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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黄狗仙人惊现仙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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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庭的云海仿佛凝固成了一块灰扑扑的烂棉絮。
众神僵立云端,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眶来,死死钉在那深不见底的巨坑上。
“什……什么玩意儿砸下来了?!”
“究竟是何方神圣,降落时带出的力道竟能如此强韧?”
“这么大动静,是哪位大能飞升了?这排场……够、够强的啊!”旁边一个神将打扮的壮汉,喉结艰难地滚动着,后面那句“够他娘缺德”愣是卡死在嗓子眼儿。
“定是如此!此等声势,绝非寻常!”立刻有神祇附和,语气中的谄媚几乎要溢出来,“这位新贵,定是天赋异禀、千年难遇、修为绝顶、文武双全、功德圆满……的……”
这声音在周遭一片死寂、目光如刀割般的注视里,硬生生矮了下去,最终化作一声尴尬的干咳,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所有视线,被那黑洞洞的坑口死死咬住。
坑底,一只沾满泥污的手,猛地扒住边缘碎石!
指骨嶙峋,用力到青筋暴突,仿佛要将那顽石捏碎!
接着,是另一只。一个泥浆裹身、狼狈不堪的身影,正一寸寸,极其艰难地从那深渊里往外爬。每一次挪动,都带下簌簌的泥块,看得人牙酸。
众神屏息,眼瞧着那泥人挣扎着拔高,最终,一个灰头土脸、活像刚从地府滚过油锅的身影,彻底暴露在天光之下。
是个年轻人,确切来说,是个少年人。
他长发及腰,没束冠,长发被泥浆糊成一绺绺,黏在脏污不堪的脸上,连鼻子眼睛都分不清。
他似乎这才迟钝地意识到自己被围观了。
少年的脸上立即扯出一抹假得惊天地泣鬼神的笑容。他道:“诸君,别来无恙?”
他声音清亮,与泥猴子般的外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无人应答。
一丝窘迫迅速爬上他染灰的脸颊。他有些慌乱地抬手,动作略显笨拙地拍打着身上厚重得拍不干净的尘土,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但这动作反而让更多的尘埃腾起,呛得他自己也忍不住低咳了几声。
许久,许久。只有风过云海的轻声呜咽。
刚才那句话在这寂静得近乎诡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如一颗石子投入了死寂的深潭,连个水花也没溅起来。
少年脸上的假笑已经虚假到快维持不住了。
万幸,那位白发苍苍的老者终于鼓起勇气,迈着略显迟缓的步伐走上前,问道:“来……来者可是黄狗仙人?”
少年听闻此话,先是一怔,随即干咳一声,试图挽回点仙家气度。他道:“呃,那个,其实是我……”
说着,他伸手,用还算干净的袖口内侧,用力擦去脸上几块顽固的灰尘。众神这才勉强看清那被泥污覆盖下的真容。
纵使这张脸再怎么令他们心惊胆战,可刹那间,所有神祇,无论男女老少,心头都猛地一跳,随即不约而同地冒出一个撕心裂肺的呐喊:
——暴殄天物啊!!!白瞎了这张能祸国殃民的脸啊!!!
瞧着不过十七八的少年郎,却生就一副能祸乱三界的皮囊。
纵使一身泥泞,那身月白袍子也掩不住底下胜雪的肌肤。面容轮廓精雕细琢,昳丽得模糊了性别界限。尤其那双含情桃花眼,眼尾天生一抹薄红,流转间似嗔似笑,风情暗藏,偏又浸着寒潭般的疏离,不显轻浮,反添几分勾魂摄魄的冷意。
这一身倾国倾城的骨相,与他腰间那枚青面獠牙、狰狞得能止小儿夜啼的面具,形成了惨烈到极致的对比。
哪怕是化成灰,众神也认得。
——那个曾搅得九天十地鸡犬不宁的煞星!
没错,正是凌潇。可他却与千年前那个翻天覆地的一代天骄大相径庭。现在的他,说的难听点,这副样子,怎么说都是有点……好笑。
“各位,好久不……”凌潇话刚开头。
凌潇话还未讲完,众神却已从最初的好奇转为震惊,又由震惊瞬间统一切换成“卧槽!是他是他就是他!”的惨白。
“凌...凌潇!”
这个名字如同惊雷,无声地在每一个神祇心头炸响。
是谁不好!怎么偏生就是他这个活阎王!
