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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死梦(完) 奇怪那个女 ...

  •   “如果我说,钱舒你既不在天堂也不在地狱,你没有死,只是睡着了,你信吗?”女声难得说了不少字。

      显然这个答案在钱舒意料之外。

      “不信,我今年八十九岁寿终正寝,你跟我说,其实我没死,我睡着了仅此而已?”钱舒被自己的猜测逗笑了。

      “是的,你只是睡着了。”

      “那行,你跟我说说,我要是睡着了,这是哪,我为什么会来这里?”钱舒有些不耐烦,她觉得自己被戏耍了,“死了就是死了,别拿这种严肃的事情考验我是否上天堂,我压根不在乎自己死后何去。”

      “你自然是不在乎去哪,即使是下地狱十八层也是愿意的,但是……”

      女声一滞,似是犹豫不决。

      “你是想去找尤润年吧。”

      听到丈夫名字,钱舒显然比听到自己名字还要敏感百倍,她压制内心的激动,颤着声音问她:“一个妻子死后,去找她死去多时的丈夫有什么错吗?”

      和这种人对话,多一秒钟钱舒都觉得度日如年,偏偏自己现在只能通过和她对话套信息。

      “确实没错,但你说的不对,”女声慢得如时针,“你没死,所以你暂时见不到他。”

      “我看起来很好骗吗?”

      “钱舒,你一天不死,你就一天没法和你丈夫团聚。”她又重复了一遍。

      钱舒还想争辩什么,眼珠一转,立马诡辩:“也行,既然我没死,那你放我回去吧,刚好我子女叫我吃饭呢。”

      她说着自己都笑出了声。

      “你回不去,别想了。”女声见她甩赖皮,也不正经了。

      “为什么?凭什么?你不是说我没死吗?”

      “没死并不代表你还活在这个世界上,你当然回不去了。”

      诡辩,跟着诡辩!

      钱舒懒得计较“不死”和“活着”这个话题,被强制带到这里,她还有什么资格选择。

      “你要我做什么,直接说吧,别废话了。”钱舒盘腿坐下,已然决心和这个女人聊到底。

      “你需要找到尤润年,并和他相认。”

      短短十三个字,钱舒无语到家了。

      她根本目的就是为了找尤润年的,而且以他们的关系,哪里需要相认。

      但钱舒不计较了,只是点头。

      那个身影随着白雾一起被风全部吹走了,钱舒的眼睛也迷得难受至极,隔了好久才勉强睁开。

      哪里还有什么女人,白色世界焕然一新,钱舒的眼前是一座老医院,再熟悉不过了——这是尤润年当年出事抢救的地方。

      只不过钱舒也很久没见过它了,尤润年死后没几年,这座医院也宣布倒闭。

      那会尤淑嫣刚上小学,钱舒送她去学校报道,看到医院门口被几块绿板挡了个严严实实,只留下仅过一人的小缝。女儿的小手在前面紧拽,钱舒顿在原地愣了好几秒。

      直到把女儿安顿好,钱舒才原路返回,上前询问施工的人员。

      “哦,政策原因。”

      钱舒问不出所以然,只好想到街口那些碎嘴子,想必只有他们知道答案了。

      不过,还没等钱舒靠近他们,那帮人如同将喷药的蟑螂四处逃窜,不一会街口落了个干干净净。

      这件事不了了之,钱舒后来也渐渐放下了。

      当这座医院再次出现,钱舒知道一定有什么谜团亟待解开。

      她恍惚了。

      曾几何时,钱舒都痛心到没办法面对它,每到深夜,她都只能再关灯后独自进行一场个人哀悼,失去丈夫已经是重大打击,她更痛心那个昂扬骄傲的自己落幕了。

      以至于她在慢慢老去的这几十年里,见证着新发展道路上建起的一座座新医院的时候,还是无法长久注视。

      又是一阵怪风拂过,钱舒有些迷离,又让她想起自己大肚子拉着儿子去医院那一年的尘沙,她压着步子走了进去。

      钱舒怎么也没想到,临死了还有这么一出走马灯等着她,不知是惩罚还是奖励,她竟期待走近的自己还能见一见尤润年。

      那阵风把年深日久的斑驳木门推开了一大半,一串又碎又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把剩下那半扇全数搡出去了,木门向里弹了几厘,钱舒诧异地把视线放在这个人上。

      记忆深处很熟悉的女人,钱舒一时没想起来,女人倒是先开口了:

      “尤润年家属?”

      女人没穿那身护士服,模样却和当年无异,她上下打量着钱舒,还没等她答应,一把将她拉进门内。

      “我……我是。”钱舒那股诧异还未散去,更多是那份不可思议的激动,这和当年有什么区别?

