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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血脉逾于骨肉,情谊胜一切 ...

  •   千幻派阁云金台上,晨钟撞破薄雾。宫鸣宇衣袍沉色如夜,金线暗绣云纹,矜贵而简肃。云金台高悬山巅,晨雾缭绕,他立于中央,垂发与衣摆随风一同微动,金线云纹若隐若现。阳光自东方洒落,映得他周身似镀了层圣光,眉目沉静,目光所及,万籁俱寂。弟子列阵,长老肃立,天地仿佛屏息,只待他抬手,为那九岁首徒——淮予乐开真传六礼。
      问心路:问心是否真心来此派,百阶幻雾扯不动淮予乐半步。
      鉴灵台:星测柱轰然一声,五色光柱自盘底腾起——金如寒刃、木若春潮、水似夜海、火同骄阳、土厚若山。五道灵流首尾相扣,凝成一轮缓缓旋转的五行光轮,悬于淮予乐头顶。刹那间,云台之上万籁俱寂,随即爆发出一片倒吸凉气之声。
      “五行俱全??极品!”二老手中简册“啪”地落地,双目瞪得铜铃般大,“相生闭环……竟真是相生闭环!”
      端坐矮几玉席的长老们互望,眼底尽是骇然:“典籍记载百年未现的‘五曜轮’,竟出现在一个九岁稚子身上!”可就是有那么一人不同,是那大长老,只品味眼前美酒,好似什么也打动不了他,又好似知晓些什么。
      台下弟子更是一片哗然——
      “金木水火土……极品啊!他一人全占了?果然人比人,比死人!”
      “相克不冲,反倒循环相生……这还怎么比!”
      “日后宗门大比,遇上他直接认输得了。”
      惊叹声此起彼伏,云台四周的灵灯被五行光轮映得忽明忽暗,仿佛整片天空都因这孩子的灵脉而颤动。
      其金脉:白光如刃,宽近拇指,锋芒毕露,主肃杀、弓道。
      木脉:青气若春藤,生机盎然,善疗伤、净化。
      水脉:深蓝澄澈,柔而绵长,主剑道、阵法。
      火脉:赤金跃动,炽亮耀眼,主爆发、火术。
      土脉:厚黄沉稳,阔若掌背,主防御、空间。
      五脉凝成一轮完美闭环,相生不息。宫鸣宇以血灯在千幻谱落名,赐逆鳞印,约“灯在人在”。万盏石灯骤化五色花雨,彩蝶绕台,弟子欢呼如潮。
      淮予乐抬眸,灯轮在眼底明灭,心中却暗忖:“果不其然,自己身上还真有些东西……唉,只要能活着便行。”主锋引脉的静水,在此刻汇成初潮——五行俱通,前路自开。
      云台早设矮几玉席,宫鸣宇端坐正中,晨钟回荡,众弟子已列阵无声。阳光自檐角斜照,他衣袂上的金纹如焰跳动。阶下,淮予乐双手托着茶盏,青釉凝碧,水面不起一丝波澜。
      执事长老扬声高唱:“敬茶——”
      淮予乐三步一揖,行至师前,双膝落地,将茶盏举过眉心,声音清朗却稳如磐石:“师尊在上,弟子淮予乐,愿执弟子礼,奉茶以敬,传道以心。”
      宫鸣宇低眸,双手接过,指尖微转,以袖掩口饮下半盏,余半倾于席前,寓意“师徒同泽,永共宗门”。
      敬茶毕,宫鸣宇抬手将空盏还予少年,声色不高,却随风传遍云台:“茶已入盏,道已入心;自今日起,汝为我真传首徒,万徒之首,当守宗规,护我宗派——”
      淮予乐双手捧盏,再拜而起。万弟子随之躬身,云台之上,只闻衣袂摩挲,如山巅雪落,寂然无声。
