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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清音误 晨光熹微, ...

  •   晨光熹微,驱散了听雪轩内最后一丝夜的凉意。夏婉兮坐在菱花镜前,青黛正为她梳理如瀑的青丝,动作轻柔。镜中人儿今日换了一身浅碧色绣折枝玉兰的软烟罗襦裙,外罩月白云纹半臂,腰间束着同色丝绦,依旧只缀那枚温润的羊脂玉佩。发髻挽成清新雅致的随云髻,斜簪着那支嵌了青玉髓的杏花银簪,鬓边,那朵带着晨露的洁白杏花被素心巧妙地固定在一旁,更添几分清丽脱俗。

      “小姐今日真好看,像画里的仙子。”素心捧着一件新熏了淡雅兰香的素色披风,笑嘻嘻地说道,眼中满是赞叹。

      婉兮唇角微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妆台旁那个已经合上的紫檀木衣匣。匣内,那件墨色披风已被仔细叠放,暗袋中藏着那张只画了含苞杏花的字笺。想到即将要做的事,她的指尖微微有些发凉。

      “素心,”婉兮声音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前日让你去清音阁订的‘雪蚕冰弦’可到了?今日天气晴好,我想去取来,正好散散心。”这个借口天衣无缝,她确实在几日前让素心去订过这稀有的琴弦。

      “到了到了!”素心连忙点头,“掌柜的说昨日刚到,就等着小姐去呢。”她机灵地没提披风的事,但眼神里透着心照不宣的郑重。

      青黛为婉兮簪好最后一枚珠花,低声道:“小姐放心,马车已备好,杜嬷嬷那边也知会过了,只说小姐去书肆和琴馆散心。”她心思缜密,已将府内可能有的询问都考虑周全。杜嬷嬷虽未多言,但那了然又隐含担忧的眼神,让婉兮知道这位如母般的老人默许了她的计划,并尽力为她遮掩。

      “嗯。”婉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站起身。素心为她披上素色披风,青黛则将一个小小的、装着令牌和碎银的荷包仔细系在她腰间。

      太傅府的青帷小车,在晨光中悄然驶向位于城东繁华地段的清音阁。车厢内,婉兮端坐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荷包坚硬的轮廓。素心和青黛一左一右陪侍在侧,素心好奇地掀开车帘一角打量着街景,青黛则安静地留意着小姐的神色。

      清音阁临水而建,是一座三层飞檐的木构楼阁,雕梁画栋,环境清幽雅致。门前流水潺潺,几株垂柳随风轻摆。阁内檀香袅袅,琴声隐隐,往来宾客多是文人士子或带着帷帽的闺秀淑女,低声交谈,一派风雅气象。

      婉兮主仆三人下了车,在阁内侍者的引领下,径直上了二楼专供贵客挑选琴谱丝弦的雅室。雅室临窗,窗外是碧波荡漾的荷花池,景致极佳。

      “小姐请稍坐,小的这就去取‘雪蚕冰弦’。”侍者恭敬退下。

      雅室内只剩下主仆三人。素心好奇地打量着墙上挂着的古琴和名人字画。青黛则迅速扫视环境,确认安全后,低声对婉兮道:“小姐,东西……现在放吗?放在何处?”

      婉兮的心跳陡然加快。她走到窗边,目光看似落在池中初绽的荷花上,实则快速搜寻着合适的放置地点。最终,她的视线定格在雅室角落一张不起眼的、铺着靛蓝色桌旗的小几上。那里通常放置一些待沽的普通琴谱或闲置物品,人来人往却不易引人特别注目。

      “青黛,”婉兮声音微不可闻,“将匣子……放在那张小几最下层。”她指了指方向。

      青黛会意,立刻从带来的一个不起眼的锦袋中取出那个紫檀木衣匣,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只是随意放下一件随身物品。她将衣匣轻轻推入小几最底层的阴影处,若不刻意弯腰寻找,几乎无法察觉。

      东西放妥,婉兮悬着的心并未放下,反而提得更高。仿佛一个隐秘的信号已经发出,却不知接收者何时会来,又会带来怎样的波澜。

      侍者很快取来了装在精致木盒中的“雪蚕冰弦”。婉兮打开验看,冰蚕丝在光线下流转着珍珠般的光泽,确是上品。她正欲付钱,雅室的门帘被轻轻挑起。

      一位身着宝蓝色云锦直裰、手持折扇的年轻公子走了进来。他面容俊朗,眉眼带笑,气质风流倜傥,正是与夏府交好的礼部尚书之子——沈砚。沈砚素有才名,尤擅音律,是清音阁的常客,对夏婉兮这位才貌双全的太傅千金也早已倾慕。