      女人的手是冰冷的,手心的汗却真实得让钱舒不得不相信它是一个存在着的人。

      “叫你名字半天了,尤润年是你什么人?”

      “是我丈夫。”

      “行,那跟我来吧。”女人说着就要继续拉她上楼。

      “护士你好,我想请问一下尤润年现在情况如何了?”钱舒问出了内心最想知道的答案。

      “抢救及时,目前还在昏迷中,你可以先上去看看。”

      “好。”

      钱舒答应得有些犹豫,倒不是她正计较护士身份的真假,而是这么突然面对丈夫这件事,她一时没法接受。

      就在三年前,斜对面那户和她斗了半辈子的老褚,突发脑溢血去世了。

      钱舒年轻时没少被针对,老褚那碎嘴婆子算是头儿,附近这一块就数她最迷信,那老屋之前重整,她嘱咐子女特地在旁边给她辟出一间屋子供她烧香拜佛。而这个老褚,嘴里念叨最多的就是死后如何见自己的丈夫和早夭的大儿子,不知道她现在有没有和她家人团聚。

      想到这,钱舒又被自己蠢笑了。

      她多想知道老褚现在是不是还在地狱苦苦寻找,享受被烈焰缠身的快感。

      记忆翻涌着,钱舒上楼了。

      刚到楼梯转角处,钱舒便听见了头顶一阵撕裂的哭声,直直地朝她劈来。

      钱舒加快了脚步,进了哭声来源的病房。

      尤润年躺在那,一动不动的。

      小护士说,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

      是梦也罢了,钱舒这样想。只要尤润年能醒来,愿意再和她见一面,说几句话,她也就知足了。

      尤润年昏迷的时间不算长,像是和钱舒有着近距离的心灵感应,不多时,随着他的眼皮轻微颤动,尤润年缓缓睁眼了。

      钱舒似乎有些怔然,没有反复做出心理准备后的感动和惊喜,她睁眼和尤润年对视了好几秒,确认了眼前这个三十岁的年轻人是她的丈夫尤润年。

      “小舒?”

      尤润年率先开口打破了沉寂,直到这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再次响起,钱舒的眼泪才夺眶而出。

      “别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尤润年的声音还有点发虚,钱舒紧紧握住他的手,先前发生的一切都被她一股脑抛后面了。

      “你好好休息,少说话。”钱舒吸吸鼻子,明明还有那么多话想要说,到了嘴边却一件事都提不起来。

      “你憔悴了。”尤润年缓缓开口。

      都是将死之人了,钱舒心里暗暗嘀咕。

      “我以为你还在前面等我呢。”钱舒忽然想起自己来到这里的目的,黄泉路上好作伴,尤润年应该是在前面等她的。

      压根不需要相认,尤润年一眼就认出了她。

      时间倒回她二十八岁这一年,尤润年下葬,葬礼只有她和两个孩子。

      搬了把椅子,人没凑齐,心里很慌很空,饭一直放到馊味儿了,钱舒才恍惚觉得是送他的。

      尤润年注视她良久,钱舒这才想起来那个陌生女声说的话:

      “你需要找到尤润年,并和他相认。”

      不知是那个女声轻视了尤润年认出她的难度,还是她本知他们一见面就会相认。

      无论如何,钱舒已经见到了尤润年。

      门外传来小护士的呼声,钱舒恋恋不舍和尤润年暂时分别,待她出去的时候,小护士已然消失在走廊里。

      钱舒下楼原路返回,在见到那扇大门时,不知怎的,它似乎有一股神奇的魔力吸引着她打开,钱舒走上前推来了它。

      眼前是一股如海浪般翻涌而来的炽光,只一瞬,钱舒回到了先前那扇被推倒的疑似景区的大门前,旁边依然是那座小卖部。

      钱舒被恐惧包围了,她大声呼喊尤润年的名字,再是那个女声。她不知道女声的名字,只是一遍遍“喂”。

      她只能向外继续走,这是她醒来第一刻见到的地方,但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也许她不止被那扇门吸引住。

      钱舒依然背向大门走着,眼前的一切只有她能看清,小卖部的男人站在柜台前整理着冰饮,忙碌却又充实。

      只是偶尔掉下的碎片时光,他会抬头看看,看看那个年轻欢快的倩影离他的视线越来越远,直到变成一个点的时候,他才会觉得奇怪。

      奇怪那个女孩怎么就奔着那片空白去了,还那么快乐无虑。当最后那个模模糊糊的点也消失殆尽的时候,那片空白才重新显现出高耸入云的树林,将先前一切都抹去,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只是一场梦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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