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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军训 “靠窗第二 ...

  •   七月的南城像一座巨大的蒸笼,空气里黏糊糊地裹着水汽,连呼吸都觉得沉。

      江雨在这座蒸笼里待了整个七月。每天的生活像被复制粘贴——早起、跑步、吃早饭、看物理、做英语阅读、吃午饭、看数学、做物理题、吃晚饭、看书、睡觉。她把日子过得像一张精确到分钟的时间表,连发呆都掐着秒。窗外那棵老槐树从枝繁叶茂看到落叶几片,日历撕了一张又一张,她的生活纹丝不动。

      七月末,分班结果出来了。江雨被分到了高一(三)班。林栀在五班,消息发来的时候,一连串的哭脸和感叹号几乎要把屏幕炸穿。

      【我不是灵芝:雨宝我在五班!!呜呜呜呜呜呜!!】

      【我不是灵芝:你会一直记得我的吧!!呜呜呜呜呜呜!】

      【我不是灵芝:以后不能天天见到你了,我好难过呜呜呜呜呜。】

      江雨看着那些跳动的字符,嘴角弯了一下。

      【江小雨:那高二选科你和我一起选理?】

      【我不是灵芝:那还是算了……】

      我不是灵芝:死都不选理!!

      江雨终于忍不住笑了。她有时习惯了一个人,但林栀的存在让她觉得,偶尔被人惦记着也不错。

      八月十八日,军训。

      那天江雨五点半就醒了。窗外的天刚蒙蒙亮,泛着淡淡的鱼肚白,蝉还没有开始叫,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幅未干的水彩画。她起床洗漱,走到厨房门口时,看见李秀英已经站在灶台前了。油烟机嗡嗡地转着,锅里的鸡蛋煎得滋滋响,香味飘满了整个客厅。

      “妈,你怎么这么早?”

      “给你做早饭。吃完去报到。”

      李秀英头也没回,铲子翻了几下。她的头发睡得有点乱,后脑勺有一撮翘起来,围裙的带子系得松松垮垮的,像随时会散开。

      江雨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她突然想起小时候,妈妈也是这样早起给她做早饭,那时候妈妈的头发是黑的、直的,现在已经有几根白头发了。

      早餐是两个煎蛋、两根火腿肠、一片吐司,摆得整整齐齐。煎蛋上面撒了一点黑胡椒,火腿肠切了花刀,像两朵小小的花。江雨坐下来慢慢吃,李秀英坐在对面喝粥,勺子碰碗的声音轻轻的,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安静的节奏。

      “这几天照顾好自己。”李秀英叮嘱道。

      “嗯”

      吃完饭,江雨换了一身衣服——白色短袖T恤、浅蓝色牛仔裤、白色帆布鞋。头发扎成马尾,用黑色皮筋绑了两圈。镜子里的女孩瘦瘦的,肩膀窄窄的,锁骨很明显。不算漂亮,但很干净。是那种扔进人群里不会被人记住的长相。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把额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觉得这样挺好。

      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李秀英跟过来站在身后。她的影子落在地上,和江雨的影子叠在一起。

      “东西都带齐了?”

      “齐了。”

      “钱带了吗?”

      “带了。”

      “手机充好电了?”

      “充好了。”

      “有事就给妈妈打电话。”

      “知道了。”

      这样的对话每次出门都会上演一遍,像某种固定的仪式。以前江雨会觉得烦,但这大概是李秀英唯一会说的关心的话了。

      江雨拉开门,门外的热气扑面而来。蝉已经开始叫了,声音又尖又密,把整个早晨搅得热闹起来。她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妈妈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头发还是翘着,围裙还没有解。

      “妈,回去把头发梳一下。”江雨说。

      李秀英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后脑勺,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像一道闪电,一闪就没了。然后她摆了摆手:“去吧,别迟到了。”

      从江雨家到学校坐公交车要四十分钟。江雨坐在靠窗的位置,书包抱在怀里,看着窗外。车子摇摇晃晃的。

      卖西瓜的摊子支着红色的遮阳棚,摊主光着膀子扇扇子;树荫下坐着几个老太太,收音机里放着京剧,咿咿呀呀的;有个小孩骑着小自行车在人行道上歪歪扭扭地走,后面跟着一个追着跑的大人,嘴里喊着“慢点慢点”。江雨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安安静静的。

