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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露马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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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州西郊外的私人赛车场,在午夜时分褪去了白日的沉寂,在引擎的低吼与霓虹的流光中被点燃。
最后一段直道,亮红色塞西伦SK改装车,全车碳纤维,马力破千,瞬间撕裂夜空的气流冲过终点线,减速伞在车尾绽开又落下,成绩很快显示在大屏幕上,打破了赛车场开放以来近一个季度的纪录,领先第二名多达十秒,欢呼声震耳欲聋。
傅隽的车缓缓驶离赛道,鸥翼门升起,他摘下头盔,脸上显露毫不掩饰张扬肆意的笑容,那双总是漫不经心的桃花眼里,此刻燃烧着尚未褪去的兴奋与野性。
Alpha径直走向休息区,顺手接过旁人递来的水猛灌了几大口,喉结滚动,汗水沿着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随手拨了拨被汗水浸湿的额发。
“人呢?”语气是惯常的嚣张,傅隽的声音含着点儿懒洋洋的调子,“鸽我?”
“嚯。”木铎笑骂,捶了他肩膀一拳,他侧眼看向傅隽,“给了准信,两位已经在路上了。”
傅隽不再多言,起身走向那辆塞西伦,他今天专门换上了暗红色赛车服,没拉拉链,露出里面的黑色T恤,更显得肩宽腿长,碳纤维车身也在灯光下流淌着幽亮的光泽,鸥翼门掀起时又引起了周围一片口哨与欢呼,他坐进去,关上车门。
四轮驱动系统让它起步稳且快得惊人,几乎眨眼间就并入了赛道,头一个弯道就是接近九十度的急弯,傅隽轻点刹车,方向盘迅速打转,车身以近乎完美的角度切入弯心,出弯时,他特意深踩油门,让后轮微微打滑,一瞬间全场被低沉的引擎轰鸣填满,尾灯在夜幕中甩出一道挑衅的红色弧线。
下半场提前做了清场,整个西郊赛场只能眺望远处赛道上疾驰的红影,掀起一阵又一阵烟墙。
接连来的两三个弯道,傅隽的过弯点选择极为老道,充分利用路面宽度,刹车点精准,操控细腻,这不仅仅是靠赛车性能,更需要大量的练习和对赛道烂熟于心的了解。
木铎的目光,渐渐落在一些更细微的地方,傅隽甚至在进弯时,油门给得依旧果断,甚至有些激进,让后轮动力输出带着一丝不可控的滑动,以此来追求更快的出弯指向和速度。
这不是最稳妥的开法,但无疑更快,一味追求刺激,也更考验车手对车辆动态的瞬间把握。
Alpha渴望的是真正的疯狂,肾上腺素飙升到几乎让人眩晕的极致体验。
延迟刹车到几乎不可能的程度,傅隽在最后一刻才猛打方向,车身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接连横滑几个S级入弯,出弯时却精准地控制住车身,几乎没有任何差池失误。
“我说,傅隽胆子是越来越大了。”木铎倚在几米高的看台上,调侃地看着眼前那辆残影,“傅叔叔居然敢同意他这么来?”