方才的庄严静穆瞬间土崩瓦解。刹那间,众神如遭瘟神,仙袂翻飞,仓皇四窜,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见……”凌潇的声音被裹挟在逃命掀起的狂风中,微弱得可怜。
翻飞的仙袂如惊弓之鸟,转眼散尽。徒留那袭月白衣衫(现在基本是泥灰色)立在废墟中央,望着四散奔逃的祥云,唇角勾起一丝自嘲的弧度。
他幽幽轻叹,随即,竟低低笑出了声。
他现在,真成臭狗屎了。
其实,凌潇本来是并不想以这种狼狈的方式出场的。就在不久之前,他还在游闲地遛狗,悠闲地哼着小调,突然天空一声巨响,地动山摇,再一睁眼,他就极为不悠闲地砸进了仙庭,极为不悠闲地成了万众瞩目的对象。
他上次飞升的时候,毫不夸张地说,也是这般。地万众瞩目。
——但不是现在这种万众瞩目。
当年,他乘着霞光,驾着彩云,那叫一个飘飘欲仙,如梦似幻,风景如画。
可现在呢,他就是一个泥猴子。
凌潇叹了口气,心道:我这可真是真正意义上的……卷土重来了。
“走吧,阿黄,”凌潇拍了拍脚边黄狗的脑袋,语气无奈,“去见帝君。”
“道友!前面那位泥……呃,道友!请留步!!”
一个清亮却带着轻微喘息的声音,自身后破开云障。
凌潇蓦然回首。
只见一道赤焰般的身影疾掠而来,衣袂翻涌如灼灼盛放的红莲。一个身着鲜艳红衣的高挑少年,正朝他飞奔,脸上笑容灿烂得晃眼。
少年面容英俊,犹带稚气。那笑容纯粹开怀,透着未经世事的烂漫天真,以及……凌潇已许久未曾见过的、滚烫的赤忱。
凌潇一时恍惚。
恍惚间,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他定是认错人了。否则,怎会搭理我?
“你好呀!”少年气喘吁吁跑到他面前,腰都未直起,便扬起一个更大的笑容。
凌潇嘴角努力向上牵了牵,道:“你也好呀!”
眼眶竟没出息地微微泛了红,险些落下泪来。终于……有人理他了!
“你说怪不怪?”少年语调轻快地道,“我本想寻个伴儿同行,出来一瞧,竟半个影子也无!还有这坑——”
他目光扫过凌潇身后巨坑,惊得差点跳起来,“乖乖!这又是哪位神仙老爷新开的偏门不成?”
少年望见凌潇身后的大坑,险些惊得跳了起来。
凌潇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又觉不妥,连忙绷紧脸皮,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啊……对,新开的侧门,方便……嗯,方便运输。”
他心道:果然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傻子。若知道我是谁,怕是要吓得当场魂飞魄散。
一种奇异的默契悄然滋生。两人未曾互通姓名,却已并肩而行。红衣少年叽叽喳喳,凌潇偶尔应和,泥猴与赤焰,形成一道仙庭从未有过的诡异风景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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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乾元殿巍峨正门前,凌潇与同行少年拱手作别,分道而行。
凌潇抬眸望去,心底波澜微漾。
事实上,仙庭诸神,无论品阶高低,但凡立于这乾元殿前,心底皆会油然生出同一种慨叹——
宏伟。极致的宏伟。
殿宇线条繁复到了极致,却又奇异地凝成一种浑然的壮美,不见半分浮夸堆砌。支撑这庞然巨构的,是无数块硕大无朋的洁白玉石,色泽素雅纯净,却因那通天彻地的体量与精绝构造,散发出不容亵渎的凛凛天威,绝无半分寡淡。
凌潇推门而入,仿佛踏入另一方天地。
若说殿外是庄严肃穆的宏伟,殿内便是超凡脱俗的宏伟。陈设极尽奢华,大殿尽头,天帝宝座高踞。
刹那间,凌潇只觉神魂一清,尘虑尽消。
然而,就在此刻,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一种极为强烈的不对劲之感,在心底悄然蔓延开来。
这里太静了。静得不正常。不仅没有侍奉的仙官神将,连应有的神威气息也……
天帝不在这里。
“帝君?”
突然间,一阵寒光闪过,还没来得及反应,一道黑影自殿内阴影中疾射而出,直取凌潇咽喉!
凌潇瞳孔骤缩,身体本能后仰,险之又险避开这索命一击。
他足尖轻点,借力向后飘出数丈,同时右手快如闪电,腰间长剑铿然出鞘,剑身一抖,清越嗡鸣划破死寂。
黑影一击未中,身形于半空诡谲一折,稳稳落地。未待凌潇看清,那人双腿发力,如离弦之箭再次扑来,手中大刀划出森冷弧光,刀气纵横,撕裂空气。
凌潇长眉倒竖,手中长剑如灵蛇狂舞,泼水不进,将周身护得密不透风。
那人眼中狠厉之色暴涨,攻势愈发狂暴。
凌潇心头微动:这眼神……这不要命的打法……有点眼熟?
乾元殿内,肃杀之气几乎凝成实质。两道身影快如鬼魅,你来我往,带起的劲风激得殿内重重帷幔猎猎狂舞。
蓦地,神秘人攻势一收。
凌潇终于看清来人面容。
正是天帝!
