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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往日如梦 梦里不知身 ...

  •   她一定是很累了。
      才会让梦境肆无忌惮地乱窜,翻出这些睽违已久的过往。
      那年明志峰上的雪,足足下了三天三夜。
      纷扬似鹅毛的洁白直到傍晚才止住,封锁头顶的阴云四散开来。
      唯见长天朗阔,万里无云。
      她披上斗篷出门,身姿黛蓝,似渺远山岭上的晴烟。
      自小她便耳聪目明,上山习武之后感知更是敏锐,将两个刚从演武场归来的弟子交谈听得一清二楚:
      “那家伙还在练?”
      “看着好像停了,我刚刚回去取东西,演武场是空的。”
      先开口的弟子嗤笑一声,“练来练去,就是天天泡在演武场,这种资质又能练出什么名堂?”
      “嗳,可不能这样说,”另一人带着恶意反驳,“人家可是要争宁字辈首座的。”
      “就她也配?我天极宗乃正道魁首,怎么可能让一块朽木当上预备掌门?”
      后开口的弟子拼命打眼色,终于让他注意到对面缓缓行来的人影。
      “……将来大比时选出的首座,当然只能非您莫属了。”他立刻变换神情,一副谄媚讨好的样子。
      梦中这段回忆是旁观者视角。
      所以她看着当年的自己甚至懒得给予一个眼神,视两弟子同无物般走过。
      她很清楚他们议论的是谁。
      那人才刚拜入天极宗半个月,入门的几套低等拳法,常常要练数百遍,才能形意兼备,在考校时得个中上的评价。
      余者常常笑这新弟子练功辛苦,资质在天骄云集的绣屏山上,实在算不得出类拔萃。更别提宁字辈还有个悟性根骨样样甩旁人一大截的她在头顶上压着,竟也痴心妄想首座的位置。
      可是她却觉得,能够在如此天赋下定心操练,还取得中上的结果,是那人比这些只懂嚼舌根子的长舌夫不凡之处。
      夜帷四合,星子似灯火隔着笸箩漏下细细光晕。
      她双手枕在脑后,仰看勾陈华盖、天柱北斗。
      昔年天极宗祖师正是感星辰入道,创出《天辰九卷》的典籍,因此星图也是天极门下的必修课。
      然而今夜可不是来补课的。
      只不过因为觉得,好曲需赏、好月需邀、好景需记。
      河汉广阔空茫,却勾不起惹不出她的厌倦,仿佛月色的缓慢流转中也蕴着无穷趣味。
      一直到月沉千嶂,天光蒙昧时,长剑裁风声才将不知不觉半陷入睡眠的她惊扰苏醒。
      抬头,便见之前被议论的主角,踏着满地清寒,出现在演武场。
      雪后骤冷,日出前更是呵气成冰,对方却已经练得脸泛红晕,鼻尖沁出汗滴。
      这样早出晚归,这家伙一天休息多久啊?
      她颇为微妙地想。
      辛勤刻苦赋予那人的,是几日前还滞涩磕绊的基础剑法,今天便已有模有样了。
      只是到底离晟虚师姑当初演示时差点意境,只能拿到中下等。
      冷眼观察到又一遍,她冷不丁开口。
      “在挑第十七式时,你试试用真气叩曲池穴。”
      对方没出声,但应该是听到了,到这招时多了丝紧张和生疏。
      随即上挑的剑尖像是被未知的力量加持般,带着一种奇妙的劲力斜引着挥下。剑风重锤在地上,将积雪泼起两三尺高。
      这可是之前无数次练习中从未有过的景象。
      女孩看向她,眼中发亮。
      “大凡门内武技,皆有关穴。出招时要配合着以气御之,方能尽展威力。”
      关穴便是发力的关窍,她大略点了几个位置,懒得细细每招告诉对方。
      即便如此,对资质平平之人来说也是大有裨益。
      那女孩像是被这份礼物震得愣住了,惑异问道:
      “可是、如此珍贵的要诀,你就这么轻易地告诉我吗?”
      有什么不能说呢?