      钟声九响,“咚、咚……咚”,拜师大典终成。
      经此大典,宗门再无大事波澜,这一年数月间倒也安宁。只是宫鸣宇对淮予乐,从不授什么修仙妙术,只教些基础功课。淮予乐数次询问,皆只得一句:“时辰未到。”
      宫鸣宇将石案移至温泉边,先教淮予乐写“永”字。淮予乐腕骨尚嫩,落笔却稳,横竖撇捺毫不含糊;宫鸣宇又授“藏锋”之法,笔锋行至捺脚,骤然收势,如利剑归鞘,锋芒尽敛。
      淮予乐依样照做三遍,第四遍便偷偷将捺尾挑成弧线,活脱脱一根鸡翅骨——他只在心里暗乐,墨迹未干便规规矩矩折好纸页,半分碎角也没沾到温泉水。
      练字之后,是最基础的“通脉术”。宫鸣宇两指并拢,按在淮予乐百会穴,一缕灵气蜿蜒而下,如星子点灯,在他经脉里次第明灭。
      淮予乐闭着眼数灯,一盏、两盏……行至丹田处,忽然将灵气岔进脾经——脾主味,他竟想试试灵气能不能尝出甜咸。
      宫鸣宇察觉,不呵责,只抬手往水面一点,冷水溅得他满脸,顺势将岔路引回正脉。淮予乐抹着水珠,眉眼却愈发明亮:既然味道走不通,那便改走心脉。
      午后日光斜照,宫鸣宇又授“听息”之法。两人并肩坐于石上,水声、风声、鹤鸣声层层叠叠,清晰可辨。淮予乐起初偷数心跳,数到一百二十下后,渐渐分不清哪是自己的呼吸,哪是天地间的潮汐。
      他忽然睁眼,轻声道:“师尊,心跳也能当笔?外放便成横,内收便成竖吗?”
      宫鸣宇闻言一笑,顺手折根竹枝,以心跳为节拍,在空中写个“乐”字——竹枝落处,水汽凝而不散,正是那孩子的名字。
      傍晚云房,宫鸣宇只给淮予乐一块松子糖,拇指大小。淮予乐含在舌尖,让甜味慢慢渗,不咬也不急咽。糖味漫开时,他忽顿了顿——那甜里,竟藏着一点娘亲当年剥给他的松子香,淡得像梦,一碰就碎。
      淮予乐知道,师尊教的远不止写字与通脉:收笔要留锋,行脉要留余,做人也得留三分馋、七分饱,日子才能长久。
      一年零十一个月,淮予乐就这么稳稳重又机灵地学,把藏锋、引脉、听息全写进心里。
      每至夜深,他会偷偷伸指,在榻边虚画一道弯弯的弧线——那是娘亲笑起来的眼尾,也是爹爹牵他时,掌心弯起的弧度。画完便收回手,把念想按回心底,轻声对自己说:“不急,等自己再强一些。”
      赤符十一年,九月廿三,昧爽,宫鸣宇披衣而起,叩了叩淮予乐的窗,低声道:
      “予乐,为师今日给你讲个故事——关于我的师姐,你那从未见过的师伯。”
      宫鸣宇负手立于残灯之下,目光透过窗棂,像是要望回九十年前那场风雪。
      “那年,千幻派阁还是九宗之首,上一任宗主尚在,天下共尊。可魔王胎动,封印动摇,宗门上下惶惶不可终日。
      先师——也是为父一座下有三徒。首徒,便是你师伯,名唤沈如晦。她三岁引气,七岁结丹,十九岁便已练婴,被称为‘百年来最有机会成神之人’,可她也是位可怜之人,自小便没父母,是先师收养她,将她抚养成人。
      可那天道容不下她。
      魔王将出,宗主与诸位长老暗定‘祭仪’:以绝世天才之血魂,补封印之缺。而那被选中的祭品,正是她。
      先师不忍,却无力抗命。于是设下“陷害”之局——他当众指认沈如晦暗害同门,将她逐下山。那一日,山门千阶,雪深三尺,她俯身三叩,血染石阶。众弟子唾骂“叛徒”,无人知晓,她是被自己的师父亲手推出去,只为留她一条生路。
