着，能看见床上躺着一个消瘦的女人。苏航母亲比照片上还要憔悴，但眼睛亮得出奇，正努力支起身子："程同学好，航航常提起你。"

　　程予川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好鞠了一躬："阿姨好。"

　　"别拘束，"苏母微笑道，"航航，给同学倒茶。冰箱里还有我昨天做的曲奇。"

　　苏航翻了个白眼，拽着程予川进了厨房。说是厨房，其实只是个改装过的阳台，两个人站进去就转不开身。苏航从橱柜深处掏出一包速溶奶茶，热水壶上的漆已经斑驳。

　　"不用麻烦。"程予川说，"我送完东西就走。"

　　"现在走我妈会杀了我。"苏航往杯子里倒热水，"她最恨我赶客人。"他手一抖，热水溅到手上，疼得嘶了一声。

　　程予川抓过他的手，手背上已经红了一片。苏航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中指第一个关节处有长期握笔留下的茧子。程予川拧开水龙头，把那只手拉到凉水下冲洗。

　　"没事，"苏航想抽回手，"习惯了。"

　　程予川没松手。在这么近的距离，他能闻到苏航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某种柑橘香皂的气息。苏航的睫毛在眼下投下细小的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你照顾阿姨多久了？"程予川低声问。

　　苏航耸耸肩："确诊三年，严重是这半年的事。"他关掉水龙头，抽了张厨房纸擦手，"每周一三五透析，我放学去医院接她。"

　　程予川想起自己父亲那些昂贵的红酒和雪茄，胸口发紧。苏航已经端着茶杯出去了，他环顾四周，发现冰箱上贴满了便签——"记得吃药"、"透析包在衣柜下层"、"紧急电话139xxxxxxx"。

　　客厅里，苏航正帮母亲调整靠枕。那个在学校怼天怼地的男孩此刻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品。程予川站在门口，突然觉得自己像个闯入者。

　　"程同学，"苏母招呼他，"听航航说你们要一起参加钢琴比赛？"

　　程予川点点头，目光落在床头的相框上——年幼的苏航坐在一个男人肩头，背景是天文馆的星空投影。

　　"那是我爸，"苏航顺着他的视线说，"离婚后就没见过了。"

　　苏母咳嗽起来，苏航立刻递上药片和水杯。程予川注意到她手腕上的淤青，那是长期输液留下的痕迹。

　　"你们聊，"苏母吃完药，虚弱地笑笑，"我睡会儿。"

　　苏航轻手轻脚地关上门，转向程予川时已经恢复了那种玩世不恭的表情："饿不饿？我煮面。"

　　厨房里，苏航翻出一包挂面和两个鸡蛋。程予川想帮忙，却不知从何下手。他家的厨房是保姆的领地，从小到大母亲只教他如何优雅地用餐具。

　　"大少爷没下过厨吧？"苏航揶揄道，动作麻利地打散鸡蛋，"我爸走后，我七岁就会煮泡面了。"

　　油锅滋滋作响，蛋液倒入瞬间膨胀成金黄色的云朵。程予川看着苏航的侧脸，鼻梁上沾了一点油渍，额头因为热气渗出细密的汗珠。

　　"你爸妈为什么离婚？"话一出口程予川就后悔了。

　　苏航的手停顿了一下："我爸受不了家里的气氛。我妈生病前是舞蹈演员，生病后连走路都困难。"他翻炒着鸡蛋，"有天放学回家，他的望远镜不见了，衣柜空了一半。"

　　程予川想起父亲书房里那些全家福，每张都是精心安排的姿势和笑容。"我爸从来没问过我想要什么，"他听见自己说，"他的人生规划里有个叫'儿子'的职位，我只是恰好应聘上了。"

　　苏航把面条下进沸水，蒸汽模糊了他的表情："至少他没跑路。"

　　面煮好了，简单的鸡蛋面撒了点葱花。苏航端到小茶几上，两人盘腿坐在地垫上吃。汤很烫，程予川小心地吹着气，苏航已经稀里呼噜吃了半碗。

　　"慢点，"程予川忍不住说，"对胃不好。"

　　苏航含着满嘴面条笑了："你说话好像我妈。"他放下碗，"对了，给你看个东西。"

