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您真好看。”
...
-
---
白炽灯光管悬在头顶,在海拉尼亚联邦中心城警局调解室的地砖上投下毫无温度的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消毒水强行盖过旧汗味和灰尘的挣扎,信息素的气味淡到让人察觉不到,只剩下一股沉闷的、令人喉咙发紧的滞重感。
孟眷之安静地坐在靠墙的温度调节系统已经老化的冰凉椅子上,背脊挺得笔直,却又似乎刻意地缩着肩膀,把自己小小的身体尽可能塞进椅子里。
她低着头,浓密乌黑的发丝滑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没什么血色的下巴。沾了灰尘和些许干涸暗红血迹的校服裙摆皱巴巴地搭在膝盖上,裸露的小腿和手臂上,几道新鲜的擦伤和淤青在惨白的灯光下格外刺眼。她双手规规矩矩地叠放在并拢的膝盖上,手指纤细,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整个姿态,像一只被骤雨淋透、瑟瑟发抖又强撑着不发出呜咽的小鸟。
“喏,喝点热水。”一只套在深灰袖套里的手将盛着热水的杯子推到孟眷之面前的桌子上,水晃出来一点,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
是位着蓝灰色海拉尼亚联邦警服的女性alpha,眉眼俊秀,眸色浅灰,左侧脸颊上有一道明显的疤痕。
因为离得近,孟眷之能隐隐嗅到一丝薄荷信息素的气味。她的语气带着点程式化的温和,眼神中却渗透着些许疲惫。
……参与这场打斗的其他几个alpha在做笔录,双方都不承认是先动手的。是眼前这个小姑娘通知的警方,她虽然伤口处也散发着淡淡的柑橘类的alpha信息素气味,却在双方的说辞下被很确切地证明是这场打斗的受害者……
女警摇摇头,又瞥了一眼孟眷之手臂上的淤青和刚刚涂上止血剂的伤口,叹了口气,“待会儿签个字,让你家长来接,以后离那种人远点。”
孟眷之依旧垂着头,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声音细弱得像蚊子叫,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努力压抑的颤抖。
天知道那颤抖并非全然虚假,手臂上的伤是实打实的疼。
她维持着这副模样,眼角的余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调解室门口。
那里光线稍暗,一个高大的身影正倚着门框,低头翻阅光脑中的文件,肩背的线条在合体的蓝灰色警服下绷出沉稳而内敛的弧度。
——陆承朔。
从她被带进这间调解室开始,孟眷之就发现了他——他沉默地处理着文件,偶尔抬眼看向她这边时,眼睛黑的如同深不见底的夜,里面没有好奇,甚至也没有同情怜悯。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专注和……沉静的观察。像一块礁石,无声地立在喧嚣的海浪边缘。
孟眷之默不作声地嗅着,没有信息素的味道。就算有,也被混杂激荡着的其他气味掩去了。她什么都分辨不出。
想到自己接下来的计划,孟眷之就浑身过电一般兴奋和……莫名其妙的不该有的雀跃。她甚至能感到自己的信息素因此变得浓郁了几分,一丝不易发觉的血橙甜香在这密闭的空间里和它主人一起雀跃着。
女警说起流程和注意事项,孟眷之乖巧地应着,心思却像暗夜里无声盘旋的鸟,轻盈地落在那块沉默的礁石上。
他指骨分明,握着笔时指节微微凸起,透着一股可靠的力量感。下颌干净利落,喉结在说话时轻微滚动。他挺高的,孟眷之目测约一米八,这身警服穿在身上,有种挺拔又内敛的威严。他像一棵长在贫瘠土壤里的松树,风雨磨砺出的硬质,令人……想要触碰一下那粗糙的纹理。
一种隐秘的、带着点破坏欲的冲动,在她心中悄然滋生。
“呃……孟同学?”一名年轻的beta男警将她从神游中拉回,他像是个刚入职的警员,拿着笔录纸和笔走过来,脸上带着一种刻意放柔、有些生涩的笑容。
“麻烦你最后确认一下笔录内容,没问题的话,在最下面签个字,就可以联系家长来接你了。”