      自此,千幻派阁少了一位天才,这世间多了一位“罪人”。
      先师在那后再未提她姓名,只在与魔大战、遭人背叛、一剑刺心将倾时,对我说道:“这是录音简,里有能证你师姐清白的证据。替我向她说声对不起,如晦无过,为师负她。”
      宫鸣宇忽然收声,指尖在灯焰上轻轻一捻,火光骤灭,一缕青烟如剑,直刺暗空。
      “故事讲完了,人还活着。”他转身,衣袂无风自起,声音低而稳,
      “你师伯……我找到她了。就在镜海国南部一座偏远山边上。”
      淮予乐心头一震,尚未开口,宫鸣宇已抛出一枚残旧玉简,落入他掌心,冰凉刺骨。
      “即刻启程。迟一步,她便彻底与千幻派阁割袍,永不再回头。还有……你的修仙之旅也快启程了。我不在的时日,要自有旁人代我尽宗主之责,我信不过外人,但她对先师有恩,自不会多为难宗派。”
      话音未落,宫鸣宇已掠出窗外,一道剑光劈开残夜,照得雪地如银。
      淮予乐握紧玉简,翻窗而出。此时的淮予乐,少年风朗,将一半头发高高梳起,像当年幼时模样。二人一前一后,御剑飞行,去往千里之外的镜海国之外。
      山门未启,晨钟未响,千幻派阁的灯还亮着,却再无人知晓——师徒二人,赴生死之约。
      日轮西坠,霞光如烧。
      师徒二人自晨钟未响便御剑出关,一路穿云破雾,终在第七日酉时末刻,按落山边。
      此刻,脚下再无官道,也无炊烟,唯见万竿翠竹拔地而起,风来叶响,清籁如潮。
      晚霞从竹隙洒下,碎成一地赤金,恍若误入方外洞天。
      竹径尽头,柴扉半掩,篱下鸡栖,三十二个孩童正蹲成一圈,以枯枝为剑,以落花为镖,齐声奶喝:
      “一斩魔!护苍!正直!”
      柴扉吱呀一声自开。
      沈如晦执青灯立于门内,素衣如月,鬓边一缕风霜,被夕照映成冷铁色。
      沈如晦抬眼,目光先落在宫鸣宇脸上,后缓缓移至淮予乐,声音极轻,却像隔着几十年风雪:
      “师弟,请回吧。没必要那么多年的仇,现在还要再追究?”
      宫鸣宇垂袖一揖,哑声唤:“……师姐。”
      沈如晦却未应那声“师姐”。
      她手里的青灯微微一晃,灯焰惊起细碎的噼啪,像把旧日恩怨也点着了,身边气温骤降。
      三十二个孩童察觉气氛,纷纷丢了枯枝站起,蹭到她身后,探出脑袋。
      沈如晦抬手,示意他们回屋。孩子们便一溜烟躲进柴门,露出几双乌溜溜的眼睛在窗纸后偷看。
      “若为她而来,”沈如晦侧过身,声音比风还淡,“那就趁天还未黑,原路折返。我这里…不救千幻的魂,也亦不留千幻的人。”
      沈如晦没再回头,顺着那条幽暗的小径往后山走去。
      山腰处有片平缓坡地,白日里孩子们便在那儿打陀螺、捉竹虫。此刻暮色四合,只剩一个瘦小身影蹲在一块鼓起的土包旁,手里攥着油纸包,油迹已浸出深痕。
      她听见脚步声,慌忙起身,声音带着未褪的童音,却强装镇定:
      “…恩娘。”
      沈如晦目光在她身后扫过…一片空荡,只有山风吹得草叶左右摆。
      “阿执,”她唤那孩子的名字,语调比平时低半分,“阿拙呢?”
