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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十七年蝉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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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年蝉鸣
01
周眠发誓,她真的只是想捡回那支从桌上掉下来的钢笔。
但当她钻进桌下时,头顶突然传来“咚”的一声,她眼睁睁看着装着蝉蜕标本的玻璃盒砸在地上,碎片溅到她脚边。
许昼的手比她先碰到那片散落在地上蝉翼。
“别动。”他声音很轻:“当心划到手。”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是怕惊动什么。
周眠注意到他洁白的袖口沾着一点青绿色的痕迹,像是捣碎的薄荷草汁液,这让她想起上周在理科楼后看见他蹲在树下埋什么东西。
当时她也以为,那不过又是一只死掉的昆虫。
许昼用镊子尖轻轻挑起那片刻着日期的蝉翼,阳光突然穿过图书馆顶楼西侧的彩玻窗,把2016.7.23这几个数字折射到一旁的速写本上。
她也似乎被阳光晃了眼睛,用手半遮在眼睛上。
“这是什么......?”
她的话被楼下突然爆发的笑声切断。田径社的人跑过中庭,惊起一群低头忙忙碌碌的白鸽。等扑棱棱的振翅声过去,许昼已经把那片蝉翼收进了胸前的学生证夹层中。
一只修长的手将衣领扯了一下,很快又抚平。
周眠看见学生证透明夹层里还有别的,有一些圆形标签,每张都标着日期,最早的一张已经泛黄。
周眠盯着许昼胸前那张学生证,喉咙发紧。
许昼,联川中学部。
许昼将钢笔捡起,抽了几张纸擦了擦,对盯着自己学生证的周眠说:“你又把我的钢笔摔坏了。”
又。
是的,确实是又。
四年前的夏天,她刚转学来这座城市,那年她十七岁。
许昼的手指按在学生证上,骨节微微发白。阳光斜切过他的侧脸,在鼻梁处投下一道细窄的阴影,很像周眠人体素描本里的模特儿。
远处操场上,体育老师再次吹响了集合哨,尖锐的哨音刺破午后的沉闷。许昼像是被惊醒一般,猛地转身,将学生证重新放回去。
“标本室要锁门了。”站起身,长腿一跨就迈过了地上散落的玻璃碎片。
周眠却下意识伸手去捡那片刻着日期的蝉翼,指尖却被碎玻璃划了一道小口,血珠渗出来。
许昼的脚步顿住了。
他转身走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瓶青草膏,旋开盖子时散发出清凉的薄荷味。周眠注意到他手腕内侧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形状像一只展开翅膀的蝉。
纹身?她突然思想抛锚,手上的疼痛也变得有些麻木。
“伸手。”他说。
周眠乖乖伸出手,许昼的指尖沾着药膏,轻轻擦过她的伤口,很凉,周眠忍住了。他的手比药膏更加冰冷。
“你为什么还要记录这些?”周眠终于问出口,她其实隐约知道了答案,还是问出口了。
许昼的动作停了一秒。图书馆顶楼的老旧风扇吱呀转动,而他的话却清晰的落入周眠的耳中:
“周期蝉要在地下生活十七年,才能羽化。”
正说着,窗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蝉鸣,像是在给许昼的话有所回应。
周眠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抹薄荷绿的药膏,现在她知道了。
那是第十七个夏天来临前的,最后一只蝉蜕。
02
2012年,夏。
周眠父母离婚,她随着母亲搬到了这所城市。
新鲜感和对于陌生城市的自带的恐惧萦绕在她心头,却在母亲塞给她一盒昂贵的彩铅笔时又在神经上重重压下。
“好好学习。”
“上课认真听课。”
“这彩铅可不便宜,要省着用。”
周眠虽然在心里想彩铅就是画画的,不可能省着用,面上还是乖乖点头。
新学期报道,她先去教务室填写资料。
原本一切都很好,可不知怎么,周眠的铅笔滚到地上时,她还没注意到窗边那个男生。
直到“咔”的一声脆响,她低头,看见自己的2B铅笔斜插在一支钢笔的笔帽上,墨囊裂了,深蓝墨水渗进教务处斑驳的地砖缝里。
“对不起!”她慌忙蹲下去捡,手指蹭到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男生缩回手,周眠抬头,看见一张苍白的脸。他睫毛垂得很低,像在忍耐什么,喉结动了动才说:“没事。”
教务处老师探头看了一眼:“哎呦,许昼,这钢笔你可用了很久吧?”