连文星却微微蹙了下眉。
Enigma身后跟着Omega,一身简单的附中制服,与周围喧闹热烈的格调格格不入,江聊平静地打量着眼前疾驰的赛车,浅褐色的眼眸里没什么波澜,泓映着霓虹,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那个技巧很帅,视觉效果满分,连文星能看出,傅隽对车辆的控制依然在极限范围内,不过这种开法,如同在刀尖上行走,任何一个微小失误,或者路况出现一点意外,后果都不堪设想。
Enigma的目光紧追着大屏幕上那道凌厉的亮红色轨迹,傅隽的驾驶风格富有攻击性,追求刺激感。
在一个经典的组合弯,Alpha近乎炫技的轻微漂移姿态入弯的同时晚点刹车,紧贴内线,出弯时动力全开,塞西伦的尾灯在急弯处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红色弧线,引擎的轰鸣在赛场上回荡,轮胎摩擦声直击而来,引起观战人群又是一阵沸腾。
木铎开始有点担心了:“这家伙,玩嗨了怕就收不住了。”
“他有数。”连文星摇了摇头,“走了,下去接人。”
在两人接连转身的那一刻,江聊垂在身侧的手指,反射性地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赛车正以一个甩尾停在休息区前,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锐响,激起一小片烟尘,引擎声渐渐平息,鸥翼门再次掀起,傅隽长腿一迈跨了出来,Alpha骨子里混合着汗水和兴奋的野性尚未平息。
最引人注目的是傅隽的眼睛,在赛车场内灯光下,那双混血瞳孔呈现出近乎透明的浅蓝色,冷静锐利,又带着Alpha与生俱来的疏离。
傅隽的目光一扫,先落在连文星身上,挑了挑眉,就算是打过招呼了。
随即,那对总是漫不经心笑意的桃花眼,便自然而然地盯向了连文星身侧的Omega,倏地拨亮了一下。
“哟。”傅隽随手将头盔扔给旁边候着的人,甩了甩汗湿的头发,几步就跨了过来,Alpha身上还带着余热混合着极具侵略性的气息,语气是毫不掩饰的余味,“百闻不如一见,原来你就是那个Omega。”
连文星侧身,手掌很自然地虚扶在少年清瘦的肩后,Enigma充满安抚意味的姿态,他声线平稳,对傅隽点头:“江聊。”
又低头,看向身侧平滞的Omega,声音不自觉地放轻缓了些:“这是傅隽,我发小,以后或许要常常见面了。”
傅隽眼底笑意更盛,他向来是随心所欲的性子,喜欢什么便是毫不遮掩。
眼前这个叫江聊的Omega,乖巧,又安静,小小的一只,脆生,莫名勾得人心痒。
“江聊……”傅隽咀嚼着这个名字,舌尖轻轻卷卷过上颚,带出点儿亲昵又玩味的格调,“好名字,我是傅隽。”
他伸出戴着赛车手套的指尖,极轻很快地在江聊眼前晃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生怕唐突了眼前的Omega。
“你喜欢赛车吗?”傅隽只凑近了些,他身上那股混合着汗水的Alpha信息素迎面而来,桃花眼弯着,里面闪过好奇,“刚才看见没?哥是不是很厉害?”
Omega下意识地蹙了下眉,似乎是不太适应Alpha这样近距离压迫的热情,但江聊没躲,只是极轻微地晃了晃身子,又更大幅度地点了点头。
傅隽却被Omega迟钝的反应逗乐,觉得有趣极了,Alpha的动作快,手臂刚一环过去,江聊几乎是本能地避让,左脚习惯性地往后退了半步,意识想要与傅隽保持距离。
就是这半步。
江聊的脚踝以一个不自然的轻微角度再次偏折了下,他整个身体猛地一晃,额角眨眼间就冒了冷汗,浅褐色的眼珠子蒙上一层水汽,嘴唇抿得死紧,牙关估计都咬酸了,硬是没漏出一点儿声儿。
傅隽的手臂就这么僵在了半空。
连文星的反应比他更快,在Omega身体晃动的刹那手臂一揽,几乎是将江聊半拥半扶地稳住,周身温和的气息瞬间收敛,Enigma沉稳甚至有些冷淡的眼睛骤然沉了下去,周身温和的气息瞬间收敛,冷松低气压无声弥漫开来。
江聊靠在他的怀里,身子有点细微地抖,眼睫毛垂着,在惨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Omega右手无意识地揪住了连文星胸前的衣服料子,揪得指关节都泛了白。
傅隽也收了笑,眉头拧成个疙瘩,盯着:“我这……你……”
他有点懵,Alpha更多的是慌乱,以前总听长辈说Omega娇贵,要好好养着含着,生怕一个劲儿就碎了。
Alpha一直以为是家里说法夸张,一时也没想过现在居然是写实。
“脚怎么了?”连文星的声音不高,甚至还算得上温和,但木铎和傅隽跟他光着屁股玩到大,一听就知道,他这是真动气了。
江聊不以为然,糊弄说:“不小心……”