　　他从书柜底层抽出一本相册。褪色的照片上，小苏航戴着过大的棒球帽，对着镜头做鬼脸。翻到中间一页，程予川突然僵住了——背景是市儿童医院的喷泉，他也在那里拍过照。

　　"这什么时候拍的？"

　　"小学二年级，我肺炎住院。"苏航凑过来看，"怎么了？"

　　程予川掏出手机，翻到相册最底层。一张几乎相同角度的照片上，七岁的他站在同一个喷泉前，手里举着化验单。

　　"我哮喘住院，"程予川声音发紧，"比你早两个月。"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出声来。命运像条暗河，早在十二年前就让他们短暂交汇，又各自奔流，直到今天才重新汇合。

　　"缘分啊，"苏航用肩膀撞他，"早知道当年就该认识你，病房联机打游戏多爽。"

　　程予川想象着那个画面：小苏航举着游戏机溜进他的病房，两个小病号躲在被窝里通关。或许那样的话，他的人生会完全不同。

　　苏航母亲在卧室咳嗽起来，两人同时起身。苏航快步进去查看，程予川收拾了碗筷。水槽里洗碗时，他注意到窗台上摆着一排小多肉植物，每盆都贴着标签："小航一号"、"小航二号"...最边上那盆叫"小川"，显然是新取的。

　　"我妈的恶趣味，"苏航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她说植物比人好照顾。"

　　程予川摸了摸那株小小的多肉，肥厚的叶片上还有水珠。"我该走了，"他说，"不影响阿姨休息。"

　　苏航送他到门口，突然说："下周六比赛，我妈可能去不了。"

　　"我爸妈也不会来。"程予川脱口而出。

　　两人沉默地对视，某种无需言说的理解在空气中流动。苏航突然伸手拂过程予川的衣领："沾到葱花了。"他的指尖擦过颈侧皮肤，像片羽毛轻轻落下。

　　周一早晨，程予川在课桌里发现一个保温杯。便利贴上画着笑脸："我妈熬的梨汤，治嗓子。——PS：别告诉别人，毁我人设。"

　　程予川拧开盖子，甜润的香气扑面而来。上周演讲后他确实有点嗓子疼，没想到苏航注意到了。他小心地抿了一口，温热液体滑过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教室那头，苏航正被一群美术生围着看速写本。感受到程予川的目光，他抬头眨了眨眼，又迅速转回去继续高谈阔论。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像给他罩了层金色的光晕。

　　午休时间，程予川照例在学生会办公室处理文件。门被轻轻叩响，苏航探头进来："副会长大人，赏脸共进午餐否？"

　　他变魔术似的从背后拿出两个饭盒："我妈做的便当，多了一份。"

　　程予川合上文件夹："校规禁止在办公室吃东西。"

　　"校规还禁止爬天台呢，"苏航已经大咧咧坐下，"快点，趁你那些部下还没回来。"

　　饭盒里是精致的日式便当：玉子烧、炸鸡块、捏成小熊形状的饭团。程予川尝了一口，味道堪比专业料理店。

　　"阿姨手艺真好。"

　　"她以前在日料店工作，"苏航咬着筷子，"生病后只能偶尔下厨了。"他指了指饭团，"这个是我捏的，丑吧？"

　　确实丑，小熊耳朵一大一小。程予川却觉得这是他吃过最可爱的饭团。苏航突然凑过来，从他嘴角捡起一粒米饭，很自然地放进自己嘴里。

　　"浪费可耻。"他理直气壮地说，耳尖却微微发红。

　　程予川的呼吸停滞了一秒。办公室外传来脚步声，苏航迅速坐回原位，假装在讨论海报设计。林小满推门进来，狐疑地看着两人："你们在干嘛？"

　　"工作。"程予川面不改色。

　　"吃饭。"苏航同时回答。

　　林小满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突然笑了："哦～工作餐啊～"

　　那天之后，他们发展出一套隐秘的交流方式：图书馆同一层的不同桌子、食堂里隔了几排的座位、放学前后脚离开却在拐角处汇合...像两个特工执行秘密任务。

　　周三下午的体育课，程予川因为学生会会议缺席。开完会路过篮球场时，他看到苏航独自在投篮，T恤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一个漂亮的跳投后，苏航注意到场边的程予川，笑着比了个V字手势。

　　"一对一？"苏航跑过来，汗水顺着下巴滴落。

　　程予川摇摇头："还有文件要处理。"

　　"工作狂。"苏航撇嘴，突然抓起程予川的手腕，"那你帮我个忙。"

　　他把程予川拉到树荫下，从包里掏出速写本："当会儿模特，老师布置的人物速写作业。"

　　程予川僵在原地："我要回办公室..."

