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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程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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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予川、苏航,留下。"
周五放学前,教导主任的声音像一盆冰水浇在教室门口。程予川正在整理班会记录,闻言手指一颤,钢笔在纸上洇开一团墨迹。走廊那头,苏航倚着窗台,阳光将他半边身子镀成金色,嘴角还挂着满不在乎的笑。
教导处里,老式空调发出苟延残喘的嗡鸣。王主任的秃脑门上沁着汗珠,眼镜片后的眼睛来回扫视两人。
"篮球场打架?校规第三十二条是什么?程予川,你来说。"
"学生不得在校园内斗殴。"程予川站得笔直,声音平稳,"但昨天只是正常身体对抗,不算打架。"
"张昊都告诉我了!"王主任一拍桌子,保温杯里的枸杞剧烈震荡,"你们两个在场上火药味那么浓,当别人瞎?"
苏航突然笑出声,在王主任杀人的目光中举起手:"老师,我们那叫竞技精神。您看NBA不?勒布朗和库里——"
"闭嘴!"王主任的咆哮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下周一放学后开始,整理校史馆一周!程予川,你是学生会干部,带头违反纪律,罪加一等!"
走出教导处,夕阳已经西斜。程予川加快脚步,却听见身后不紧不慢的脚步声。苏航哼着走调的小曲,像条甩不掉的影子。
"开心了?"程予川突然转身,"满意了?"
苏航差点撞上他,两人鼻尖相距不到十公分。程予川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丙烯颜料味,混着某种青柠味的洗发水香气。
"挺开心的。"苏航眨眨眼,"能和副会长单独相处一周呢。"
程予川耳根发热,转身就走。苏航的声音追上来:"周一见啊,记得带抹布!"
周末两天,程予川把自己埋进题海。但每当笔尖停顿,眼前就会浮现苏航眼角那颗泪痣,在阳光下像粒小小的钻石。周日晚,他鬼使神差地多带了一包湿巾放进书包。
周一的校史馆弥漫着灰尘和陈旧纸张的气味。程予川戴着口罩和橡胶手套,把档案柜里的资料按年份重新排序。苏航迟到了十五分钟,手里端着两杯奶茶。
"你的,少糖。"他把其中一杯放在程予川面前,塑料杯壁上凝结的水珠在档案袋上洇开一个小圆点。
程予川盯着那杯奶茶,像在看一个不明物体:"我不喝这个。"
"骗人。"苏航已经利落地拆开吸管包装,"上周二下午第三节课,你在小卖部买了同款。"
程予川的手套僵在半空。他确实喜欢这个口味,但从不让人知道——甜食与学生会副会长的形象不符。
"偷窥狂?"
"画家需要观察力。"苏航咬着吸管,从背包里掏出速写本,"我去擦那边的奖杯。"
接下来的两小时,两人相安无事。程予川专注于核对档案编号,直到膝盖发麻才站起来活动。夕阳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金色的条纹。苏航坐在窗边,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睫毛在脸上投下细密的阴影,专注得仿佛世界只剩下他和画纸。
程予川鬼使神差地走近几步。苏航突然合上本子,但程予川已经看到了——那分明是自己的侧影,穿着校服低头整理文件的样子。
"侵犯肖像权啊。"程予川听见自己说,声音比想象中干涩。
苏航耳尖泛红,却理直气壮地扬起下巴:"艺术创作自由。再说你又没脱衣服。"
这句话像颗火星,砰地点燃了程予川全身的血液。他一把抢过速写本,苏航跳起来争夺,两人撞在档案柜上,震落一片灰尘。本子啪地掉在地上,翻开的页面上全是校园场景:樱花树下的读书角、篮球场边的长椅、图书馆的落地窗前——而每一处都有程予川的身影。
程予川弯腰捡本子的动作凝固了。那些画里的自己如此陌生:思考时微蹙的眉头,阳光下透明的耳廓,甚至制服领口若隐若现的锁骨线条。苏航的笔触温柔得近乎虔诚,完全不像他平日玩世不恭的样子。
"我..."苏航难得语塞,"就是练习人体素描..."
程予川翻到最后一页,呼吸一滞。那是昨天篮球场冲突后,他在医务室门口等人的样子。画中的少年靠在墙边,夕阳将他的轮廓描成金边,目光望向远方,流露出平日绝不会展现的期待与忐忑。
"你跟踪我?"
"只是...恰好看到。"苏航抓了抓头发,几缕不听话的鬈发翘得更厉害了,"而且你确实挺上画的..."