周眠的胃突然沉下去,许昼迅速把钢笔残骸扫进手心,指缝沾着墨水,低声说:“能修好。”
她愣在原地,看着他礼貌和老师告别,临走前轻轻带上了门。
转校第三天,周眠在许昼课桌里塞了一支新钢笔。
她在笔盒里附了张字条:【修不好的话,先用这个。】
她躲在教室后门偷看,许昼拿起钢笔时,指尖在这张纸条上停留了三秒,那是周眠用铅笔写的,又用橡皮擦淡,她试探又期待许昼可以收下。
放学时,她发现那支钢笔被放在自己桌子上,笔帽上贴了张便利贴:【不用。】
她坐在座位上,打开了那支钢笔,意外发现里面已经被灌好了墨水,握笔的地方将残留的墨水擦得很干净,好像是许昼送给自己的礼物。
她时常在学校的各个大树下都能发现许昼的身影,她站在教学楼里,望向大树下,许昼半跪在地上。
校服短袖白的刺眼,许昼似有所感般回头,目光准确落在教学楼某一扇窗户。
他只看到了微微晃动的窗帘。
很快,他又继续刚才未完成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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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周眠路过公告栏,看见天文社招新表上许昼的批注:【望远镜维修,需助手。】
她鬼使神差填了表。面试时许昼坐在角落擦镜头,社长问她:“为什么想要加入?”
周眠攥着申请表,一向不撒谎的她却说:“因为......喜欢星星。”
她认为这是最好不过的借口了。
教室里突然响起一声轻笑。许昼背对着她,笑得肩膀微抖。
03
她算是和许昼正式认识了。
周眠发现,许昼的笔记本里夹着一张奇怪的表格。
那天风大,本子就放在窗边,正好让周眠看见了。
【7月12日,14:36,蝉鸣持续3分28秒。】
【7月13日,15:12,蝉鸣中断,原因:周眠经过。】
她盯着那行字愣了两秒,笔迹工整,但她的名字突兀地嵌在中间,有些正经中带着搞笑。
窗外蝉声骤停,许昼的笔尖也停了。
周眠迅速合上本子,假装在找自己的速写簿,余光里,许昼的耳尖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红。
渐渐,周眠发现了一个规律,许昼每天放学都会在理科楼拐角站五分钟。
周眠起初以为他在等谁,后来才发现,他只是仰头看那棵老槐树。
她偷偷观察过很多次,才明白了他数树上的蝉蜕,手指在空气里轻点,像在计算什么。直到某天,她抄近路从树下经过,一根枯枝被她踩断。
这一声突兀,许昼的目光从树上移到周眠脸上,手上记录用的笔也掉落在草坪上。
他弯腰去捡,周眠却看见他的笔记本摊开的那页,画了一只简笔蝉的样子,蝉的翅膀很好看,像是北斗七星。
许昼在多次发现周眠在某一处看自己的时候终于没忍住,说了一句:要看就过来看。
周眠却没有许昼想象中的那么安静。
她有一次指着许昼的手腕说:“哎,这个是什么?”
许昼挽袖子的动作一顿,装作若无其事,跟她转移了话题。
周眠喜欢在图书馆顶楼画速写,因为那里有不知道是谁种的三角梅,直直垂落在半空,她会观察这些花的状态,然后再画下来。
许昼偶尔会出现在另一端,背对着她调试望远镜。
有一次,她故意把铅笔滚到他脚边,他弯腰捡起,递给她,自己的手上被沾了花粉。
“谢谢。”她小声说。
许昼没回答,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轻轻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和许昼的相处中,周眠发现,他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沉默,话少,相反,有两个人竟然在某些话题上很能说。
比如两人都喜欢玩海龟汤这个游戏。
比如两个人都喜欢看漫画书。
.......
