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是悲剧》我还拿不下直角坐标系

2、开篇 致我们亲手埋葬的家人

　　故事的开头是我们相遇，就如同很多个小说写的一样，打开书的扉页，你会看到我们寄托的思念。
　　“相遇是一帆船，我造海你买票，然后坐在同一帆船上。”阳光无际，微风无声。
　　在无法企及的阳光下，天空无云，野草纷长，我站在田野的故乡，在那一片没有尽头的草地上。厚重的野草被风吹出海浪的波涛，那是一片绿色的海。阳光将清水照着闪耀，就像一个梦一样的世界，证明我存在过。
　　我好像回到时光的起点，一切没有开始的尽头。时光就如胶片闪过我的大脑，那段记忆变得有些失真，连回忆时，画面都有泛黄的边缘，那些看不清的人在我眼中逐渐显现本身的样子，那感觉太真了，就在我还活着的时候。
　　“霖殊，你快过来啦！站在那里一秒不出绝对就挂了！”熟悉的声音，抨击着我的心脏，我的身体就先反应，回头看到你，鲜红的裙摆随着清风浮动，长发轻飘。
　　“阿玉。”
　　“愣着干嘛？走啦。”
　　奔跑时，脚步的声音。跑步间隙的大口呼吸都告诉我，她还活着。
　　“阿玉，我好想你。”
　　“我们才一会没见，你就想我啦？”
　　她莞尔一笑，像春天樱花盛开时的颜色。小时候的游戏，我长大后再也没有人陪我玩了，有点怀念，那是朋友拥抱的温度，我们躲在海浪的野草中，我们小心的移动，绕过他。
　　天空中的太阳奔落，云朵被染上朝夕之色，蓝天淡出粉，他寻找的脚步未曾停止,大声地呼喊，让我怀念。
　　“霖殊，不要出声哦。”
　　“好。”
　　她抱了我一下，那种感觉太熟悉，是桂花的味道，我们也曾在桂花的注视许下永远不分离的誓言，我落寞的垂眼，却看见她背上的淤青，她的皮肤如画布般轻盈，青色如同丑陋的瘢痕。
　　“找到你了，阿玉，藏的太没水平了。”
　　“什么嘛？我还是很厉害的。”
　　我离开了原来的地方，在远处静静地看着他们，我们的目光没有汇聚，就像很多次那样。
　　“该找霖殊了，走吧。”
　　阳光逐渐暗淡，海面吞噬残夜，直到红叶飘落。我站在他们的身前，“阿玉。”“是小霖殊吗？”她回眸，对我笑。她的脸上不是那夜的血迹，是温柔的余晖。“霖殊，我们回家吧。”他向我伸出手，但我看不清他原本的样子，我感受他温柔的笑，任由他拉住我的手，原来我已经忘记了他的样子。
　　我们走在回家的路上，在那一片遥远到被夜杀死的小镇上。
　　“霖殊，听说今天来了一个新的妈妈！”“也来了一个特别的孩子！”他俩一唱一和，似乎要把我不知道的都告诉我。你们怎么知道的？“风寂说的。”“阿玉说的。”没有人说实话，或许从那时我开始恐惧谎言的味道。
　　推开门就是欢迎回家。
　　那个新妈妈有点奇怪。妈妈的眼睛是黑色的，似乎是为了遮盖她涣散的瞳孔，青丝被挽起，却不小心露出她锁骨的伤疤，穿着绿色的长衫，或许是为了掩盖她悲惨的过去，一看就是来自明达帝国的人。举止优雅，脸上带着温柔。
　　她很漂亮，给人的第一感觉是带着清香的茉莉花，这毋庸置疑。我喜欢靠近她时发丝中散发出来的花香。打完饭离开的我忍不住回头看一眼，我突然察觉到那个不同于别人的女孩，看她的样貌是不熟悉的感觉，她眼下的泪痣却有点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那个女孩刚要开口就被打断了，“谁看到你先来的？明明我先站在这里，怎么开口就胡说呢？我看你是新来的，本来想让着你，结果你骂上我了，倒打一耙？在我身上可使不得。”女孩显得有些无措，无意中露出胆怯。面前男孩个子不算最高，有些瘦弱，皮肤与常人相比有些黑。