      “婉兮妹妹?真巧!”沈砚眼中闪过惊喜,笑容温煦地行礼,“方才在楼下听掌柜的说有贵客取了‘雪蚕冰弦’,便猜到可能是妹妹,果然如此。”

      婉兮连忙还礼:“沈公子。”她心中微凛,沈砚的出现虽不意外,但此刻却让她感到一丝麻烦。她只想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妹妹好眼光,这‘雪蚕冰弦’清越透亮,最是难得。”沈砚的目光落在婉兮手中的琴弦上,又忍不住看向她清丽脱俗的容颜和鬓边那朵别致的杏花,眼中欣赏之色更浓。“不知妹妹是为哪张琴配弦?可是府上那张‘九霄环佩’?”他试图寻找话题。

      “正是。”婉兮简短回答,只想应付过去,“沈公子也是来选琴谱?”

      “是啊,听闻阁中新到了一卷《潇湘水云》的古谱,特来一观。”沈砚笑道,热情地邀请,“妹妹既精通音律,不如一同品鉴一番?就在隔壁雅室。”他指了指旁边。

      婉兮正欲婉拒,眼角余光却猛地瞥见楼下庭院入口处,一道熟悉得让她心惊的玄色身影!

      萧景衍!

      他依旧是一身玄色劲装,未披大氅,身形挺拔如松,在满庭风雅文士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带着一种迫人的存在感。他并未带随从,独自一人走进清音阁,步履沉稳,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扫视着四周,似乎在搜寻着什么。他的出现,让原本清雅闲适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了几分,连楼下的琴声都似乎顿了一下。

      婉兮的心跳骤然失序,几乎要跃出胸腔!他来了!他真的来了!是循着令牌的感应?还是追踪“赤蝰”的线索?或是……为了那件披风?

      沈砚也察觉到了楼下的异样和婉兮瞬间苍白的脸色,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眉头微蹙:“是玄甲卫的人?好重的煞气,怎会来此风雅之地?”

      就在这时,萧景衍似乎感应到了楼上的视线,倏然抬头!那双寒星般的眸子,隔着雕花的栏杆,精准地捕捉到了窗边的夏婉兮!

      四目相对!

      婉兮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指尖紧紧攥住了袖口。他看到了!他看到她在这里!他看到她和沈砚在一起!

      萧景衍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扫过她略显惊慌的眼眸和鬓边的杏花,又掠过她身旁一脸关切的沈砚,眼神深邃如寒潭,看不出任何情绪。他并未停留,径直走向楼梯方向,显然是朝二楼而来!

      “小姐……”青黛和素心立刻紧张地靠近婉兮。

      沈砚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凝重,下意识地挡在婉兮身前半步,低声道:“妹妹莫怕,玄甲卫虽权重,但这光天化日,又在清音阁,谅他也不敢造次。”

      婉兮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但微微颤抖的指尖暴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他上来做什么?是发现了披风?还是……冲着她来的?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有力,每一步都像踩在婉兮的心尖上。雅室的门帘再次被挑起。

      萧景衍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玄色劲装勾勒出冷硬的线条,眉心的淡疤在雅室柔和的光线下也显得格外清晰。他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角落那张靛蓝色桌旗的小几,以及……小几最底层阴影中那抹熟悉的紫檀木色!

      他的视线在那衣匣上停留了不到一息,随即移开,仿佛只是随意一瞥。然后,他看向了室内的三人。目光掠过沈砚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冰冷的疏离。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夏婉兮身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

      “夏小姐。”萧景衍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真巧。” 他称呼的是她的姓氏,而非“姑娘”,显然已知晓她的身份。

      “萧…萧大人。”婉兮强自镇定,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闺阁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她不敢抬头直视他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

      沈砚心中一震!萧大人?能让婉兮如此称呼,又身着玄甲卫高阶服饰,气度如此慑人的……难道是那位传说中的玄甲卫统领、先帝幼子萧景衍?!他连忙收敛心神,恭敬行礼:“在下礼部侍郎沈弘之子沈砚,见过萧大人。”姿态放得极低。

      萧景衍的目光甚至没有在沈砚身上多停留半秒,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他的注意力始终在夏婉兮身上,仿佛沈砚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

      “听闻清音阁藏琴甚丰,特来一观。”萧景衍的声音依旧平淡,目光却扫过婉兮手中装着“雪蚕冰弦”的木盒,“夏小姐也是来选琴?”