      毕竟她冠绝宁字辈,又不是靠这些一条一条的技巧。
      而是天生能够领悟出这些技巧的才具。
      她不答话,新弟子却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
      “那……指点之恩,我日后必有报答。”
      “不必了,”她止住对方行礼的动作,“日后练功时还有什么问题,也可以再来问我。”
      说完,她看到自己转身向住处走去,下意识补全了这句话的余音。
      二重奏的回响散在呼啸的山风里:
      “我是邵清微。”

      邵清微惊醒时才突然意识到,刚才梦中听到的剑鸣声不只是因为回忆。
      晨曦初起,窗格间已映出院中手执长剑的影子。
      此时距当年雪覆明志峰,堪堪十年过去。
      而傅亹闻还是那个傅亹闻。
      多年魔道生死一系,即便是细微的兵刃声,也会立刻触动邵清微熟睡中的神经。
      不知傅亹闻练了多久,这会儿刚好回到那套梦中的基础剑法。却早已精纯娴熟,腾挪间衣角生风。
      到二人如今的境界,施展武学时,同样的招式也会透露出不同意蕴。
      与她一贯的飘忽不同,傅亹闻此时剑势连绵,似深埋地脉的巨岩般稳固深厚。剑光流转间,身形仿佛根植在脚下大地,如岿然的山岳亘古不移。
      剑身带起的气流吹动院中的梧桐叶,有半片翻卷着,轻轻飘到邵清微脚下。
      也因此,傅亹闻注意到倚在门口静静观看的邵清微。
      不过并未立即停下剑法,而是完整演练结束,才走向石屋,带着点歉然。
      “师妹,我吵醒你了?”
      邵清微摇头,顺从地被扶回榻上。
      之前昏迷中,手臂小腿上的几处未及痊愈的伤痕,傅亹闻都有给她敷药。
      现在撩起袖口给她检查换药时,忍不住低低叹了口气。
      邵清微知道傅亹闻在想什么,无非就是那新伤摞着旧伤,看起来有些触目惊心罢了。
      可魔道谁不是如此?
      傅亹闻包扎的动作放得很轻,忍了又忍,终于还是耐不住道:
      “当年你不告而别,至今也无人知晓是何缘故。可是师妹,天极宗就算有万般不好,也比魔道中生死危亡地去闯好上百倍。”
      邵清微别过脸去不看她,傅亹闻便放柔声音,劝哄似的说:
      “此处便离绣屏山主脉不远,只要你愿意,跟我向师尊认个错就好。若是怕回山挨罚,无论如何,师姐绝对都护着你。
      低头看到邵清微的伤口,她言辞愈发恳切:
      “见险而能止,知矣哉。师妹你从来就是聪明人。魔道如此凶险,你还不知是该停止的时候了吗?”
      “蹇,难也,险在前也。”邵清微不假思索就复述出了这句话的出处,反唇相讥道,“师姐的意思,好像魔道是什么龙潭虎穴?
      “你可知,如今全魔道都是我的手下败将,日后还能有什么凶险?”
      傅亹闻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而邵清微坦然回望,口中更加锥心刺骨,“从叛离宗门那一刻起,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待傅亹闻走后,邵清微才默默内视体内的金相锐气。
      已散去大半了。
      邵清微并不意外。
      化解太白剑气的两个法门,一是用自身内力强行驱除,二则,就是天辰九卷中的《紫微秘书》了。
      所谓九卷,便是九门分别与九曜属性相应的功法之合称,如太白剑典便代表金曜。
      然极少人清楚,在九卷之后,更有一篇总纲,修习后可以驾驭全部九门功法。被称作紫微秘书,取紫微帝星统御之意。
      这部秘书藏在天极宗玄枢阁密室,只有掌门和首座弟子,也就是下一任掌门可以翻看修习。
      说来也巧,此前百余年,门规中只说了紫微秘书不允许旁人私自翻看,这修习二字是近年才加上去的。
      之所以会添上这样一条,原因竟还是和邵清微有关。
      那也是她从前惹出的一场大错。

      “……我看就是她天性狂悖、明知故犯!”
