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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红衣错 裴寂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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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寂玉今天回府后边心不在焉。
批卷时,朱砂笔会突然悬在纸上——眼前晃过她红衣翻飞的模样;练剑时,招式会莫名滞涩——耳畔总响着她手上金铃的轻响。
他斥自己荒唐,却忍不住想起那双眼瞳里的光,莫名的灼人。
他有些失魂落魄的去了祖祠,想要静心。
但脑海中全是她温柔又活泼的眼,带着娇嗔的语气。
“我说的是你……”
“帮我摘桃花呗……”
……
指尖抚过剑鞘,带着微微的颤抖。
“妖人!”
裴寂玉低声咒骂,忽而将剑狠狠掷在地上,一旁的小厮被他突如其来的行为吓了一跳,却不敢言语,剑鞘撞地撞出沉闷的响。他按着突突直跳的额角,喉间溢出低骂。
“裴家世代清名,怎容你为一介这样……这样风流的女子失了心神?”
案上家族牌位静静立着,他望着那排字,指尖掐进掌心——满门期许压在肩头,他不应该的……
他猛地走出祠堂,身旁剑穗被攥得发皱。
“罢了。”他低叹出声,眼底最后一丝挣扎散了。
这十九年来,他的心从未跳得如这般乱过,那抹红衣偏生扰乱了她。突突跳着,既压不住,索性不压了——纵是错,他也认了。
*
裴寂玉抚了抚桃花,也不遮掩,反而转身从茶罐里捻了些新茶,
“尝尝雨前龙井么?”
她还未回答,那人却自顾自开始煮了。
花佑铃眨眨眼,盘腿坐在他对面的梨木椅上,看着他用银壶煮水,动作一丝不苟,连壶嘴倾斜的角度都像是丈量过的。
“麻烦,喝水还要讲究这么多。”
她撇撇嘴低语,却在茶香漫开时,鼻尖悄悄动了动——倒是蛮香的。
茶刚斟好,窗外忽然传来几声猫叫。花佑铃眼睛一亮,扒着窗棂往外看,见是只瘸了条后腿的狸花猫,正缩在廊下打哆嗦。
“呀,它受伤了。”
她话音未落,人已经翻了出去,回来时怀里抱着那只猫,小心翼翼地用仙力拂过它的伤处。
裴寂玉不知何时也走到了窗边,手里拿着块干净的棉布。他看着她指尖萦绕的淡淡白光,眸色沉了沉,却什么也没问,只蹲下身,不算轻地按住想挣扎的猫:
“我房里有金疮药。”
花佑铃抬头时,正撞见他垂眸的样子。月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倒比白日里那副端方模样柔和了许多。
“你不怕我是妖怪?”她故意逗他。
他低声道:“姑娘若是妖怪,这世间的妖怪,大抵都想学着姑娘的样子行善。”
说话间,他已经取来药盒,用竹镊蘸了药膏,涂在猫腿上。但那猫始终炸毛着。
花佑铃忽然笑了。她见过太多为她神魂颠倒的凡人,张丞相的痴狂,少年将军的热烈,都像烈火烹油,恨不得将她的光芒都吞进肚里。可裴寂玉不一样,他看她的眼神,像看一枝需要小心呵护的桃花,既敬着,又疼着。
“喂,裴寂玉。”她忽然开口,声音软了些,“你白日里用剑摘花的时候,是不是紧张了?”
他涂药的手顿了顿,没有回答,只是说,
“剑是利器,怕伤着花。”他说得一本正经,却没瞒过她的眼睛——方才握竹镊的指节,分明和白日里握剑柄时一样,微微泛着白。
猫被安置在铺了棉絮的竹篮里,似乎是耗尽了精力,终于发出舒服的呼噜声。屋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烛火在墙上投下交叠的影子,倒像是被揉在一起的两团光。花佑铃忽然瞥见他挂在墙上的剑,起身拔了下来。
“别碰!”
裴寂玉连忙伸手去拦,却被她旋身躲开。
剑光在烛光里流转,映得她红衣似火。花佑铃提着剑转了个圈,忽然剑尖斜挑,精准地卷住了案头那支快要燃尽的烛芯。
“放心,我不会伤着东西。”她笑着收剑,递还给他时,故意让剑柄撞了撞他的掌心。
他接过剑的瞬间,指尖擦过她的手背,像有电流窜过。花佑铃看着他喉结动了动,忽然踮起脚,在他耳边轻声道:
“其实我知道,你不是怕伤着花。”
她的气息带着桂花糕的甜香,拂得他耳廓发烫。裴寂玉猛地转头,正撞见她眼里的狡黠,像藏了星的夜空,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窗外的桃花忽然簌簌落了几片,飘进窗棂落在他的发间。
裴寂玉没说话,没等来下文。
他抬手,轻轻将那片花瓣摘了下来。他的指尖擦过她的鬓角,带着微凉的风。
“夜深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姑娘回吧”
“我一个小姑娘,你不送我?”
她说着,往椅背上一靠,打了个哈欠,“那我就在这儿凑合一晚。”
裴寂玉回:“姑娘神通广大,不需要我送。”
两人僵持不下,裴寂玉也是有耐心的,竟然开始翻看公文。
烛火渐渐弱了下去,屋里只剩下猫的呼噜声和书页翻动的轻响。
“好好好,我自己回去了,今夜,别太想我。”
裴寂玉不管,去灭蜡烛,花佑铃又说:
“别现在一声不响,一会儿梦里更我翻云覆雨啦!”
说完就跳了出去,也不管裴寂玉低骂了一句荒唐。
窗外的桃花还在落,像下了场无声的雨。裴寂玉一夜无梦,他知道,从他拔剑为她折花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就已经乱了。
或许,这世间最锋利的剑,终究敌不过那人小小的一个请求,一声轻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