      南城一中的校门很大,是拱形的铁门,上面挂着一块牌匾,写着“南城第一中学”六个烫金楷书,在阳光下闪着光。门两边是两排高大的梧桐树,叶子密密匝匝的,遮住了一大片天空,像两排撑开的绿色大伞。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地上落了一地碎金。

      江雨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她想起初三那年,有一次路过这里,也是站在这个位置,看着这扇门。那时候她想,如果有一天能走进去就好了。

      现在她可以走进去了。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梧桐叶的味道和阳光晒过的尘土味,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校园里已经有很多人了。学生和家长三三两两地站在操场上、教学楼前、花坛边,像一群刚被放进新笼子里的鸟,东张西望的。有人在拍照,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找班级。

      江雨在教学楼一楼找到了三班的教室。教室不大,摆了六排桌椅,每排八个座位。黑板是墨绿色的,上面写着“欢迎新同学”五个歪歪扭扭的粉笔字,大概是昨天布置教室的人写的。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有点蔫,耷拉着脑袋,大概很久没有浇水了。她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在桌面上,手肘撑在桌上,托着下巴看窗外。

      窗外是那排梧桐树,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正好能看到树冠的全貌。叶子在风里轻轻地晃,发出沙沙的声音。

      “江雨!”

      林栀不知道什么时候蹿了过来,一把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蹭了蹭。

      “我想死你了!!”

      林栀今天穿了一件粉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戴了一个亮晶晶的发卡,整个人像一颗移动的水蜜桃。

      江雨被她勒得有点喘不过气,拍了拍她的手:“松一点啦。”

      林栀嘿嘿笑着松开,拉了一把椅子坐在旁边,开始叽叽喳喳地说暑假的事——去了海边、学会了游泳、晒黑了一圈、养了一只仓鼠叫团团、团团跑了、又买了一只叫圆圆。她说得眉飞色舞的,手舞足蹈,像一只停不下来的麻雀。

      两个人说了几句话,林栀的妈妈就在门口喊她了。林栀嘟着嘴站起来,抱了江雨一下:“我先走了啊,你要记得想我!”

      “好”江雨答应到。

      林栀听到江雨的保证蹦蹦跳跳地跑了,粉色连衣裙在人群里一闪一闪的。江雨忍不住笑了笑。

      —

      与此同时,一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停在一中门口。

      周衍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太阳正毒。他眯了眯眼,把手搭在额头上挡光,另一只手拎着个黑色双肩包,包随意地挂在肩膀上晃荡。他穿着一件黑色短袖T恤、黑色运动裤、白色篮球鞋,整个人像从某个运动品牌的广告页上走下来的。

      “周衍!你等等我!”

      宋辞从车上跳下来,追了两步跟上。

      宋辞是周衍从小玩到大的兄弟,两家是世交,住同一个小区,从幼儿园开始就在一个班。宋辞个子比周衍矮半个头,长得白白净净的,脸上总带着笑,但成绩不是很好,所以他的家长经常把他和周衍做比较。

      宋辞更是对这个天之骄子无话可说。他可是中考前还在玩游戏,中考后还能考715分的状元!

      “走那么快干嘛?赶着投胎啊?”宋辞喘着气。

      “热。”周衍惜字如金。

      “啧,也是。你一个中考体育满分的人我没法比!”宋辞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擦汗,“你说说这什么鬼天气,八月份军训,教育局是不是有病?”

      “你爸不是给你找了关系,可以不用来?”

      “得了吧,我爸是说可以不来,但我妈不让。”宋辞翻了个白眼,“她说‘别人家的孩子都能吃苦,你怎么就不能’,你说这叫什么话?我是那种能吃苦的人吗?”

      周衍没理他,径直往校门里走。

      “哎!”宋辞小跑着跟上,“你看了分班没?我们在几班?”

      “三班。”

      “三班?行啊,咱俩又在一个班。”宋辞拍了拍他的肩膀,“咱俩这缘分,从幼儿园到高中,就没分开过。你说是不是上辈子欠我的?”

      周衍瞥了他一眼。“是你欠我的。”

      “行行行,我欠你的。”宋辞笑嘻嘻的,“对了,你听说了吗?这次三班的班主任是方国栋,教数学的。我妈说这人挺严的,去年带的毕业班升学率全校第二。”

      “嗯。”

      “你就不能多说两个字?”