孟眷之抬起头,怯生生地看向年轻男警,又飞快地低下头,仿佛那目光都带着灼人的温度。她伸出微微发抖的手接过笔,指尖冰凉。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她似乎犹豫了一下,随即落笔。
就在这时,倚在门口的陆承朔隐藏起光脑界面,大步走了过来。
他走路很稳,带着一种军人般的利落感,警靴踩在地砖上发出轻微而清晰的回响。他停在她面前一步之遥的距离,没有靠得太近。
孟眷之不清楚他是不是想要给予某种她并不真正需要的安全感。高大的身影投下的影子,将她完全笼罩其中。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警服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孟眷之发现那和她没有用的警局的粗糙纸巾有些区别。
他抽出一张,动作平稳地递到孟眷之面前。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指腹带着薄茧。
“擦擦脸。”声音不高,却异常沉稳,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别怕,事情问清楚了,签完字,很快就能回家。”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臂的伤口和淤青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孟眷之感觉那里面不像是有怀疑,反而更多是近乎本能的关切,像看到路边受伤的小动物。
她不禁松了一口气,随即感觉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这是一种带着电流般的触感,熟悉又刺激。
她抬起濡湿的眼睫望向他。
……这在他眼里像不像受惊的少女终于寻到了一丝可以依靠的气息呢……?孟眷之暗自思忖,一边伸出那只没拿笔的手,指尖带着不刻意又微不可查的颤抖,小心翼翼地接过了纸巾,似乎有意地与他的指尖有了一瞬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触碰。
他的指腹微凉,带着薄茧的粗糙感。
纸巾柔软的触感贴在掌心,却远不及他指尖那点微凉粗糙的印记来得清晰。
她捏紧了那张纸巾,却没有去擦脸,只是把它攥在手心,小小的拳头微微发白。
“……谢谢警官。”她的声音细细的,轻轻吸着鼻子,像被风吹散的蛛丝。
这……应该不算是在计划之外吧。她揉揉鼻子思忖着。
她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面前的笔录纸上,握着笔的手似乎更加用力,指节绷得紧紧的。
调解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远处传来的模糊电话铃声。
陆承朔却依旧站在她身前一步之遥的地方,没有要退回原处的趋势。
孟眷之感到自己的神经又紧绷起来,她控制着自己不去蹙眉
——他到底是真的觉得她需要保护和安全感还是……看出了什么?自己刚刚的直觉是错的吗?会不会这一次他看出了这场打斗的真相,或者……
……不太可能。
她努力将这些念头甩出脑海,心绪繁杂地在签名栏上落笔,写得极其缓慢而认真,末处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终于放下笔,轻轻吁了一口气。
她扶着冰冷的椅子扶手,有些吃力地站起来,还是低着头,似乎不敢看任何人,只对着桌子对面年轻男警的方向,故意仍旧小声道:“……签好了。”
年轻男警连忙应声,伸手去拿桌上的笔录纸。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张纸上的瞬间——
孟眷之向陆警官迈了一大步,她甚至接受到大腿伤口扯裂的痛感,和她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一般,只要想到就涌上阵阵兴奋与刺激。
她的动作很快,带着一种与刚才的柔弱判若两人的爆发力。
她纤细白皙却异常有力的手指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精准和力道,一把攥住了陆承朔警服衬衫领口下的蓝灰色领带!
那突如其来的力道和方向,让猝不及防的陆承朔整个人被拽得一个趔趄!