Enigma已经蹲下身,动作小心地卷起江聊的裤脚,少年纤细润滑的脚踝暴露在灯光下,此刻已经肿了一圈,周围甚至附上了一片暗紫色的淤血,在周围白皙皮肤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
一看样子,就不可能是轻伤。
甚至可能骨折。
连文星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什么也没说,直接打横将江聊抱了起来,Omega似乎想挣扎,腰际处传来的剧痛让他吸了口冷气,只能僵硬地靠在连文星怀里,把脸埋进他肩颈处,露出泛红的耳尖。
“还摔到哪儿了?”连文星的声音没有起伏。
“这里好一点的医院开过去起码两个小时起步。”傅隽看了眼连文星怀里明显在忍痛的江聊,又补了一句,“直接去疗养院吧,我先打个电话让他们准备好。”
这里地理位置是偏僻,胜在气候条件好,傅家控股在附近开了个疗养院,开车过去最多一个小时。
“就别耽误时间了。”木铎赶紧把钥匙扔过去,看了眼他怀里疼得没反应的Omega,补了句,“我去查。”
连文星没拒绝,抱着人,去了另一座准备好的跑车,将Omega小心地塞进副驾,扣好安全带,自己坐进驾驶座。
引擎一声低吼,瞬间蹿出去一丈远。
傅隽一直都知道,连文星对那位Alpha爷爷不满意,连同为他铺下的所有事,他以为对那个Omega只是……一时妥协。
傅隽收回了视线,低声叫木铎的名字。
木铎很快地回应:“怎么了?”
傅隽问:“刚刚连文星是不是?”
木铎沉默了几秒,说:“他是认真的。”
答非所问,一语道真。
江聊手术进行得很顺利,全程他都很安静,起初刚扎麻醉针害怕得厉害时,也只是咬着下唇,睫毛湿漉漉地颤,除去脚踝,连同腰际青紫大小不一的擦伤处,Omega一声不吭地掀起衣料又不动声色地放下。
连文星就站在病房外,透过玻璃看着,指尖的烟捏变了形也没点燃,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Enigma周身信息素高压得让来往的医护人员都绕道走。
江聊这一摔得不轻,得好生供养着,医生也建议是住院观察三天,回家起码要静养半月有余。
疗养院人本来就不多,多数都是傅家手底下一些人的家属,傅隽安排专人过来深度打扫,屋里凡带尖带角的地方,全拿软乎的防撞条给包上了,除了浴室,地上都加铺了层厚地毯。
等麻药劲儿过了,疼得厉害的时候,江聊就把下嘴唇咬得没一点血色,鼻尖渗出细汗,还是一声不吭。
总之,他就喜欢一声不吭。
Enigma杵在病房外头,手里夹着根烟,还是没点,捏得烟丝都漏出来了,守着Omega好几个小时。
天亮了,疗养区靠山,隐约能听见虫鸣声。
Omega睡着了也是安静的,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只是眉心拧着个小疙瘩,许是睡着还是不踏实。
连文星的视线落在江聊打着石膏的脚踝上,又移到腰间,此刻盖着薄毯,但Enigma看得清楚,医生处理时掀开衣服的景象。
江聊清瘦白皙的腰身上,青紫的淤痕盘踞,有些地方甚至透出骇人的深红,不是简单的摔伤能造成的程度。
Enigma走近几步,影子无声地覆盖过去。
江聊似乎感应到什么,睫毛颤了颤,没醒,只是无意识地把怀里抱着的靠枕搂得更紧了些,偏头进一点陷进柔软的枕头里。
连文星俯身,动作很轻地将薄毯往上拉了拉,盖住Omega单薄的肩膀,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沉得化不开。
他想起了电话里木铎的话。
——楼梯监控正在维修。
——据说是江聊自己摔下楼的。
Enigma不知在床前站了多久,才转过身,房间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晕浓稠地铺在厚地毯上,给Omega睡着的轮廓镀了层软茸茸的边。
连文星目视前方,下颌线绷得有些紧,电话忽然响起,傅隽的名字就跳了出来,连文星瞥了一眼,出门按了接听,“江聊现在怎么样?我家老爷子捉我个正着,我现在在祖宅出不来。”
傅隽的声音带着惯常的随和,仔细听能辨出Alpha几分关切。
“刚睡着,左脚踝骨裂,打了石膏,身上有几处严重挫伤,皮下淤血,需要静养。”连文星的回答言简意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傅隽的声音低了下来:“学校那边……我也刚找人问了,楼梯口的监控,上周就坏了,一直没修,江聊自己……在楼梯上摔下去的,周仰正好去上早自习,发现了他,当时人已经站不起来了,也说当时没什么异常的。”
“文星。”傅隽说,“有没有一种可能真的是我们想多了?”
