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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蠢人 他为我悲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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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束了?”鸦仙问。
他受伤的半张脸被黑色的鸦羽覆盖。死去的女孩罗裙散开,伏在土地上像是昏睡,仿佛到了明日新年又会醒来。
传说乌鸦为人报丧,是以人们不喜欢它,因为它的到来意味着身边亲人的离去。
“够了。”我说,“亲卫精兵死得很干净,有几个想给大军报信的,也被我先砍掉了。剩下的士卒不必杀,群龙无首,成不了气候。”
我想鸦仙不是很赞同我的话,他皱了皱眉,琉璃似的眼睛看向我时,带了几分审视的意味。这种眼神令人非常不舒服,就像鸟儿看着成了盘中餐的虫豸。不过,他还是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他从袖中甩出一块令牌,不偏不倚落在了女孩的脸颊上。它和怜卿拥有的那块令牌一样刻画着一只鸟儿,但怜卿的令牌是鎏金的,而它像是一块被血浸泡了多年的玉石,红得通透。
鸦仙在宣告今夜的刺杀是他所为。
他说:“牵住我,不要松手。我现在没有多余的力气管你,别让怜卿来找我麻烦。”
我没想到还魂银对他的伤害如此严重,我们飞过遍地尸体,在在天亮前才勉强回到了岷州。窗户开着,怜卿站在窗前,长发随意披散,双唇被冬日的冷风冻得黑紫,神情颇为憔悴,怕是一夜没有休息。
鸦仙和我在屋檐落定,怜卿把长发撩到耳后,道:“鸦仙大人招呼也不打,就把我的人借走了,是甚么意思呢?”
怜卿生气了。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生气,没有横眉怒目,甚至还半眯着眼睛,像是在笑。
“怜卿,是我该问你罢?”鸦仙松开和我相握的手,反问道,“你越过我私自写信给鸢舟,又是什么意思?”
怜卿毫不客气地骂道:“因为你蠢!我写信给你,你未必会把消息告诉鸢舟,但我写信给鸢舟,她一定会告诉你,还会把利弊都和你分析得清清楚楚。你来之前,鸢舟是不是劝过你不要介意我和她私下联络,这次刺杀必须带上我和孟真?结果你只肯听一半,带上孟真就走,自己鲁莽冲动受了重伤,还要逼孟真替你杀人。鸢舟称帝最大的阻碍根本不是群臣,是你这种蠢货!”
称帝……?那他们口中的鸢舟,就是如今在汝州指挥三军的太后。怜卿交给檀因的信,原来是寄给她的。我见鸦仙被怜卿尖锐的责骂气得全身发抖,他盯着怜卿的心口,手攥拳又松开。他们吵起架来我插不了一点嘴,只能暗暗希望不要动手。
幸好,鸦仙对怜卿还有几分忌惮。他冷冷地对怜卿道:“你又聪明到了哪里去?要是真有这么高瞻远瞩,怎么会看不出孟夭靠不住,害得盈姬丢了命?我欠非镜一个人情,暂且不与你计较,你好自为之。”
我听得呆了。
鸦仙化作群鸦,飞入灿烂的晨曦里。怜卿本就苍白的脸色被冬日清晨的阳光一照,仿佛在散发寒气。我本来有很多话想要对他说,可是看到他疲倦的眼睛,一时竟然忘了词,只得挑了最无关紧要的说:“我不是你的人。”
“给鸦仙听的,你不当真就行。”他无奈地笑,“这里唯一的人是我。”
我跳进房间,顺手合上窗户:“我进来会敲窗户通知你的,为何要把它开着,你不冷么?”
他背对着我,说:“我很担心你。我希望你可以尽快看到你,哪怕只是快上几个眨眼。”
我的手搭上他的肩膀,但我没有用力:“看着我,怜卿。”
他慢慢地转过身来,目光停在了我溅满鲜血的衣摆。我说:“我没有受伤,都是别人的血。”
“我知道,在最坏的打算里,就是现在这样……无论如何,你没事就好。”
我仔细一听,他的声音都沙哑了。
“还是有点事。”我摊平手掌,年轻女子的掌心没有太多被风刀霜剑刻出的纹路,却捧不住淙淙而去的生命,“我又杀了很多人。我已经习惯孟真的名字了,可是在很多人的眼里,我还是凶剑非镜。”
怜卿道:“不用在乎鸦仙,他是不能用常理来推断的,甚至也不算人。”
“我在乎自己。”我说。
他看着我,眼睛是湿润的,那水色令人想到一切的悲哀。
“我遇到了一对很像棠娘和她父亲的父女。女儿埋伏鸦仙,被鸦仙杀了;父亲的手下被我杀干净了,我让父亲自杀。也许女儿是被迫含着还魂银的喊着,不是自愿赴死,也许父亲也心疼女儿,但架不住女儿非要捐躯。无论如何,他们死了。”我顿了顿,继续说,“但是如果我在面庄那晚杀掉了那群百刀门的刀客,其实不用死这么多人。那些人逃回肃州向吕老将军道明有妖邪在西北一带活动,他大概由此猜出鸦仙会来刺杀。我不想滥杀,结果是杀了更多的人。”
怜卿没有插话,安静地听我诉说。
“说我不想杀人,其实有点可笑对不对?建平王妃是我杀的,采薇是我杀的,关鹰是我杀的,盈姬……也是死在我剑下。我一直以为我不会后悔,但是我好像没有我以为的那样坚定。”
我有些意外,哪怕在这种时候,我的语调都是平稳的。不会喑哑不会破音,像一把百年不锈的宝剑。
他为我悲哀。
怜卿抱住了我。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的亲密接触,手在我的后背慢慢地抚摸而下,像在擦拭沾满鲜血的剑身。
我说:“别抱了,我还没有洗衣服洗澡。”
“你总是分不清轻重缓急。”怜卿闷闷地说。
我的思绪飘忽着:“盈姬也这样吗?”