天文社的灯泡总在雨天短路。
周眠摸黑拧开星象仪的开关,整个房间突然嗡鸣起来,像有千万只蝉同时振翅。
“齿轮卡住了。”许昼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他伸手去调试,星象仪却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周眠下意识扶住摇晃的底座,冰凉的金属贴上掌心,许昼的手在黑暗中突然覆上来,他的手指关节抵住她的手背,指腹因为常年握笔有一层薄茧。
“不要松手。”他说。
房间里只有星象仪运转的杂音,和彼此交错的呼吸。
周眠盯着两人交叠的手,发现许昼的指甲修剪得很短,手指修长,这次带着温度。
两人分开时,许昼盯着周眠的眼睛。
周眠鼻子一阵痒,对着许昼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04
周眠收到那张纸条时,窗外的云层压低,好像随时会下大雨。
【今晚八点,天台有双子座流星雨。高三(4)班陈溯越】
陈溯越最近对周眠有点穷追猛打的架势,有种不追到就不罢休的意思,周眠却对这个人没有什么想法。
直到有次陈溯越冒雨给她送了一次伞,自己当时正被即将困在校园里跳脚,就接过陈溯越的雨伞了,听到一阵脚步声,一转头就看见许昼手里握着一把透明雨伞,伞沿还冒着水珠,一滴一滴掉在地面上。
那天是以许昼先离开结束。
原本许昼的就是很平淡的一个人,后面一个星期,周眠却觉得许昼有点平静过头了,是一种对什么都很平淡的态度。
一个礼拜快要过完了,周眠对许昼的态度有点摸不着头脑,在图书馆闭馆前,周眠用一根冰棒把许昼留住了。
许昼在自助机前借书,周眠在一边咬着冰棒,看他把一本本关于昆虫的书放进书包里,他动作一顿,从包里取出一本书递给周眠。
周眠接过,看到封面后有一瞬间的欢呼,因为是在图书馆里,她小声道:“这本《人体与自然》你是怎么找到的?我找了好久!”
许昼说:“不难找,只不过之前被别人借走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图书馆,推开门,一股热浪袭来,周眠一阵龇牙咧嘴,许昼看在眼里,把手里的冰棍轻轻贴在她胳膊上。
周眠说了句谢谢,随后她问:“怎么感觉你最近话很少啊?”
许昼一顿,问:“陈溯越最近还来找你吗?”
她对着光转了下纸条,背面有被橡皮擦狠力蹭过的痕迹。
教室里吊扇搅动着闷热的空气,周眠把纸条夹进课本里,继续做题。
她抬头时,许昼正在拉天文社的窗帘。
铁环在杆子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手指骨节发白,窗帘波浪般翻卷着吞没了最后一缕夕阳。周眠看见他脑袋后面的一撮头发翘起来了,可能是午休时在哪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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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台的风带着沙土和铺面而来的热气。
周眠无聊的踢着墙角的小石头,铁门发出锈蚀的声音。
许昼揣着激光笔走进来,校服外套里鼓鼓囊囊的,望远镜镜筒的轮廓顶起布料。
“陈溯越说今晚有流星雨。”周眠将脚尖的小石子踢开,转身对许昼说。
许昼的呼吸顿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激光笔时带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周眠瞥见上面印着近十年流星雨数据表,而在7月17日,也就是今天那一栏被红笔打上了一个大大的叉。
他蹲下来,激光笔的红点在地面游走。
红点先掠过周眠的鞋尖,然后爬上斑驳的围墙,最后在天台中央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星座。天蝎座的尾巴正好圈住周眠刚才站的位置,心脏部位的红点特别亮。
“现在没有了。”许昼的声音比夜风还淡,“你不用等他了。”
周眠低头看那个发光的图案,许昼的激光笔明显快没电了,红点虚弱地闪烁。
“假的流星雨,”她往影子那边挪了半步,“不如真的好看。”
在激光笔彻底熄灭前,红点顺着地面挪到她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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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就这样过着。
自习下课后,周眠在收拾东西,她今天不去社团了,母亲给她报了速写班,可能很快就要去集训了,高三时间很紧,社团还是她背着母亲报名的。
她提前退了社团,将自己的东西都打包带走,直到许昼发信息问她:“什么时候走?”