      “不能。”

      宋辞心里叹了口气。他对这个人的说话态度已经非常了解了。偏偏就是这样的人追求者就没少过!

      两个人一起走进校园。

      公告栏前围了一堆人。宋辞挤进去看了一眼,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校园地图。“三班在教学楼一楼,走,我带路。”

      “你认识路?”

      “我有地图啊!”宋辞得意地扬了扬手里的纸。

      周衍:……

      教室里的人渐渐多起来。有人大声聊天,有人安静坐着,有人趴在桌上补觉。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但江雨始终看着窗外。

      然后她就听到门口传来一阵动静。

      她转过头,看到一个男生走进来。个子很高,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头发有点长,刘海散在额前,遮住了一小半额头,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

      他选了靠后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往桌上一放,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然后靠在椅背上,腿伸得很长,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有几个女生互相看了一眼,小声说了什么。江雨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然后收回来,继续看窗外。

      紧接着又进来一个男生。个子比刚才那个矮半个头,长得白白净净的,脸上总带着笑,看起来很好说话的样子。他穿了一件浅蓝色的t恤。一进门就直奔那个黑T恤男生旁边,把书包往桌上一扔,一屁股坐下来。

      一蓝一黑,挺突出的两个人。

      —

      周衍把书包放在桌上,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然后靠在椅背上,腿伸得很长,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宋辞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他左耳进右耳出,一个字都没往心里去。

      “你看那边那个女生。”宋辞忽然压低声音,用胳膊肘碰了碰他。

      周衍轻挑起眉,像在说有屁快放。

      “靠窗第二排,白衣服那个。看着挺清纯的。”

      周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一个看窗外的女生。马尾垂在肩膀上,露出一小截白皙的后颈。他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一般。”

      “一般?你眼光是不是有问题?”宋辞瞪大了眼睛,“这种清纯挂的你都不喜欢?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你能不能安静点?”

      “不能。”宋辞理直气壮的,“我这叫社交,懂不懂?我准备跟新同学搞好关系。”

      周衍没说话,表示懒得管你。

      随后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书。封面是蓝色的,是一本物理竞赛的辅导书。他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字上,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只是想用书把宋辞的视线挡住。

      宋辞果然凑过来看了一眼。“物理书?你是不是有病?”

      “你才有病。”

      “好不容易中考完了,你不打游戏、不出去玩,在家里看物理?你爸给你报班了?”

      周衍的爸爸叫周正诚,南城有一半的高档小区都是他爸的公司开发的。他爸这个人,用宋辞的话来说,就是“成功人士的标准模板”——西装革履,手表很贵,说话很有分寸,笑起来很得体。但周衍觉得他爸笑起来不好看,因为那个笑容不是从心里长出来的,是从脸上贴上去的。

      同时对周衍的学习很上心。

      “没有。”

      “那你为什么看?”宋辞无语。

      这要是被他妈发现了,指定也要给他也买一本!

      周衍翻了一页。“闲着也是闲着。”

      宋辞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摇了摇头。“行学霸,你看归看,别在我妈面前看,不然我找你算帐。”

      说完,他开始左顾右盼地打量起教室里的人来。周衍懒得管他。把注意力重新放回书上。但书上的字还是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八点整,走廊里传来皮鞋踩地的声音,节奏不快不慢。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教室。四十出头,中等身材,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穿一件白衬衫扎在裤腰里,皮鞋擦得锃亮。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早上用发胶抹过的。他站在讲台上,把手里的一沓纸放下,环顾了一圈教室。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从左到右,像在清点人数。然后他清了清嗓子。

      “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班主任,姓方,叫方国栋。教数学。”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自己的名字和手机号码,粉笔字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的。

      “欢迎大家来到南城一中,来到三班。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是高中生了。高中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希望大家珍惜。我这个人规矩比较多,但都不是为了为难你们,是为了让你们少走弯路。”他顿了顿,目光又扫了一遍教室。

      “第一,手机不许带进教学区,被发现一律没收,叫家长来领。第二,作业不许抄袭,被我发现了,两个人一起罚。第三,上课不许迟到,我不管你家住多远,那是你的事,不是我原谅你的理由。”

      教室里一片安静。有几个学生互相看了一眼,表情有点紧张。方国栋把桌上的那沓纸拿起来,“这是军训的安排和纪律要求,每人一份,往后传。军训从今天开始,为期六天。军训期间,一切行动听教官指挥。谁要是出了岔子,回来之后有你们好看的。”

