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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情之一字 遗忘才是缓 ...


  •   江栩的死,如水滴坠入沧海,无声无息。

      知晓他死讯的人寥寥无几。

      更无人知晓,那日玉清阑抱着那具冰冷的身躯,究竟僵持了多久,才终于松手。

      被剜去金丹的修士,于心怀不轨之辈而言乃是大补之物。

      青云宗一众知情弟子,最终只得选用凡间最朴素的方式——将江栩火化。

      于是昔日鲜活之人,到头来只剩一捧骨灰,深埋在了黄土之中。

      “孩子,节哀,逝者已矣,生者仍需前行,看开些吧。”

      “清阑,为师归来未想竟发生这般变故,我历经之事远多于你,亦懂失去珍视之人的痛楚,便不打扰你了,望你能自行解开心结。”

      玉清真人在轻拍了拍他的肩后,随身旁的景寻真人一同离去了。

      他原以为自己的心早已静如止水,可待到碑前只剩他一人时,一股冲动却骤然涌上心头。

      他去了曾与那人一同去过的城里,买了许多烈酒,将自己狠狠灌醉。

      这般意识清醒,身躯却不受掌控的滋味,他是第一次尝到。

      醉酒的滋味并不好受。

      起初只觉头重脚轻,眼前蒙着一层薄雾;不多时,浑身便轻得如同踏在云端。

      到此玉清阑紧绷的理智才轰然松弦,于是连日积压的情绪、未曾言说的话、深藏心底的委屈,便尽数顺着酒意一股脑的翻涌了上来。

      “师兄…衔月师兄……”

      他一遍遍的呢喃着这个字眼,面上控制不住的流着泪,抱着那座冰冷的石碑,将身子紧靠上去,叫着那个他未在那人活着时说出口的名字。

      那个叫江栩的人,早已不在他身边。

      留下来的,就只有一个毫无温度的名字。

      他知晓,弥留之际的师兄是希望他往后莫再为自己沉湎悲伤,能如这个新生的名字一般,重新开始。

      可他却发现,这实在太难办到。

      尝过世间情爱的他只是一介凡人,并非心性强大的神明。

      此刻他胃中灼烫,喉间干涩,醉意已然沉底,意识更是陷入混沌之中,连平日里所有的克制与体面都尽数碎裂,只余下最本能的脆弱与依赖。

      不觉间,他竟在墓碑前昏睡过去。

      不知沉睡了多久,玉清阑才在床榻上缓缓转醒,想来是有人发现了他,将他带了回去。

      醒来时头痛欲裂,脑中一片恍惚。

      待他重新站起身时,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报仇雪恨。

      “你们听说了吗?玉师兄那日醉酒醒来,第一件事便是去斩杀了当年剖取江师兄金丹的邪祟,还将那邪祟挫骨扬灰,就当着江师兄墓碑的面…”

      “若是当时江师兄带上玉师兄一同…是不是就不会……”

      “唉,并非是江师兄实力不济,听说啊,是他被扶光宗沐尘真人的弟子暗算了,他本是要救那弟子,但那弟子反倒以为江栩要弃他于不顾,逃命时一把将人推开,才害得江师兄被挖去金丹。”

      “天啊,这话可不能乱说!若真是如此,景寻真人怎会不为徒弟讨回公道?”

      “我也是听当时同行的弟子说的,只是自那之后,景寻真人确实去过一趟扶光宗…至于究竟发生了什么,便无人知晓了……”

      那弟子话音未落,便被身旁同伴猛地打断。

      “你打我干什么……啊!玉师兄好!”

      “嗯。”

      玉清阑只淡淡颔首,并未多言。

      跟在一旁的凛风却不满地瞪了两人一眼。

      见来者不善,两名弟子这才灰溜溜地快步离开。

      “这些人实在聒噪,清阑哥哥,你以后别理他们!”

      凛风满心气恼,自江栩离世以来,这类议论他听得太多,早已厌烦。

      他不懂,旁人的苦难,何以成了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无妨,随他们去。”

      “唉,好生无趣,要不我陪你去城里吃些好吃的?清阑哥哥,你看如何?”