一身玄色重铠,其上金纹流转不息,隐现日月星辰、山河万里之象。身姿挺拔如孤峰青松,面庞冷峻如万载玄冰,剑眉斜飞入鬓。那双眸幽深似无尽渊薮,能将人神魂吸摄。
此刻,他却面目和蔼,唇边噙着一丝温和笑意:“不愧是妖道仙人凌潇,果真是惊才绝艳,风采不减当年。”与方才那身欲择人而噬的煞气判若两人。
凌潇心头万马奔腾(全是草泥马),面上却分毫不显,微微俯首,假笑如面具。
他道:“帝君谬赞,旧事何足挂齿。”
天帝轻笑一声,道:“凌潇啊,你这笑容……好生虚假,假得让本座心头发凉。方才不过是试试你千年蹉跎,身手是否懈怠。如今看来,倒是一如往昔,未曾让本座……失望。” 最后两个字,咬得意味深长。
凌潇压下翻白眼的冲动和吐槽的欲望,站直身体,笑容“真诚”得能开出花来:“帝君放心,凌潇吃饭睡觉都攥着剑柄呢,身手自然精进。”
他心道:考校?这他妈是往死里考吧!
天帝目光陡然转沉,如渊如狱,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威严:“既然如此,凌潇,千年历劫归来,你……可知罪?”
凌潇垂眸,声音恭顺道:“知罪。”
天帝挑眉道:“哦?那你且说说,罪在何处?”
凌潇:“……”
天帝似笑非笑:“既说不上来,何言知罪?”
凌潇不假思索,脱口道:“帝君言我有罪,凌潇自然有罪。仙庭之上,帝君金口,便是天条铁律。” 拍马屁拍得炉火纯青。
天帝脸上浮现出近乎慈父般的笑容,颔首道:“我们凌潇终是长大了,竟也学会阿谀奉承了。”
凌潇一脸无辜道:“帝君这话说的,凌潇不是一贯如此么?”
天帝朗笑一声,随即缓缓敛了笑意道:“好。既然归来,为表你忠心,本座有几桩差事交予你,你可愿往?”
凌潇欣然应诺:“愿为帝君分忧。”
·
待凌潇踏出乾元殿时,暮色四合,天光将尽。
他忽地想起许久未闻声息的阿黄,心头一紧。直到那湿漉漉的狗鼻子蹭上他手背,熟悉的触感传来,才松了口气。
“走了,阿黄,回去给你弄鸡腿……”
话音未落,擦肩而过一道高大身影。
两人几乎在同一瞬间,猛地顿住脚步!
霍然回首!
视线,在浓重的暮霭中,猝然相撞!
凌潇的呼吸,在看清那身影的刹那,几近停滞。
那人周身笼罩着一层柔和却孤绝的微光。面庞俊美得不似尘俗中人,狭长双眸深不见底。墨黑长发散落几缕,拂过苍白脸颊,为那冷峻容颜添了分脆弱。头上无冠,唯有一对宛如精金雕琢、流转着碎金光华的龙角,峥嵘醒目。
龙王!他怎会在此?!龙族不是早已……
此刻乾元殿前大道空旷,唯有凌潇一人,撞破了这惊世一幕。
龙王静默地看着凌潇,未发一言。那双深眸之中,一丝难以言喻的哀伤,如同投入千年寒潭的石子,涟漪转瞬即逝。
……哀伤?
凌潇看得分明。绝非错觉。
他下意识揉了揉眼。再抬眸时,龙王的身影已没入乾元殿沉重的门扉,只余下那惊鸿一瞥的剪影,深深烙进凌潇脑海。
仙庭上空,黑暗如墨汁般晕染开来。暮色正将汉白玉石柱,一寸寸,染成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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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凡间。某处荒僻得连名字都懒得取的破败客栈。
凌潇抿了口茶,长舒一口气。他的脸上满是疲惫之色。
他朝着旁边桌上的那人隔空敬了一杯,微笑道:“公子打扰了。请问前面那座山,是兰蓄山么?”
旁边那人是个俊美至极的黑衣男子。可实际上不知是什么原因,凌潇看不清他的面容,只空留俊美这个空洞的印象。
凌潇对此毫不奇怪。他现在没有半点法力,在这一带走了三天三夜,问了不知多少当地人,终于是找到了兰蓄山。这一路下来,他早已是头昏眼花。
实际上,要怪也是怪他自己鲁莽——他竟是忘了问天帝兰蓄山在哪!
三天前意识到这点时,凌潇不知骂了自己多少遍。
那个黑衣男子微笑着点了点头,凌潇不禁感慨万千。
正在凌潇低头沉思之际,两个年轻人,不知何时已经做到了他的对面。
凌潇头也没抬,道:“这个桌子有人了,没看见吗?”
对方其中一人道:“看见了。你难道不让我们坐在这里?”
凌潇刚想骂对方眼瞎,可这熟悉的音色,这熟悉的调调……
猛地抬头,他的目光瞬间由诧异转为惊讶,又由惊讶,转为审视。
恰在这时,一片殷红如血、妖异得不合时令的花瓣,被阴冷的风卷着,不偏不倚,轻轻巧巧,吻上了他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