　　"就十分钟，"苏航已经打开本子，"你该不会害羞吧？"

　　最终程予川妥协了，靠在树干上当起了模特。苏航画得很专注，时不时抬头看他，目光像实质的触碰扫过他的眉骨、鼻梁、嘴唇。程予川从未被这样长久地注视过，皮肤仿佛在微微发烫。

　　"好了，"苏航合上本子，"感谢副会长百忙之中抽空当模特。"

　　程予川伸手："给我看看。"

　　苏航把本子藏到背后："不行，还没完成。"

　　抢夺中本子掉在地上，翻开的页面上不只有今天的速写，还有无数个程予川：趴在课桌上睡觉的、演讲时神采飞扬的、弹钢琴时眉头微蹙的...最新一页是两人并肩看流星雨的背影，画得极其精细，连程予川衬衫上的褶皱都栩栩如生。

　　"偷窥狂。"程予川轻声说，心跳如擂鼓。

　　苏航捡起本子，难得地红了脸："这叫艺术取材。"

　　周五的数学小测，程予川罕见地错了两道题。放学后他独自上了天台，盯着成绩单发呆。父亲晚上又要参加家长会，看到这个分数肯定不满意。

　　"我就知道你在这儿。"苏航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挪挪。"

　　他在程予川身边坐下，递来一杯热可可。程予川没接，苏航直接把杯子贴在他脸上："喝点甜的，心情会好。"

　　温热传递到皮肤，程予川接过杯子。苏航没有问考试的事，只是仰头看着渐暗的天空："今天有金星伴月，等会儿就能看到了。"

　　"我不该错的，"程予川突然说，"第一题是基本题型。"

　　苏航侧头看他："你是人，不是答题机器。"

　　"对我爸来说，没区别。"程予川握紧纸杯，"他只想看到满分。"

　　苏航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哼起一段旋律。程予川惊讶地认出那是他母亲经常弹的肖邦夜曲。小时候每次哮喘发作，母亲都会在病床边弹这首曲子。

　　"你怎么..."

　　"你手机铃声，"苏航微笑，"我查了曲名学了一下。"他继续哼着，调子不太准但感情充沛。

　　暮色四合，第一颗星星在天边亮起。程予川突然觉得眼眶发热。从小到大，他哭的次数屈指可数——哮喘发作喘不上气时、钢琴比赛被父亲批评时、还有现在，因为两道理应做对的数学题，和苏航跑调的哼唱。

　　"喂..."苏航慌了，"我唱得有那么难听吗？"

　　程予川摇头，一滴泪水落在纸杯边缘。苏航犹豫了一下，轻轻揽住他的肩膀。两人就这样静静坐着，直到月亮升起，金星如钻石般依偎在它身旁。

　　"我小时候，"苏航突然说，"每次哭我妈就告诉我，眼泪是星星的碎片。人哭得越多，夜空就越亮。"

　　程予川抬头看向满天繁星："那今晚的星星一定很亮。"

　　苏航笑了，眼角的小泪痣跟着动了动："是啊，特别亮。"

　　回家的路上，程予川收到父亲短信：「家长会结束。赵老师说你最近注意力不集中，怎么回事？」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回复：「下次会注意。」

　　正要关上手机，又一条消息弹出。是苏航发来的照片——刚才在天台偷拍的程予川侧脸，月光给他的轮廓镀上银边。附言：「星星碎片收藏家」。

　　程予川把照片保存到加密相册，那里已经存了不少苏航的作品：他演讲时的抓拍、弹钢琴时的背影、还有那张流星雨下的速写。相册名称很简单：「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