      “…不必了,你找旁人去吧。”

      凛风拿他毫无办法,从前刚被他与江栩带回山上时,还能时时见到玉清阑的笑容。

      可这大半年,他变的愈发寡言,极少与人往来,总是将自己关在房中,今日还是被自己硬拉出来散心,没料到又遇上这般多嘴的弟子。

      “那…我还是继续陪你散步吧。”

      他想着至少自己此刻陪着,总比将他一人丢下要好。

      日子便这般悄然滑至年末。

      玉清阑依旧闭门不出,连素来洒脱的玉清真人都看不下去,破天荒的留在了青云宗陪他。

      “你这样下去可不行,清阑,听为师一句,多出去走走,莫要总闷在房里,师尊不逼你日夜苦修,我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可也不必活得这般紧绷,江栩那孩子在时,你不是还…唉,你瞧我这破嘴!”

      玉清真人懊恼地轻拍了下自己的唇。

      一旁的玉清阑依旧沉默,只是在听见那个熟悉的名字时,无声的落着泪。

      有一段时日,他总是这般,一旦想起些许过去的片段,便静坐不动,任由泪水打湿衣襟,直到心神重新麻木清醒,就这样循环往复。

      “清阑,是为师不好,是为师嘴笨不会说话,你别哭了,好不好?”

      白发道人心急如焚,活了这般年岁,他从未这般手足无措,他看着亲手养大的徒弟日渐消沉,他心中难受,却不知该如何宽慰。

      最终,他只得轻轻揽过徒弟的肩,让他靠在自己肩头,盼着能稍稍平复他的心绪。

      “清阑啊,你才十六岁,往后的路还长着,莫要因一次打击,便长久沉陷于此,人不能总困在自己的心结里,一时想不通,师尊可以陪你,可师尊不能陪你一辈子,往后的路,终究要你自己去走……”

      又是漫长的沉默。

      “嗯,师尊,我明白了,我会好好修炼,绝不辜负你多年的栽培。”

      玉清真人却不懂,他究竟明白了什么。

      他捋着长须,望着玉清阑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记忆画面流转得越来越快。

      江衔月心知,自己再过不久便能彻底脱离这片空间,解开前世的谜团。

      他的目光,依旧紧紧追随着玉清阑。

      而后他便跟着玉清阑,远赴一座远离青云宗的古寺。

      不知为何,江衔月只觉周遭景致有些熟悉,却也未曾深想。

      玉清阑见过此地住持后,二人一同来到了庙后的一处莲池。

      寥寥数语交谈过后,江衔月便看见玉清阑似乎用灵力自体内抽离出了什么。

      紧接着,那道自他掌心浮起的金光,转瞬被注入了一枚莲苞,不过片刻,莲苞便渐渐的盛放,化作了一朵金莲。

      “我将七情的一部分封存于此,此后,无论何人来寻,你皆不可吐露半句,包括我本人,作为交换,我会留下结界,庇佑此地。”

      “施主放心,贫僧定将此言谨记在心,绝不出半分差错。”

      言毕,玉清阑最后看了一眼那朵金莲,终是决绝转身,将自己与那人仅剩的一丝念想,彻底封存。

      重返宗门时,他眼底只剩一片淡漠清明,自此往日所有温柔,便尽数消散。

      同年,玉清真人大限已至,遂羽化仙逝。

      而终日闭关的玉清阑,却在玉清真人离世后修为突飞猛进。

      十七岁这年,他最终冲破凡尘桎梏,飞升到了九重天,承袭玉清真人的衣钵,成了受众生敬仰的——玉清真君。

      至此,玉清阑所封存的过往记忆,彻底落幕。

      同时,江衔月也被那股熟悉的力量抽离了识海,神魂归位。

      缓了许久,他才心绪复杂地看向地上昏迷不醒的玉清阑。

      他似是深陷梦魇,眼角还源源不断往外滑落着泪滴。

      江衔月一时竟有些无措。

      若那些记忆,都是真的……

      他不敢再往下想。

      罢了,先将人带回去。

      “喂,快把真君放下!对,叫的就是你!”

      江衔月闻声转头,看向声音来处。

      来人正是常伴玉清阑身侧的小跟班——确切说,是那只小狼妖,凛风。

      不知为何,他当年竟也跟着玉清阑一同走了。

      “有本事便过来追我。”

      江衔月丢下这么一句,身影瞬间消失无踪。

      凛风咬牙追了许久,才勉强跟上。

      “哈啊…哈啊……手下留人,有话好好说,真君不曾得罪你,你何必……”

      凛风扶着门框,气喘吁吁。

      “你错了,我与他,渊源颇深。”江衔月淡淡开口,“先不说这个,你看好他,我出去办件事,稍后便回来。”

      说罢,他转身离开了小院。

      “谁要听你的话啊!真君,你一定要撑住,我现在就带你回九重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情之一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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