程予川把本子塞回苏航怀里,指尖不小心擦过对方的手腕,触到突起的脉搏。两人同时后退一步,苏航的后腰撞上办公桌,一个文件夹滑落在地,散出一叠彩纸。
程予川蹲下去捡,发现那是自己设计的校园艺术节企划案草稿——被学生会否决的版本。纸上画满了疯狂的想法:把礼堂改造成海底世界、用荧光颜料在教学楼外墙作画、让雕塑社制作可穿戴的艺术装置...
"这是你画的?"苏航捡起一张设计图,眼睛亮得惊人,"这个立体投影创意太酷了!为什么正式方案里没有?"
程予川夺过图纸,声音发紧:"太理想化,执行难度大。"
"是被那帮老古板否决了吧?"苏航吹了声口哨,"没想到副会长大人骨子里这么叛逆。"
这句话像把钥匙,轻轻拧开了程予川心里某个锁着的抽屉。他沉默地整理好文件,突然说:"初中时我做过一个行为艺术,在操场上用五百把蓝色雨伞拼成波浪图案。那天本来预报晴天,结果突然下雨..."
"然后所有伞都开了!"苏航接话,"我在《中学生艺术》上看到过照片!原来是你?"
程予川点点头,有些惊讶苏航居然知道这个小众杂志。窗外暮色渐浓,校史馆的灯突然亮起来,在苏航脸上投下暖黄的光晕。他笑起来时眼角会挤出细小的纹路,像阳光在水面荡开的涟漪。
"周二见。"离开时苏航说,"我会带更好的奶茶。"
程予川没有拒绝。
周二下午,苏航果然带了新口味的奶茶,还神秘兮兮地从包里掏出一个纸袋:"尝尝,我家楼下老婆婆卖的鸡蛋仔。"
金黄的鸡蛋仔外脆内软,散发着浓郁的奶香。程予川咬了一口,糖分顺着舌尖蔓延到心底。苏航盘腿坐在地上,翻看五十年前的校刊,突然指着某页惊呼:"你看这个!"
那是一张泛黄的照片,学生们在操场上搭建巨型几何雕塑。程予川凑过去,鼻尖差点碰到苏航的发旋。
"1968年的先锋艺术社..."程予川轻声读出说明文字,"原来学校有过这么前卫的社团。"
"现在只有无聊的素描社和水彩社。"苏航撇撇嘴,"我想搞个综合艺术实验室,但申请三次都被驳回了。"
程予川若有所思:"如果以学生会名义申请..."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苏航的眼睛亮得像点燃的火星。他猛地抓住程予川的手腕:"你认真的?"
程予川没有抽回手。苏航的掌心很热,虎口处有长期握笔留下的茧子,触感粗糙又真实。
"前提是先把这里整理完。"程予川指向堆积如山的档案箱,"按主题重新分类,不只是年份。"
苏航敬了个滑稽的军礼:"遵命,副会长大人!"
令人惊讶的是,苏航整理档案的效率极高。他发明了一套颜色标记法,用不同颜色的便利贴区分体育、学术、艺术等类别。程予川负责核对电子目录,两人配合默契,效率是预期的三倍。
"你其实很擅长这个。"程予川忍不住说。
苏航正踮脚够最高层的档案盒,T恤下摆随着动作提起,露出一截白皙的腰线:"我妈是图书馆员,从小在书架间爬大的。"
程予川接过摇摇欲坠的盒子,无意间看到苏航手机屏保——一个消瘦的女人在病床上比V字手势,背景是医院雪白的墙壁。
"你妈妈..."
"尿毒症。"苏航轻描淡写地说,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每周三次透析。所以我才转学过来,离医院近。"
程予川不知该说什么,突然想起口袋里那颗薄荷糖。他默默递过去,苏航愣了一下,接过糖时指尖擦过他的掌心,像片羽毛轻轻落下。
"谢谢。"苏航剥开糖纸,"别那副表情啊,又不会突然死掉。现代医学很发达的。"
程予川低头整理文件,喉结动了动:"如果需要帮忙...我爸认识省医院的专家。"
苏航的咀嚼声停顿了一秒。校史馆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摩擦的声音。
"程予川,"苏航突然连名带姓地叫他,"你为什么总是..."
广播里突然响起下课铃,刺耳的声音淹没了后半句话。程予川抬头询问,苏航却摇摇头,把糖咬得咔咔响:"没什么。"
周三,程予川带了一本《世界现代艺术史》来校史馆。苏航看到封面时瞪大眼睛:"你也喜欢贡布里希?"