连文星倪眼看着屋内,睫毛都没颤一下,握着手机的力紧了紧,语气没什么波澜,沉闷闷:“知道了。”
傅隽在那头顿了顿,似乎还想多说什么,Alpha只是叹了口气:“行,你先照顾着人,有什么需要随时提。”
“嗯。”连文星应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Enigma做事向来有条不紊,此刻却有些力不从心,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床榻那个蜷缩的小小身影。
Omega是在下午接近傍晚醒的。
是被连文星冷松的信息素勾醒的,麻药效果过去后,脚踝钝痛感苏醒,这时候Omega如果能拥有自己伴侣信息素安抚,会好过得多。
江聊睁开眼,浅褐色的瞳孔里还蒙着一层初醒氤氲的迷茫,映着对着自己不远处沙发上柔和的灯光。
Omega看到连文星正背对着自己,靠在床榻一侧前,男人身材高大挺拔,肩背的线条透着内敛的力量感,冷松的气息,不再那么具有压迫性,丝丝缕缕地弥漫在空气里。
江聊静静地看着,没出声。
直到连文星关了手机,才转过身,视线习惯性去看床榻上的Omega。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
江聊下意识想移开目光,连文星已经走了过来,Enigma在他面前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将他的手先一步拉了过去,目光扫过Omega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色,紧抿了下干裂的嘴唇。
“还有哪里不舒服吗?”他问。
江聊摇了摇头,声音很轻:“没有了。”
“渴不渴?”连文星问,声音依旧不高,但比刚才在以往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江聊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自己打着石膏的脚上,轻声说:“有点渴了。”
Omega撑着手臂,慢慢坐直了些,他接过连文星递来的杯子,指尖碰到杯壁,恰到好处的温暖,此刻也尽显温柔的Enigma。
江聊低下头,小口啜饮。
“连文星?”他捧着杯子,自知理亏,声音软糯了几分,带着点迟疑。
“嗯?”
“那我……最近还可以去学校吗?”江聊问,眼睫垂着,盯着杯中晃动的透明色液体。
连文星没立刻回答。
他身体向后靠近沙发背,手臂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这个姿态让他看起来有些慵懒,眼神稀松如常,落进江聊低垂的瞳中。
“医生建议至少休整两个月。”Enigma面不改色陈述事实,语气听不出情绪,“你先好好休养。”
江聊抿了抿唇,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功课会……落下的。”
“学习比你的健康更重要?”连文星打断他,语气生硬,问题很直接。
江聊又不说话了,只是一味低下头,抿着嘴唇,Omega脆弱又倔强。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过了好一会儿,连文星才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沉缓了一些。
“江聊。”连文星叫他的名字。
江聊抬起眼。
Enigma的目光很沉,看似平静,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先养好身体,你的健康永远是第一位,知道了吗?”
学习!健康?
Omega心底寂静的湖,漾开细微的涟漪,他握着温热的水杯,指尖的热度似乎一路蔓延到了全身。
江聊点了点头,很轻地应了一声。
他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