他不得不下意识地、极其狼狈地弯下腰来,高大的身形瞬间矮了一大截,被迫拉近到与她呼吸相闻的距离。
他脸上那惯有的沉稳和职业性的冷静在刹那间被彻底击碎,只剩下纯粹的、巨大的惊愕。
那双深邃的眼眸猛地睁大,瞳孔在瞬间收缩,清晰地映出少女骤然逼近的脸庞。
那张脸上,哪里还有一丝一毫的怯懦、脆弱和泪水?所有精心编织的伪装如同潮水般褪去,露出一张干净、甚至带着点稚气的脸。然而那双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像暗夜中淬了火的星辰,闪烁着一种近乎野性的、狡黠又势在必得的光芒。
时间仿佛被冻结了零点几秒,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
紧接着,在陆承朔大脑还是一片轰鸣的空白,身体还因这突如其来的袭击而僵硬得无法做出任何反应时,孟眷之踮起了脚尖。
温热的气息带着少女独有的清甜味道,毫无预警地拂过陆峥因震惊而微微张开的唇。
然后,一个柔软、温热、带着点湿润的触感,精准地印在了他的唇上。
一触即分。
孟眷之的脚跟落回地面,攥着他领带的手却没有松开,反而微微用力,迫使他依旧保持着那个被迫俯身的、极其尴尬的姿势。
她的目光从他的唇,缓缓上移,再次对上他那双写满震惊、茫然、甚至带着一丝被冒犯的怒火的眼眸。
她的唇角,缓缓地、向上勾起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
就是这样,她应该…没出错吧?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调解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冰封的湖面,带着令人心悸的回响:
“警官,”她的目光放肆地流连在他因惊愕而微微颤动的眼睫上,“您真好看。”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松开了手。
陆承朔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直起身后退了一大步,动作仓惶得失去了所有往日的沉稳。深蓝色的领带被扯得歪斜,皱巴巴地勒在喉结下方,警服衬衫的领口也被扯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小截绷紧的锁骨线条。
他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充血涨红,一路蔓延到耳根,脖颈上的青筋都微微凸起。
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此刻掀起了海啸,震惊、羞恼、难以置信的情绪激烈地翻滚着,只有急促的呼吸暴露了他内心的滔天巨浪。
“你干什么?!”陆承朔终于吼出来。
随即,孟眷之终于闻到了他的信息素——好像是白酒,有些失控似的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中扩散开来。
他大概不会再认为她需要保护了,孟眷之想着,有些想笑。
一旁的两名警员也如梦初醒般:“同…同学你…!?”
然而女孩的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天真无邪的笑意,仿佛刚才那个惊世骇俗的举动不过是孩童无心的恶作剧。
就在她即将走到门口时,脚步却微妙地一顿。她微微侧过头,眼角的余光精准地扫向陆承朔警裤的口袋位置。
紧接着,她那只一直紧握着纸巾的手,极其自然地、带着点不经意地往他那个方向一扬。
那团被捏得又小又皱、带着浅蓝色格纹的纸巾,像一个被精准投射的信物,划出一道小小的抛物线,不偏不倚地落进了陆承朔警裤微敞的口袋里。
做完这一切,孟眷之迈着轻快得有些不像话的步子,径直走出了调解室的门。
那扇沉重的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里面所有凝固的空气和惊涛骇浪般的目光。
门外,似乎有恭敬的低语传来。
门内,死寂。
只有陆承朔还僵立在原地,像一尊被施了咒语的雕像。
唇上那点短暂却滚烫的触感依旧顽固地残留着,带着少女清甜的气息和一种近乎挑衅的印记。脸颊和耳根的热度灼烧着皮肤,提醒着刚才那荒谬绝伦的一幕并非幻觉。
他下意识地抬手,手指僵硬地碰了碰自己的嘴唇,随即像是被那残留的温度烫到一般,猛地又放下了手,指尖蜷缩起来。