      被唤作阿执的女孩把烧鸡往身后藏了藏,指尖却还沾着酱色的汤汁。她咬了咬下唇,像在把不稳的情绪一点点咬碎。
      “排队时…阿拙看见卖糖人的,”她声音发哑,“我拉住他,他挣开,说就去看一眼。结果人太多,一挤…就不见。”
      话到最后,几乎听不见。阿执把背脊挺得笔直,仿佛在等一声责骂。
      沈如晦却只是伸手,接过那包的尚有温度的烧鸡,另一只手拂去女孩发间一片竹叶。
      “知道了。”她语气淡淡,像在说天色已晚。
      “你先回去,把鸡切开,每人一块,不许抢。”
      阿执愣住,泪在眼眶打转,最终只重重点头,朝竹林深处跑去。
      沈如晦立在原地,望向山脚灯火零落的镇子,眸色比夜还沉。
      “阿拙…”她低声道,似叹似唤,“你怎就如此贪玩,若贪玩忘了路,便多罚你一夜;若被人拐去…”
      话音消散在风里,她抬步往山下走,步伐摇摇欲坠,却始终未停。
      沈如晦掠身下山的脚步,在半山腰的石阶上倏然一顿。
      她闻到一丝极淡的腥甜味—像雨后铁锈,混着竹叶的青涩,却掩不住那股阴寒。那是她当年在魔裂口封印裂缝前,才嗅过的气息:
      邪气化形。
      沈如晦袖中青灯无风自晃,灯焰“噼啪”炸出一粒火星,映出前方泥地上几道凌乱的小脚印。最末的一枚,已半融成黑泥,边缘冒着细小气泡,像被什么粘稠的暗色唾液蚀穿——阿拙的草鞋印。
      沈如晦眸色瞬冷,此刻竹叶深处,传来“咔”的一声脆响,像幼兽踩断枯枝,紧接着是孩童含糊的呜咽,却戛然而止,似被谁捂了口。
      “出来。”她声音不高,却带着金铁交击的冷意。竹林静默三息,忽有黑影一闪——
      那是个不足成人腰高的“孩子”,轮廓、衣衫皆与阿拙无二,可露在袖口外的手指漆黑如墨,指尖滴落粘稠暗液,落地便蚀出缕缕青烟。它歪头,冲沈如晦咧嘴一笑,唇角裂到耳根,内里尽是细碎獠牙。
      “阿拙”的嗓音,却带着重叠回响:“…恩娘,我找到我阿娘啦!”
      沈如晦手腕一沉,青灯脱手,顺手折下一节竹枝,她猛地抬手,竹枝直飞那妖物面门——
      黑影尖笑,化作雾丝四散,竹枝扑空,只灼得满地竹叶四散而飞。雾气在十丈外重新聚拢,凝成一只更大的“孩童”,背生扭曲竹枝般的影手,怀里却抱着真正的阿拙——孩子面色青白,双眼紧闭,胸口起伏极微。
      妖物咧嘴,声音忽男忽女,像无数碎语重叠:“沈大师姐,别来无恙,当年你师父护不住你,如今你护得住他么?”
      沈如晦瞳孔骤缩:这声调,这邪气里裹挟的怨毒——她识得。
      九十年前,千幻派阁祭仪前,亦是她被迫离山那夜,曾有一只被封印的“魍”逃出一缕残念,附于宗门护阵,后被长老们合力剿散。如今看来,那缕残念并未湮灭,反借山外百姓杂念、稚子恐惧,孕出眼前这具“幻身”。
      妖物一条影手抚过阿拙脖颈,留下一道漆黑指痕,像墨线勒进皮肉。
      沈如晦压住颤抖的声线,猛的伸出手想要靠这样,阻止那妖物作恶的手。
      “我要的很简单,”它歪头,露出一个天真又恶意的笑,“你跟我走一趟,这小娃娃不够我吃,你的肉身会更好,你一命,换这娃儿一命,公平。”
      沈如晦沉默半息,忽地轻叹一声,像把胸中积压多年的冷灰一并吐出,她想解开“锁元纹”,可当年立誓不用千幻派阁一分法力,又算什么,当真要撕掉那层遮羞布吗?。
      就在这刹那,林外忽有剑光如匹马飞来,带有宫鸣宇那温柔沉稳的独特嗓音传来:“阿姐——接剑。”
      宫鸣宇与淮予乐御剑而至,宫鸣宇掌心一抛,一柄通体银白的长剑划破夜色,剑身铭纹亮起月白寒芒,被沈如晦稳稳接住,可她却楞楞看着剑身,陷入无尽选择中。
      宫鸣宇看她如此,拿起刚掉落在地的青灯,往空中轻抛,那青灯便静立悬于空中,“当”一声碎裂,灯芯化作百十道火线,交织成网,瞬间封死竹林四面。丝线所过之处,竹叶尽化青琉璃,映出妖物扭曲的巨大童影,无处可遁。
      “—今日,我便替百姓灭了你这妖物。”
      妖物尖啸,影手暴涨,将阿拙挡在身前。丝线一滞,网格微凹。
      宫鸣宇将手背于身后,袖袍鼓荡,一道金色符箓当空展开,罩住阿拙周身,将他与妖物瞬间隔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血脉逾于骨肉,情谊胜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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