周眠忙吞吞打字说:“礼拜天。”
也就是后天。
周眠离开那天,许昼送她到车站。
车站人很多,她拖着笨重的大箱子步履艰难,许昼从她手里接过箱子,轻松拎起。
母亲有事没来,帮她收拾好了一切要用的生活物品,在箱子底部塞了三千块钱。
“集训四个月,”她晃了晃手里的画板,“回来我可就是保送生了。”
许昼点点头,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玻璃罐,里面是一整盒薄荷糖。
“带着。”他把罐子塞进周眠的画材袋,“提神。”
大巴启动时,周眠突然摇下车窗:“许昼!如果我们都考上了……”
引擎声吞没了后半句,但她看见许昼站在原地,用口型说了三个字。可能是“我等你”,也可能是“看流星”。
05
集训很累,周眠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昨天的油画没有晾干,然后再拎着颜料盆去画室。
她嘴里时时咬着几粒薄荷糖,味道也确实如许昼说的,提神。
画室的深夜,周眠在速写本上反复画同一幅场景,图书馆顶楼的三角梅,栏杆旁是模糊的侧影。
室友是北方人,她有些好奇:“这是什么植物?”
周眠说:“它叫三角梅。”
凌晨准备洗漱睡觉,她收到许昼的邮件:
【今天学校砍了那棵老槐树。记得我们看过的一个电影,女主角为了不让那棵树被砍掉,直接爬上去。】
附件是张照片:树桩上放着她当年折的纸飞机,和英的文版的《怦然心动》。
周眠嘴边带着一丝笑,回复:那你也爬上去了?
许昼回复的极快:我也想。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去看双子座流星雨。
周眠:我会回来的,对了,我还想问你呢。
许昼:什么?
周眠:你手腕处的......
这句没发完,手机就没电了,她只能先去充电。
......
因为某一个人告密。
周眠偷藏的手机被机构的老师发现,她被罚了一天的紧闭。
紧闭室里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惨白的灯,周眠蜷缩在墙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已经起了厚茧的指腹。
门外传来老师的训斥:“艺考生还敢偷藏手机?你知不知道多少人盯着这个保送名额?”
周眠靠在墙上,幻觉里她似乎听到了几声微弱的蝉鸣声。
母亲得知这件事情后,赶到机构,周眠以为母亲会劈头盖脸先教训她一顿,然后再和老师道歉。
可母亲先是道歉,然后带着她回到了家。
然后他们又搬家了。
母亲再婚,和一个北方男人在一起,于是她们从南方到北方,像候鸟迁徙。
母亲的手在方向盘上发抖,车载广播在报天气预报:“北方寒潮南下......”
“为什么删我聊天记录?”她盯着后视镜里倒退的街道。
母亲急刹车。路口红灯倒计时30秒,足够她说完谎言:“那个男生......只会影响你考大学,你该谢谢那位举报的同学,让你及时止损。”
她回去收拾自己的物品,周眠蹲在箱子前,眼神飘忽。
母亲站在门口敲了敲门,让她出来吃饭。
新家的阁楼里,周眠翻出被母亲匆忙打包的素描本,夹层里掉出半张天文社申请表,背面贴着那张已经没有粘性的便利贴。
楼下来继父的笑声:“听说北方蝉少?正好,那玩意儿吵得人心烦!”
母亲突然提高音量:“小眠!下来吃饺子——”
周眠像是没有听到,她把申请表折成纸飞机,瞄准窗外,手臂一扬扔了出去,北风把它刮回屋内,在半空回旋了几下,最后落到窗台边。
06
2016年夏。
那天在标本实验室,她打碎了许昼的那个标本后,周眠一直在躲着许昼,可偏偏最怕什么,什么就来。
原本她今天没有课,可是有个快递非要本人签收,她低着头快步穿过走廊,祈祷不要遇见许昼,可偏偏在生物实验室拐角,撞上了他。
许昼手里抱着一摞标本盒,最上面那个,正是她上周失手打碎的蝉蜕标本。
周眠僵在原地,喉咙发紧:“我……我不是故意的。”
许昼没说话,只是低头看了看标本盒,阳光透过玻璃,照出里面重新拼好的蝉蜕,裂缝被金漆填补,却还是掩盖不了已经碎裂的事实。
周眠在原地僵着站了一会儿,就打算离开,男生带着冷意的一句话:
“那个约定呢?”许昼的眼睛盯着她:“现在呢?”