　　妈妈的礼仪被家人所传承，优雅的暴力是裹挟着蜜糖的痛苦。
　　他长得很标致，有着特别的瞳孔，是泛黑的紫色，上过两年学，是为数不多认识字的孩子。只上过两年学的孩子拥有这样的口才，想必不容易。
　　我并不打算多管闲事，但阿玉心底善良，上前帮她解围。“风寂，不要再说了，她才来，不太懂规矩。”风寂看到阿玉站出来，不屑的讽刺。“阿玉，少当的老好人了，不是谁都像你一样，这并不是我的错。”
　　他转头的瞬间看到了我，“小霖殊，你不上前帮帮你的朋友吗？”又来了让人烦躁的口气，我没有说话，只是让阿玉回来。
　　善良是这个家里就像随时会杀死人的毒药。
　　可每当我看着她的眼睛，我斥责的话便藏在口中。“阿玉，别再这样了，你知不知道在家里给别人出头有多危险。”他开口，用着同样担心带有怒火的口气。
　　这次我并没有做出任何的举动，没有去看她的眼睛，我安静地吃着难以下咽的白粥。阿玉听到这些话，忍不住想反驳，但仔细一想，她没有再开口。
　　那个女孩在未曾窥见的地方偷偷觊觎别人的东西，我的余光只看到了活着的你，失去的也是活着的你，沉默是杀人的工具。
　　吃完一顿不算好的饭，我们回到房间。她如往常一般为我唱起曲，声音轻轻，夜晚无尽。后来我总是歌唱回忆，最后才知道那是罗中斯帝国处决犯人的童谣。那猛然惊醒的记忆让我抓着她的手出着汗，瞳孔轻微地颤抖着。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阿玉！阿玉！阿玉！
　　加速心跳狂奔在我的胸腔，我的眼眶中泪水落下，它融入我的血液在即将到来的黎明前。
　　阿玉死了。
　　猛然间的记忆让我知道，让我明白。在那场梦里的舞台，不断上演着曾发生过的悲剧。风寂的眼神莫名哀伤，他望向我看似平静的眼眸，“你渴望记住这一刻还是原谅她的每一刻？”
　　他将她藏在了那棵庭院里的桂花树下，那个曾装有我们誓言的地方。风寂看向我身边站着的人，他缓慢地开口叫出那个已经死去的名字。
　　模糊不清的人影似乎变得清晰了一些，但那个长久的，悲伤的梦，无限循环着，他的声音也变得嘶哑。“放手吧，霖殊。”我站在那棵桂花树下，天空也为她哀嚎，也为她落泪，天啊，在哭泣，就和她来时一样。
　　记忆真是代价。
　　雨滴答滴答拍打窗户时，风寂依旧动身去了妈妈那里。他早就隐瞒了一个真相，妈妈杀死了妈妈，悲痛在无尽中轮回。阿玉的死，其实只是开始，我们到最后其实都会死去。我坐在窗前拿着阿玉的护身符，那个奇怪的女孩走进来。
　　“我和阿玉曾经是邻居，我们曾生活在科达拉，那里是无可企及的家，是我们的故土。”我抬头看着她，好似并不在乎她讲的这一切。“你可能觉得我说这些都没有什么意义，但我希望你可以给我一些时间。”
　　她讲述了一个无聊的故事，平凡却美好的家庭，可怕却现实的奴隶主，伟大却可笑的君王和一个悲惨却活着的她。讲述的故事晦涩难懂，生涩无趣。
　　她说我被骗了，她骗了我，也骗了他。她向我诉说了一个事实，在她人生中唯一的真相。“常玉，年龄不过区区15岁，却杀了上千个人。帮助奴隶主敛财，以吃人为乐，十恶不赦，就是一个从地狱跑来复仇的恶鬼。”