“她——她不会。”怜卿苦笑道,“她是分得太清了。”
话至此处,我很难不问:“我刚才就想知道了,我师父害死了盈姬又是怎么回事?”
怜卿沉默了许久,本来就后悔的我心道又问了一句后悔的话。不过幸好,他到底还是说了:“盈姬和折剑打到最后,折剑被盈姬打进了铁水里,却没有当即死去,趁盈姬喘息之时,将非镜扔出,恰好刺进了盈姬的胸口,把她钉在地上动弹不得。盈姬没有力气拔剑,就这样被引星铁一寸一寸地吞噬。”
我深吸了一口冷气:“我师父……本来可以拔剑的,对不对?”
“是的,我甚至走之前还嘱咐过他,不要离开盈姬。”怜卿自嘲道,“盈姬不想让大战波及到他,叫他跑得越远越好,于是他忘了我的话。”
我闭上眼睛,说:“你太聪明,但这世上还是蠢人多。”
“其实你师父亲口对你说更好。”怜卿道,“由我来谈论关于他的过去,恐怕必然会有失偏颇。我永远都原谅不了他。”
他一定是想让我来追问为何无法原谅的,可是我没有再开口。我师父是一个胆小、懦弱还谎话连篇的人,但我成为孟真,是因为和他共度的十几年。为亲者讳,他到底是我的师父。
这世上还是蠢人多,我也是蠢人。
“我们去浮岚山拜访一次空云道人罢?”我对怜卿说,“盈姬的生平已摩灭,大概只有他还知道盈姬作为卢慧英的过往了。”
我更喜欢孟真这个名字,盈姬会想念作为慧英存在于世的十几年吗?
怜卿道:“好,孟真,新年快乐。”
我像大梦初醒一般,回他道:“——新年快乐。”
竟然又是新的一年了。
安庆侯夤夜突袭肃州叛军,主帅和亲信阵亡,明眼人都看得出没有将军的叛军是一盘散沙,成不了气候。比起西北的血夜,更让人吃惊的消息是汝州的主帅从来不是安庆侯,而是太后。
太后秦鸢舟,掌军中上下一切决断,令皆出于她手,前日汝州大胜正是因为她的谋划。皇帝年幼,没有随太后亲征,朝廷事务交给了同样在太后身边长大的宁国长公主决断。
消息传来第二日,驿馆里的监视就撤了,我和怜卿没有多留,手握鸦仙的令牌一路南下,通行无阻,唯一的麻烦大约是入蜀的山路难行。二月初,我们抵达了浮岚山所在的益州。
栖霜这条小蛇还是盘成一圈,在我的袖子里蜷缩着。蜀地冬日不下雪不结冰,我们走到浮岚山脚下时,迎春花开得明黄一片,怜卿都把斗篷脱了。惊蛰已过,万物复苏,栖霜为何还没醒?
“我不清楚。”怜卿摆手道,“鸦仙跟她们蛇族更熟悉,我对栖霜的了解全都来自于盈姬。”
我哼了一声:“那你还挺聪明。”
“因为我的武功没有你厉害呀。”怜卿的语气很真诚。
“我武功?”我琢磨一番,感觉夸得不对劲,“我哪有什么武功,我是因为凶剑可以操纵武器,才能克敌制胜的。”
怜卿问:“那如果以后不再是凶剑了,你会接受这样的自己吗?”
我警觉地转头看向他:“什么意思?”
怜卿笑眯眯地:“随口一问。”
我不信他有哪句话是随口说出来的。
远看浮岚,只见山林青翠,可是再走近些,却发现凭空多了环绕不散的白雾。走得越近,雾气越厚重,再猛烈的阳光都照不亮这云山雾罩。
我用手指敲了敲怜卿的肩膀:“空云的好兄弟,这要怎么上山?”
怜卿从袖里摸出火折子,把手递给我:“帮我割一刀。”
“要用神使的血吗?”我取下腰间的骨剑,没管他,先在我的食指割开一个新鲜的伤口,“用我的就行了。”
怜卿皱眉道:“你——”
我懒得跟他废话,另一只手抢过火折子,把血滴在其中。宛如水入油锅,一簇粉色的火焰砰地腾空而起,像新年燃放的烟花,色泽颇为鲜亮。
茫茫的大雾似乎有生命一般,在这古怪的火焰面前退缩了。我们脚下出现了灰石垒就的山路,我和怜卿对视一眼,默契地向前走去。
“我有的时候都快忘了我也算神使。”我举着像火把一样的火折子,领先了怜卿半步。
怜卿在后面幽幽地问我:“当器灵、当神使、当人,你觉得哪个更好呢?”
“这跟好与不好有什么关系?”我说,“我又没得选。”
怜卿说:“我倒是没觉得当神使有什么不好。”
虽然他看不见,但我还是翻了个白眼:“废话,当个神使还要伤春悲秋,被为了生计磨得没有脸面尊严的黎民百姓肯定要一拥而上打死你。”
怜卿道:“你跟人站在一边呢。”
“这是夸赞吗?”我问。
他说:“这是感慨。你一直都没有变,从前如此,现在也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