      “是…是来取订好的琴弦。”婉兮低声道,手心已沁出薄汗。他绝不可能只是来“观琴”!

      “哦?”萧景衍的视线再次状似无意地扫过那个角落的小几,“看来夏小姐已经选好了。”他向前走了两步,强大的气场让素心和青黛都紧张得屏住了呼吸。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清越悠扬的琴声。琴音空灵澄澈,如高山流水,涤荡人心,瞬间打破了雅室内紧绷到极致的气氛。是阁中一位琴师在试奏名琴。

      这突如其来的琴音,仿佛一道清泉,注入婉兮慌乱的心田。她自幼习琴,对音律的感悟极深,这纯净的琴音让她紧绷的神经不自觉地放松了一瞬,竟下意识地微微侧耳倾听,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方才的惊惧被一丝沉浸于乐音的专注所取代。

      萧景衍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住了。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这细微的变化。她低垂的眼睫,微微放松的肩线,以及那瞬间沉浸于琴音中的侧脸,在窗外透入的光线下,勾勒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宁静与柔美。鬓边那朵带着晨露的杏花,仿佛也随着琴音轻轻摇曳。

      这与他记忆中那个在剑锋下强装镇定、在毒蛇前吓得脸色惨白、在夜探时脆弱呓语的少女截然不同。这是一种独属于她的、不设防的、被美好事物吸引时的纯粹姿态。

      琴声淙淙,流淌在寂静的雅室中。

      萧景衍深邃的目光落在她安静的侧脸上,那里,左眼角下的那颗小小泪痣,在专注聆听时显得格外清晰。他周身那股迫人的冷冽气息,似乎被这琴音和她专注的模样奇异地中和了几分,连眉宇间那道惯常的冷硬线条,都仿佛柔和了一瞬。

      沈砚也注意到了婉兮沉浸于琴音的模样,心中爱慕更甚,正欲开口称赞,却被萧景衍身上那股无形的威压所慑,不敢贸然出声。

      琴音渐歇。

      婉兮恍然回神,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脸颊微热,连忙收回心神,重新垂下眼帘。她感觉到那道极具存在感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自己身上,带着一种她无法理解的复杂探究。

      萧景衍没有再向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角落的紫檀木衣匣,又深深地看了一眼垂首而立的夏婉兮,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刻入脑海。

      “琴音甚好。”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却不再是之前的冰冷,“告辞。”

      说完,他竟不再停留,转身,墨色的衣袂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雅室。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梯口。

      他来去如风,留下满室的惊疑与未解的谜团。

      他就这样走了?没有拿披风?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婉兮怔在原地,一时有些茫然。他明明看到了那个衣匣!他特意上来,就是为了说一句“琴音甚好”?这算什么?

      “妹妹,你没事吧?”沈砚见萧景衍离开,松了口气,连忙关切地问道,“那位萧大人…气势迫人,没吓着你吧?”

      “我…我没事。”婉兮回过神,勉强笑了笑,心中却乱成一团。她示意青黛。

      青黛立刻会意,快步走到角落小几旁,俯身查看——那个紫檀木衣匣,依旧静静地躺在原处,纹丝未动!他根本没有取走!

      婉兮的心沉了下去。他不拿?为什么?是没看到?不可能!那他是什么意思?是警告她东西烫手?还是…他根本不在意?

      “小姐,琴弦已取,我们…是否回府?”素心小声问道,她也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寻常。

      婉兮看着手中装着名贵琴弦的木盒,又看看角落里那个仿佛在无声嘲弄她的衣匣,只觉得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她的计划,似乎从一开始就被他看穿,并且以一种她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轻描淡写地碾碎了。

      “回府吧。”她轻声说道,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就在她转身欲走之际,眼角的余光瞥见靛蓝色桌旗的边缘,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反光。她脚步一顿,示意青黛。

      青黛仔细看去,只见桌旗边缘,一枚小小的、通体玄黑、刻着日月纹和「宸」字的令牌,正静静地躺在那里!正是她荷包里那枚!
      它怎么会在这里?!什么时候掉出来的?!
      婉兮脸色瞬间煞白!难道刚才俯身时不小心掉落了?而萧景衍……他看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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