　　我愣住了，我的思想在脑子中轰然炸开，阿玉怎么会杀人呢？阿玉怎么会吃人呢？所有人都可能杀人，但她不可能。陷入混乱的思考中，泪水便不自觉的涌动。
　　她看着我的眼神逐渐悲切，“我知道你是被骗了，不要怕，我会保护你的。”她把我抱住，温柔的安慰我。当我快要沉溺于她所编织的谎言中，尖细的针头刺入了我的皮肤。
　　“知道吗？常玉杀死的第一个奴隶主……是我的母亲。”她掀起黑色的短发，露出鲜红的烙印，“这是她用烙红的簪子刻下的。”她捂住我的嘴，将我杀死在黑夜里。“拥抱是测心跳最好的方法，叛徒总是心跳加速。”——阿玉的心跳总如死水般失语。
　　几个月的时间足以让她获得足够多的信任，她代替了她的位置，模仿她的行为，甚至为此取了相似的名字。“常霜。”
　　她口中却说着她的恶，宣扬着阿玉是如何的卑鄙。她的眼中闪烁着泪光，嘴角却不自觉的向上扬，或许我也被同样说服，讲着如何被她迫害，我变成一个同样卑鄙的人，我自发的感到可悲。
　　我捡起早被丢弃的护身符，将它放入时间的信封,它慢慢地消失在时间的长河里，连同她的名字和记忆。
　　她要离开了，离开这个所有人所筑起的家。老旧的规则依然没有改变，你需要杀一个你珍视的家人，一命抵一命这很划算。
　　可惜她杀死了她。
　　常霜离开时，贵人的马车碾过门前的野草，她站在那片土地上回眸，她就像无数次的欣喜那般笑着，她的脖颈带着那让我熟悉的护身符，原来规则没变，变的是人?
　　红叶荡秋日，枫花戏明月。
　　你也要离开了吗？风寂。他出奇的安静，但他所做的决定我们无法改变。人啊，终有一死，短短一个月，家人还剩多少呢？
　　就像我说的那样，我们到最后其实都会死去，无论是成为神，还是被同伴杀死。同样的代价，却生出不同的可怜鬼。最后这个家里什么都有，有人离开，有人则永远留下，但至少每个人都曾拥有过。
　　是我们亲手杀死了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家人。
　　我杀死了他，因为我们没有选择。在那高山之巅，伸手即可触碰明月的地方。那里藏着带着躯壳的血液，那里映着生命最本质的样子。他拉起我的手就像梦里一样，我终于看清了他的样子。
　　朝恒啊，我的爱人。
　　我终于记起了你的名字。他的尸体的小指早已僵硬——像过去很多次对我诉说的谎言，朝恒，这个被我刻意遗忘的名字，喉间涌上的腥甜令我作呕。
　　原来妈妈早就将预言告诉我“名字是最短的咒，被记住的人永世不得超生。”我无法带走他的躯壳，规则囚禁了我，或许我自己成为困兽，我把他同阿玉藏在一起。
　　游戏的最后，我终于能开口说话，我越过草地，桂花树，后院，家和梦。我发现我再也看不见你们的身影，再也听不到你们的声音。在我脑海里永恒的记忆，成为割舍不掉的心跳。
　　记忆是不变的潮水，雨打在我的眼眶里。阿玉啊，我永远无法忘记那天她身体里流出的鲜红，那抹艳色染红她的裙摆。
　　“你会忘记我吗？”
　　“不会的。”
　　我将你的名字刻在心上，我用家人的鲜血买下船票，我攥着那三张票，跨出大门，身后传来稚嫩的童谣，我回头，最后一次望着这个家，天空替我哭泣，回忆终成痛苦。
　　微风轻拂着我的脸颊，温柔的记忆又一次合上我的双目。一睁眼又是那片海浪一般的田野，野草涌动着，我再次看到你。你自带着桂花的香气，将我拉入无尽的轮回。
　　深渊的尽头是什么呢？是残片？是往事？还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