“我……去……”beta男警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地挤出一句,眼睛瞪得像铜铃,看看紧闭的门,又看看石化般的陆承朔,脸上混合着惊魂未定和一种看八卦的兴奋,“陆哥……你……你被……被那小姑娘给……”他“强吻”两个字在嘴边滚了几滚,硬是没敢说出来,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旁边的alpha女警也终于回过神来,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震惊、不解,还带着一丝对陆承朔处境的同情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兴味。
她张了张嘴:“她……她不会不知道你是alpha吧老陆……”
陆承朔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试图找回自己一贯的冷静和声音,却只觉得喉咙干涩发紧。
他强迫自己移开盯着门板的视线,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混乱的思绪。就在这时,他的手指无意间触碰到了警裤口袋边缘那点异常的鼓起。
他微微一僵。
指尖迟疑地探入口袋,触碰到那团柔软、带着点被攥握过的温热的纸巾。他慢慢地将它掏了出来展开
那里面包裹着一张小小的、裁剪得异常整齐的白色卡片。上面没有任何头衔,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行手写的、清晰而娟秀的数字。
是一串电话号码。
卡片下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和一个潦草的爱心,笔迹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飞扬:
「陆警官,下次见。」
字迹像带着钩子,卡片在他指间微微发烫。唇上的触感,口袋里的纸条,还有那句轻飘飘的“下次见”……像一张无形的网,骤然收紧。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那张小小的卡片被紧紧捏在汗湿的掌心,坚硬的边缘硌着皮肉。
“哎!”年轻男警凑近了些,八卦之火熊熊燃烧,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和促狭,“不是啊,快说说,那小姑娘到底什么来头?胆儿也太肥了吧?敢在派出所这样来……她……”
陆承朔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射出的锐利目光,让年轻男警后面的话瞬间噎在了喉咙里。
就在这时,调解室的门被猛地推开看,一个刚接完电话的同事风风火火地冲进来,脸上带着一种发现惊天大八卦的亢奋红光,声音洪亮:
“老陆!刚才送走那个小姑娘,我顺口问了保安一句,保安说那是孟家大小姐!孟家!城南那个孟家!我嘞个……老陆,你被孟家大小姐给……给亲了?!”
“轰——!”
最后一块巨石砸落,彻底将陆承朔淹没。他高大的身躯晃了一下,脸色由通红瞬间褪成一片失血的苍白。办公室里死寂了一秒,随即爆发出更加喧嚣的、难以置信的惊呼和追问。
“孟家?!搞星航那个孟家?”
“老陆!你行啊!不声不响咋攀上这关系……”
“我不认识她。”陆承朔蹙眉,忍不住打断。
声音仍旧嗡嗡作响,像无数只苍蝇在陆峥耳边盘旋,却一个字也钻不进他此刻混乱一片的大脑。
他感觉自己像个被剥光了衣服、钉在十字架上供人围观的标本。唇上的印记灼烧得更加厉害,口袋里那团纸巾和卡片的存在感从未如此强烈,像两块烧红的烙铁。
他从还在喋喋不休的警员间挤出,有点像一头无处可逃的困兽,脚步踉跄地冲出了调解室,只想逃离这个瞬间成为焦点的、令人窒息的空间。
走廊里冰冷的风吹在他滚烫的脸上,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他背靠着冰凉粗糙的墙壁,大口喘着气,试图压下胸腔里那擂鼓般的心跳和翻腾的羞恼。
手指却像有了自己的意识,再次伸进了警裤口袋。指尖触碰到那张坚硬的卡片边缘,那行娟秀的数字和那句轻佻的“下次见”,隔着布料,清晰地烙印在他的感知上。
下次见?
陆承朔的拳头在身侧猛地攥紧,指骨捏得咯咯作响。
他很清楚海拉尼亚帝国垄断星际航行器的孟氏集团的实力与地位,这无疑加重了那个莫名其妙的吻的戏弄意味。
他抬起头,望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通往外面世界的大门,眼神里翻涌着风暴般的复杂情绪——其中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莫名其妙却难以磨灭的兴奋。
那扇门隔绝了喧嚣。
下次见?
真的会有人看嘛?

有人看就更

欢迎提出意见,各方面的意见都可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