这句话像一道利剑刺入她的四肢,她突然又听到了蝉鸣声,但是在北方,怎么会有这么吵的声音?
许昼低头,他意识自己话说重了,在他继续开口前,周眠猛地低下头,声音细若蚊呐:“……什么约定?我不记得了。”
这句话像是一记猛捶,把许昼敲醒,又在提醒他,那时的约定,是不算数的,后面的话是什么他没有听清,周眠也没有明说。
两人就站在走廊上,直到许昼又说:“周眠,不说那个了,现在呢?”
高中同学有一次和她说:“许昼啊,当时本来也是报送生不知道怎么就考试去了,成绩虽然没有很高,不过还是不错的。可能是有什么事情吧,但是我听说他家人要送他出国来着......”
许昼那句“现在呢?”像根冰锥扎在周眠心口。她几乎是逃回宿舍的。
真正让她崩溃的是三天后的傍晚。许昼站在她宿舍楼下的香樟树影里,肩头落着紫藤花褪色的花瓣。
他站在楼下自然被很多人看见,周眠忙套了一件外套下楼,楼下,许昼递给她一个盒子,打开后里面放着一只淡绿色相间的蝴蝶。
“要入秋了,不要着凉。”
和之前一样,他们依旧做着和之前相同的事情。
某个夜晚,许昼因为熬夜写观察日志发高烧,周眠在宿舍熬了小米粥喂他,起夜的功夫,沾着胶水的手突然握住她手腕,“要去哪?”
周眠捏了捏他的手:“我去叫医生给你量量体温。”
得到答复后,许昼才松手,放她走:“不要跑远了。”
但北方的寒潮比约定来得更快。周眠母亲出现在校门口那天下着冻雨,她攥着周眠手机里的合照,指甲几乎掐进屏幕:“当年保送差点被他毁了,现在又想耽误你公派留学?”
玻璃窗映出周眠苍白的脸,许昼送的蝉蜕项链发烫。
分手在标本室。
周眠退还项链时,许昼正用镊子帮她做蝴蝶标本,听见链坠磕碰桌面的轻响,他手一颤,蝴蝶脆弱的左翼碎裂。
“非要走?”他盯着裂缝问。
“等你的蝉破土那天。”她喉头发哽,“...或许我就能飞回来了。”
-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除了偶尔在学校碰到许昼,两人看到彼此,许昼本想说什么,周眠就像是一只鹌鹑似的低头就走。
大四上半学期,周眠意外得知许昼在西郊的某个天文馆中办展,寝室朋友看出了她的犹豫,便把自己采访许昼的作业和周眠互换了。
朋友把录音笔和采访提纲塞进周眠手里时,寝室窗外正飘着初雪。
“他话特别少,上次校刊采访,十个问题只答了三个。”朋友撇嘴,“而且总在看表,我看他就是不耐烦了。”
周眠低头翻看资料,许昼的展览名叫《周期蝉与近日点》,地点在西郊天文馆,展期只有三天。
“你为什么答应换?” 她捏紧录音笔。
朋友笑了,拍了拍她的肩:“你不是一直对天文感兴趣吗?去吧,就当...替我了个心愿?”