"只是基础读物。"程予川假装没注意到苏航惊喜的表情,但从书包侧袋掏出另一本书,"这本更有意思。"
苏航接过《当代装置艺术解析》,像得到圣诞礼物的孩子一样欢呼一声,当场盘腿坐在地上翻看起来。程予川看着他毛茸茸的发顶,嘴角不自觉上扬。
那天他们提前完成了任务,剩下的时间靠在一起看书。苏航看到兴奋处会手舞足蹈,胳膊肘好几次撞到程予川,后者只是无奈地往旁边挪一点,很快又被贴上来。
周四下雨,校史馆里弥漫着潮湿的纸墨味。苏航迟到了半小时,进门时浑身湿透,却紧紧护着怀里的什么东西。
"给。"他得意地掏出个保鲜盒,"我妈做的柠檬蛋糕,全世界最好吃。"
程予川接过盒子,指尖碰到苏航冰凉的手。他皱眉脱下校服外套:"穿上。"
"哇,副会长专属制服!"苏航嘴上调侃,却乖乖套上衣服,过长的袖子垂下来,像唱戏的水袖。他嗅了嗅领口,"你用的是什么洗衣液?好好闻。"
程予川耳根发热,低头打开保鲜盒。柠檬蛋糕散发着清新的香气,顶部缀着细碎的柠檬皮屑。他咬了一口,酸甜的味道在舌尖炸开,比他吃过的任何高级甜品都美味。
"怎么样?"苏航期待地问,睫毛上还挂着雨珠。
程予川诚实地点点头:"很好吃。谢谢阿姨。"
"她很高兴我能交到朋友。"苏航用袖子擦了擦头发,程予川的外套立刻湿了一片,"我之前学校...不太合群。"
程予川想起学生会档案里苏航的转学记录——西城美院附中,因多次违纪被劝退。他看着眼前这个笑得没心没肺的男孩,突然很想知道那些"违纪"背后真正的故事。
周五最后一晚,他们完成了所有整理工作。校史馆焕然一新,档案分类清晰,展柜纤尘不染。王主任检查时都难掩惊讶:"不错,明天可以不用来了。"
雨还在下,敲打着校史馆的老式窗棂。程予川收拾书包,莫名感到一丝失落。苏航靠在窗边看雨,突然说:"陪我去个地方。"
没等程予川回答,他已经抓起两人的书包冲进雨里。程予川追上去,雨水瞬间浸透衬衫。苏航跑在前方,像只撒欢的小狗,程予川的外套在他身上随风鼓动。
他们停在音乐教室门口,苏航从口袋里摸出钥匙:"美术老师和我共享这间,她有时在这里练琴。"
教室内一片昏暗,只有窗外的路灯投进橘黄的光。苏航径直走向角落的三角钢琴,掀开琴盖,手指轻轻抚过琴键。
"我六岁开始学琴,"苏航的声音混在雨声里,"后来改学画画,但心情不好时还是会弹一会儿。"
他坐下来,手指在琴键上舒展,一段忧伤的旋律流淌而出。程予川站在门口,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却移不开脚步。苏航弹琴的样子与平日判若两人,肩背挺直,眉眼低垂,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这架老钢琴。
曲子进行到高潮部分,苏航突然停下:"后面忘了。"他转头看程予川,湿漉漉的刘海贴在额前,"你会弹吗?"
程予川鬼使神差地走过去,在琴凳上坐下。他们的肩膀挨在一起,雨水混合着从衣服上蒸腾出淡淡的热气。程予川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深吸一口气,弹起了《月光》第一乐章。
苏航惊讶地看着他:"没想到副会长还有这手。"
"我妈是钢琴老师。"程予川专注于琴键,"她希望我走专业路线。"
"但你选了理科。"
"我爸的期望。"程予川的手指没有停顿,"他觉得艺术是'不务正业'。"
苏航安静地听着,在乐章间隔时突然加入,即兴弹奏了一段和声。两人的手臂不时相碰,却谁都没有挪开。音乐渐渐变得轻快,像是雨后天晴的阳光。
曲终时,苏航突然说:"下个月市里有钢琴比赛,双人组。报名截止到这周末。"
程予川的手指还停在琴键上,能感受到苏航呼吸时微小的气流拂过手背。
"我很久没系统练习了。"他说。
"我也就随便一问。"苏航站起身,故意用湿头发甩了程予川一脸水珠,"走吧,再淋下去要感冒了。"
他们在校门口分手,雨已经小了。苏航把外套还给程予川,上面还带着他的体温和雨水的气息。
"周一见。"苏航倒退着走了几步,突然喊道,"对了!艺术实验室的申请书我周一交给你!"
程予川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雨幕中,怀里的外套沉甸甸的。他回到家才发现口袋里多了张纸条——是钢琴比赛的报名表,苏航已经填好了自己的部分。附言处画了个简笔笑脸,旁边写着:"不参赛也可以当观众哦~"
程予川把纸条夹进素描本,那是他上周鬼使神差买的,至今还是一片空白。窗外,雨停了,云层间漏下一缕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