      “想来并非故意……我也有错……”
      冲垣殿里长老们的争论声,飘到后殿神堂只剩下几个音节,绕着头顶高旷深远的梁柱,在其上的幽暗邃密中周游盘桓。
      像是一遍遍地提醒着她犯下的罪过。
      邵清微安详地跪在供案前,身形一动不动,像是随着牌位上那些名字,一同沉入到流逝的岁月中。
      两天前,她在试催《大日象元功》中的招式时,不慎用了从师尊景虚真人处模仿的行功路线,造成整个天极宗高层震动。
      只因那造成的效果和紫微秘书一般无二。
      掌门绝学外泄乃是大事,她立即被拘押接受审讯。
      无论灏虚如何逼问,邵清微只咬死了说是因为看过师傅施展。
      听到这个答案,便是见惯世事的上一代玄字辈长老也为之失声。
      天极宗从来不规定弟子需在掌门演武时回避,就是敢肯定,没有配合总纲上的口诀,只靠外在的动作,紫微秘书不可能被泄露。
      谁能想到呢?
      只靠偶然看过景虚演练了半炷香,也能让她反推出功诀一角。
      这孩子的确是个不世出的武道天才。
      可即使再天才,偷学秘籍也是不可容忍的错误。
      这不,她这边被关进供奉宗门先师的后殿里,等候那边的长老们争论出处罚结果。
      邵清微不无揶揄地想,这间屋里俱是学过紫微秘书的,区别不过是上面的已死,而底下的那个,也离死不远了。
      冲垣殿的声音渐渐平息,似乎是已经达成了什么共识。
      傅亹闻就是在这个时候走进神堂的。
      春三月结束的那场宗门大比,傅亹闻已经摘得首座的光环,此刻是宁字辈名正言顺的大师姐了。
      她进来没急着说话,而是先绕到香几侧面取来三柱香引燃,插进香炉里,才施施然与跪在邵清微身侧的蒲团上。
      玉色的弟子服仿佛给幽暗的神堂里点亮了一团天光。
      “紫微秘书只有掌门及首座弟子有资格进密室翻看。”傅亹闻缓缓说。
      这常识谁都清楚。邵清微不吭声。
      “却不曾禁止天机门下以其它方式修习。”
      邵清微赫然抬头,傅亹闻竟不作任何反应,依旧目视佛堂正中,语气平稳:
      “因此,长老们也没有理由处罚你。”
      “可是紫微秘书毕竟是外泄了,这件事不可能大而化小不了了之。”
      “是。”傅亹闻认同地点点头,话锋一转,“所以我对长老说师妹是因为我才研究此功。”
      “门规里也不许将紫微秘书教授旁人,若是坐实了,只怕你的首座身份也会被剥夺。”邵清微的眉依旧拧着。
      傅亹闻笑笑,“所以不是我教给师妹,而是师妹因为我自己修不成紫微秘书,主动去学的。
      “我资质平平,练习时处处向肃宁师妹请教,九曜引星诀更是师妹亲自带我行功才完成第一个周天,这是宗内人尽皆知的事,长老们也无话可说。”
      如此一番下来,倒是谁都没触犯门规了。
      而她偷学秘籍的过错,也就这么被大师姐担了下来。
      沉默片刻,邵清微说:“普通弟子受罚,和首座师姐受罚,意义完全不同。不值得你这样做。”
      傅亹闻偏过头直视着她,直到自家师妹错开视线,才开口道:“我现在既然已经是大师姐,为你们遮风挡雨就是我的责任,没有什么值不值得。”
      “但我毕竟是做错了。师姐这是在偏袒我吗?”邵清微明显不是认真的,语气间带着点调笑。
      对方毫不犹豫回答:“师弟妹们有错,那自然也有我不教之过,同担罪责乃天经地义。”
      话音刚落,傅亹闻又低低补了句:“况且……若没有师妹传授指点,我哪能到今天?就当是我在报答吧。”
      “……”
      良久,邵清微终于道,“所以你我都被罚跪在这里了吗?还要多久?”
      “三刻钟。”傅亹闻补充道,“被罚跪的只有我,你若是累了,就快些回去歇息。”
      “……”
      即使有内功保护,长跪的膝盖在站起时也有些吃力。
      傅亹闻定定跪着,却伸手托了她一把。
      方才两人一直是面对神位跪着,将殿门处的日光挡在背后,看不清身前。
      此时邵清微起身,被衣摆兜住的细碎之物才纷纷洒落一地。
      原来是台面两侧的供花,被她抽了几枝蔫的,花瓣和花叶都掐成了小片。
      好像在等候发落的时候,师妹心中,也不如她表现得那样平静无波?
      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地面的狼藉上。邵清微捂脸,而傅亹闻轻轻抿唇含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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