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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雨欲来 天要变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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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年11月的南京城,秋意已深,梧桐叶落满了中山路。秦远明站在金陵大学文学院的台阶上,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手中的《中央日报》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头条新闻"松沪战场国军英勇抵抗"的铅字已经模糊不清,只剩下那个触目惊心的"败"字刺入眼帘。
"秦教授,还不回家?"门房老张提着煤油灯走过来,灯光在他皱纹纵横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秦远明推了推圆框眼镜,将报纸折好塞进公文包:"再等等,我把这批书整理完。"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文学院图书馆里,那些宋刻本、明抄本,还有他花了十年心血收集的地方志,都是无法复制的珍宝。
回到办公室,秦远明打开收音机。杂音中传来国民政府发言人颤抖的声音:"...为保存抗战力量,国军决定撤离上海..."他猛地关上旋钮,木质外壳发出"咔"的一声响。窗外,最后一批政府机关的汽车正鸣笛驶过,车顶上捆着高高的文件箱。
"老师。"清脆的女声在门口响起。程婉清穿着素色旗袍站在那里,臂弯里抱着几本医学杂志,齐耳短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我来还书。"
秦远明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这么晚还过来?"他注意到这个平时活泼的女学生眼下有明显的青黑。
"医院忙疯了。"程婉清将杂志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从上海撤下来的伤兵挤满了走廊,有些连绷带都没有...老师,您真的不走吗?”
书桌上的台灯将秦远明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满墙的书架上。他沉默片刻,从抽屉里取出一张车票:"明天的船票,给你。"
程婉清没有接。她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倔强的光:"金陵大学医院有一半医护人员都留下了。张教授说,如果我们都走了,那些伤兵和病人怎么办?"
远处传来沉闷的爆炸声,玻璃窗微微震动。两人同时望向北方——下关方向。日军轰炸机已经连续三天光顾南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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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楼广场上,人群像无头苍蝇般乱窜。米铺老板赵德顺站在凳子上声嘶力竭:"最后一袋米!五十块大洋!"他油光满面的脸上混杂着恐惧与贪婪。几个衣衫褴褛的老人跪在地上哀求,被他儿子用扫帚赶开。
"造孽啊..."卖糖人的李老头缩在墙角喃喃自语。他的小孙女紧紧抓着他的衣角,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满是困惑。
突然,尖锐的空袭警报撕裂了天空。人群瞬间炸开,赵德顺肥胖的身躯滑稽地从凳子上滚下来,铜钱撒了一地。秦远明一把拉住程婉清的手腕:"跟我来!"
他们刚冲进防空洞,外面就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尘土簌簌落下,黑暗中,婴儿的啼哭、老人的祈祷和女人的啜泣混作一团。程婉清的手在发抖,却还是摸出随身携带的纱布,为一个额头流血的小男孩包扎。
"听说日本人已经到了句容..."黑暗中有人低语。
"守军说要血战到底..."
"德国人拉贝组织了安全区..."