07
周眠为了这个采访,做了很多准备,包括她反复去看展览的宣传手册,一遍遍确认,不知疲惫,她也有过退缩,可是桌角放的那瓶没有吃完的薄荷糖却实实在提醒她。
她对许昼是有未尽之言的。
周眠推开天文馆侧门时,袖口蹭到了门框上的薄灰,她下意识拍打两下后,忽然停住动作。
她来时雪已经很大了,雪落在她的发梢上,衣领处,在进来之前都被她抖落在门外。
因为这个动作太像许昼了,高三那年他总这样,在图书馆拍去古籍上的尘埃,指节叩在硬壳封面上,发出闷闷的“咚”的一声。
展厅暖气开得很足。她数着自己的脚步声,十三步后,看见了中央展柜里的钢笔。
钢笔断成两截,笔尖朝外摆放着。
【书写工具,曾用于记录十七年蝉鸣周期。】
标签用的是仿宋体,许昼的字体在旁边标注了这句话。
周眠的指甲无意识刮擦着采访本边缘,纸页发出细碎声响,玻璃反光里突然出现一只手,那只手在展柜角落点了点。
“扫描这里,可以听蝉鸣录音。”工作人员笑了笑,“您是今天第七位体验者。”
周眠扫码时手机在抖。耳机里的蝉鸣声炸开的瞬间,她错觉闻到了南方夏日的味道。
十七声蝉鸣。
前十六声规律得像心跳,最后一声却在最高音处突然切断,像被按了暂停键的唱片。
工作人员突然说:“好像所有人听到最后一声,反应都挺大的。”
周眠的手指僵住了。
“上周有个男生来调试设备,”他擦拭着展柜玻璃,“听到最后一声时,也是这样。”
玻璃被擦得太干净了,周眠在倒影里看见自己苍白的脸,和身后的展板重叠在一起。
她仿佛什么都看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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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化成雨点开始敲打天文馆的玻璃窗。
“第一个问题。”录音笔的红色指示灯亮起,规律的闪着光,“为什么选择周期蝉作为主题?”
许昼调整投影仪的手指顿了一下。
“因为...”他的声音很轻,喉结滚动,“值得等。”
雨声骤然变大。
投影仪切换了图像,周眠手腕变得滚烫,那是她在景家园旧货市场认出来的,在一堆廉价首饰里闪着独一无二的光。
小贩说:“姑娘好眼力,这树脂可是百年之久才形成的呢。”
周眠发现采访提纲上几的几人标题大字正在晕开,她不确定是窗户没有关上所以漏雨,还是自己掌心渗出的汗。
周眠的笔尖停在纸上,墨水在她刚写的“值得”二字上聚成一个神色的墨点。
“要关窗吗?”他突然问,声音很轻,却让周眠想起耳机里那声戛然而止的蝉鸣。
“不用。”她按下录音笔的暂停键,“我喜欢听雨。”
08
录音笔“啪嗒”一声合上时,周眠注意到许昼左手无名指上的墨水印。
那抹蓝已经渗进指纹里,她太熟悉这种痕迹了。
高三那年,许昼的指节总是染着这种颜色,那是钢笔漏墨时他下意识去擦留下的。
“你是替别人来的?”
许昼的声音突然刺破沉默。他说话时没抬头,正在整理一叠观测数据。
“嗯。”周眠的拇指无意识摩挲着录音笔上的划痕,“朋友说...你很难采访。”
钢笔突然在许昼指间打了个滑,那滴蓝墨落在桌面上。
“那她有没有告诉你,”许昼终于抬头,目光擦过她,“我拒绝过很多次采访?”
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很响,周眠发现自己的手指正死死攥着采访提纲,纸张边缘像刀片般陷进掌心。
许昼抽纸巾的动作顿在半空,周眠能闻到他袖口淡淡的薄荷味。
最终,纸巾轻轻落在她面前,许昼收回手,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最后一个问题,你还没问。”
周眠低头,被血染红的采访提纲上,最后确实是一片空白。
但就在她凝视的瞬间,一滴雨水从房顶落下,正好打在那个位置,她一愣,用指间抹去。
“那你...还在等吗?等到...第十八年?”
许昼的钢笔又漏墨了,明明这支笔用起来还很顺手,只有一个缺点就是总是漏墨,而这次蓝墨水蜿蜒着流向那个问题,像一条终于找到归途的河流。
09
咖啡厅的玻璃窗上,雨痕紧贴着玻璃窗。
周眠盯着杯沿的奶泡缓缓塌陷,一时间,她觉得这杯咖啡可能会特别甜。
“你还在做标本吗?”周眠转动杯垫,硬纸板边缘已经被杯壁上的水珠浸湿。
“标本......很少做了。”他抛向空中的橘子被他接住,然后剥开橘子皮放到周眠手边:“这里,”他顿了顿:“很少能找到那样的蝉。”
动作很轻,在他抬起手腕的一瞬,周眠又看到了那道疤痕,许昼顺着她的视线看了眼,“小时候不小心,”他垂眼看了看手腕,指尖无意识地拂过那道淡痕,“后来发现它像只蝉,就...随它去了。”
窗外雨势骤急。有个穿校服的女生跑进来躲雨,头发上沾着几片树叶,直到它飘落在周眠脚边。
“其实这些年...我...”