秦远明感觉喉咙发紧。三天前,他亲眼看到一队溃兵穿过中华门,军装破烂,眼神空洞如行尸走肉。一个满脸是血的小兵告诉他,日军用机枪扫射战俘,把老百姓赶进茅草房点火烧死。
空袭结束后,南京城又添了几处废墟。秦远明和程婉清踩着瓦砾往医院走,路边躺着几具盖着草席的尸体,一只苍白的手露在外面,手指上还戴着结婚戒指。
"老师,那是什么?"程婉清突然指向天空。北面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几缕黑烟笔直地升向天空。
秦远明的心沉了下去。那是炮火产生的烟柱——日军已经近在咫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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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秦远明骑着自行车前往栖霞山。作为历史系教授,他必须确认山上的南朝石刻是否安全。晨雾中,远处的枪炮声时隐时现,仿佛死神的低语。
转过一个山坳,秦远明猛地刹住车。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臭味——栖霞寺着火了!他扔下自行车向山上跑去,心跳如鼓。
寺庙前的空地上,景象让他胃部痉挛。十几个和尚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袈裟被血浸透。最年长的主持胸口插着一柄武士刀,双目圆睁地望着天空。香炉翻倒,香灰撒了一地。
"畜生..."秦远明双腿发软,扶住银杏树才没有跪倒。突然,他听到厢房传来女人的尖叫。
透过雕花木窗,他看到三个日本兵正按着一个年轻女尼。军服凌乱,钢盔扔在一旁,嘴里发出野兽般的笑声。女尼的灰色僧袍被撕开,脸上满是血痕。
秦远明的手摸到了口袋里的钢笔——他唯一的"武器"。就在这时,后院传来哨声,三个日本兵骂骂咧咧地放开女尼,提起枪往外跑。
确认日军离开后,秦远明冲进厢房。女尼蜷缩在角落,眼神涣散。"没事了..."他脱下西装外套盖在她身上,声音哽咽,"我带你下山。"
女尼却猛地抓住他的手腕:"救...救小荷...地窖..."她吐出一口血,头歪向一边。
秦远明在后院的地窖里找到了小荷——一个八九岁的小沙弥尼,缩在米缸后面瑟瑟发抖。她光头上有一道血痕,怀里死死抱着一本《金刚经》。
"师父说...念经可以超度坏人..."小女孩抬头看他,眼泪在脏兮兮的脸上冲出两道白痕,"可是...可是念了好多遍,坏人还在杀人..."
秦远明抱起小荷时,发现她的僧鞋里全是血——脚趾甲都被拔掉了。他强忍泪水,脱下衬衫包裹住那双小脚。
下山路上,他们遇到了日军巡逻队。秦远明抱着小荷躲进芦苇荡,冰冷的泥水漫到胸口。日本兵的皮靴就在几米外踏过,刺刀在夕阳下闪着血光。一个士兵用生硬的中文喊着:"花姑娘!出来!"接着是放肆的大笑。
小荷在秦远明怀里发抖,牙齿打战的声音清晰可闻。直到脚步声远去,秦远明才发现自己的手掌被指甲掐出了血——是他自己的指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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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南京城陷入了最后的疯狂。有钱人用金条贿赂守军想挤上最后几艘船;警察局档案室浓烟滚滚;中央银行门口,士兵们正用炸药销毁法币。
秦远明将小荷送到金陵大学医院时,程婉清正在给一个腹部中弹的士兵做手术。白大褂上全是血,额头上的汗珠不断滴落。
"放那边。"她头也不抬地说,示意角落里的担架。那里已经躺着五个孤儿,最小的还在吃奶。
手术结束后,程婉清瘫坐在墙边,机械地嚼着压缩饼干。"今天又来了三十多个难民,"她的声音沙哑,"井水已经不够用了..."
窗外,火光将半边天空染成血色。秦远明看到墙上贴着的《告全体市民书》正在剥落,露出下面泛黄的"礼义廉耻"四个大字。
突然,远处传来密集的枪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近。医院里的婴儿开始哭闹,伤兵们挣扎着想去拿根本不存在的武器。
"光华门..."一个满身是血的传令兵跌跌撞撞冲进来,"日军突破光华门!长官命令...能走的都去长江边..."
程婉清猛地站起来,白大褂上的血渍像一朵盛开的花。她与秦远明四目相对,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
"我留下。"她说。
"我也是。"他答。
小荷从病床上爬起来,怯生生地拉住秦远明的衣角:"秦先生...经书上说'无挂碍故,无有恐怖'...可是...可是我害怕..."
秦远明蹲下身,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害怕是对的,小荷。但记住,今天这些坏人,历史会审判他们。"
城外,日军的炮火照亮了南京城墙。六百年的砖石在爆炸中颤抖,仿佛在发出无声的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