“你...”
两人的声音同时撞碎在雨声里。
服务生过来添水,顺手捡起地上的树叶扔进垃圾桶前,许昼却说:“给我吧。”
“雨更大了。”许昼直起身,指尖捏着那张沾着雨的树叶,捏着叶子的尾端,玻璃窗上的雨痕已经连成一片,整个咖啡厅像沉在深海里。
周眠发现自己的录音笔还在工作,指示灯微弱地亮着,记录着咖啡杯碰撞的声响,雨声,和他们交错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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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的银杏叶粘在台阶上。
周眠站在咖啡馆的台阶上,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屏幕亮起的瞬间,她看见自己映在玻璃门上的倒影:头发被雨水打湿,一身狼狈。
朋友的消息气泡浮现在雨渍斑斑的屏幕上:“他有没有提到那个等了很多年的人?”
许昼的身影正在大道尽头缩小,藏色大衣下摆沾着花粉,周眠突然想起那次她故意也让他手上粘上的花粉。
录音笔在掌心发烫。她低头查看时,发现录制键根本没按到底,有什么东西卡住了。
十七分钟的采访,只录下三秒环境音:许昼说最后一个问题时,背景里有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周眠用指甲拨开那个碎片,她这才看清,像是一片已经凝固的树脂,播放键弹起的瞬间,远处突然传来真实的蝉鸣。她抬头望去,许昼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转角,只有一片银杏叶打着旋儿落在她鞋尖上。
朋友又发来消息:“录音收到了吗?”
周眠握紧录音笔,雨又下了起来,落在她手指上,这才惊醒,她后退一步到了避雨的屋内,蝉鸣声突然密集起来,她在心里默默数了几个数,发现录音笔指示灯还在微弱闪烁。
10
许昼收到快递的那天,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雪。
包裹很小,裹着一层素白的纸,拆开时,里面静静躺着一支崭新的钢笔,和他高中时那支一模一样,深蓝的笔身,镀金的笔夹,只是没有那道裂痕。
钢笔下面压着一封信。
信封很薄,但许昼拿在手里时,却觉得沉得几乎拿不稳,他坐在书桌前,窗外雪落无声,只有暖气片偶尔发出轻微的嗡鸣。
他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
许昼:
听说那支钢笔再也修不好。
所以这支钢笔,我找了很久。
店员说这款早就停产了,但我在一家古董文具店找到了最后一只库存。
我想,它应该比那支修不好的旧钢笔更适合写字。
后来教务处老师跟我讲过,那只笔你很珍惜,是你爷爷给你留的礼物,我很抱歉。
其实那天采访,我骗了你。
录音笔根本没录到任何内容,因为我在按下录制键的那一刻,就已经忘了所有准备好的问题。
我只记得你的钢笔又漏墨了,记得你低头时睫毛投下的阴影,只记得你说“值得等”,记得你说要一起看流星,记得很多...偏偏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时机,把该说的话说出来。
我一直在想,如果十七年是一个周期,那第十八年,是不是该轮到我们羽化了?
抱歉,我的失约。
周眠。
信纸上的字迹很轻,许昼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钢笔的笔尖,金属的凉意渗进皮肤。
他想起高三那年,周眠蹲在理科楼后,手里捧着那只树脂蝉蜕,抬头问他:“许昼,如果蝉等了十七年,最后却没能飞出来,那它会不会后悔?”
他当时没有回答。
而现在,他拿起那支新钢笔,在信纸的背面缓缓写下:
不会。
因为地下的十七年,每一秒都在等一个夏天。
如果那颗大槐树被砍倒,我想我会奋不顾身爬上去的。
雪还在下。许昼把信折好,放进抽屉最深处的一个铁盒里,铁盒旁放着周眠还给他的那个项链,蝉在里面沉睡。
他挽起袖子,手腕处的那个伤疤已经很淡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