      方国栋又讲了一些注意事项——作息时间、集合地点、乘车安排。他的语气始终不紧不慢的,像在讲一节数学课。最后他说:“好了,现在大家到操场集合,准备乘车前往军训基地。动作快一点,别磨蹭。”

      教室里一阵骚动。大家站起来,拎着书包往外走。椅子刮地板的声音、拉链的声音、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江雨把手机收好,站起来。

      走廊上挤满了人。三班、四班、五班的学生都从教室里出来,往操场方向走。人挤人,背包碰背包,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锅煮沸的粥。江雨被挤了一下,往旁边让了让。有人在喊“别挤别挤”,有人在笑,有人在打电话说“妈我到操场了”。江雨没有说话,跟着人流慢慢往前挪。

      操场上停着几辆大巴车,白色的车身在阳光下反着光,车身上贴着班级的牌子——“一班”“二班”“三班”……教官站在车门口,穿着迷彩服,皮肤晒得黝黑,表情严肃。三班的教官个子不高,但很壮,肩膀宽宽的,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三班的,这边上车!动作快!”教官的声音洪亮得像打雷。

      江雨上了车,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在腿上。

      林栀跟上来,在她旁边坐下。

      “我跟你们班的车没关系吧?”林栀有点心虚的说道。

      “你怎么来了?”江雨有些不解。

      “你车上有位子嘛。”

      江雨:……

      江雨没拆穿她,知道她是没有认识的人一起,嫌尴尬。

      车子发动了。窗外的风景开始慢慢地往后退——教学楼、操场、梧桐树、校门口的牌匾。车子拐了一个弯,一中被甩在了后面。江雨看着窗外,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期待,又像是紧张。像是往前走,又像是在告别。

      车子开了大概一个小时,到了城郊的军训基地。周围是大片的农田和树林,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跟城里的热气和尾气完全不一样。基地很大,有操场、宿舍楼、食堂、训练场。操场边上插着几面红旗,在风里哗啦啦地飘。宿舍楼是那种老式的三层楼房,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的红砖。

      车子停下来,教官先下车,站在车门口喊:“所有人下车,按班级集合!动作快!”

      大家鱼贯下车。阳光晒在头顶上,像一盆火烤着。江雨一下车就觉得热浪扑面而来,脚底下的水泥地烫得好像能煎鸡蛋。她眯了眯眼,站到队伍里。

      教官站在队伍前面,背着手,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遍。“我是你们军训期间的教官,姓刘。接下来的六天,你们的命是我的。我说站就站,我说坐就坐。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声音稀稀拉拉的。

      “大声点!我听不见!”

      “听明白了!”大家扯着嗓子喊。

      “这还差不多。”刘教官背着手走了两步,“现在分宿舍。男生上二楼,女生上三楼。十分钟时间放行李,然后到操场集合。迟到一分钟,操场跑十圈。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

      江雨跟着女生队伍上了三楼。走廊很窄,两个人并排走就有点挤。墙壁是白色的,上面有一些以前的学生留下的字迹——“军训好累”“我想回家”“三连最棒”。字迹歪歪扭扭的,有的是圆珠笔写的,有的是用什么东西刻上去的。

      她找到了自己的宿舍,一间八人间。八张上下铺,铁架子床,上面铺着薄薄的床垫。床单是基地发的,白色的,洗得发硬,上面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一股热气和外面的蝉鸣声。窗帘是蓝色的。

      江雨选了一个下铺。她把行李放好,开始铺床单。她铺得很慢,把四个角都塞得整整齐齐的。同宿舍的女生陆续进来了,互相打量着,试探着说了几句话。江雨没有主动说话,有人跟她说话她就回答,回答完了就不再说了。

      有一个扎着两个辫子的女生,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主动跟每个人打招呼,说话的时候眼睛弯弯的。“我叫苏小晚,从才中中学来的。你们呢?”她一个一个地问,问到江雨的时候,江雨说了自己的名字和学校。

      苏小晚点了点头,“江雨,名字好好听。”然后就转到下一个人去了。

      江雨发现还有一个女生跟她一样一直没说话,坐在对面的下铺,低着头整理东西。头发短短的,戴着眼镜,看起来很安静。

      十分钟很快就到了。楼下传来哨声,刺耳又尖锐。

      “集合!所有人下楼集合!”刘教官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

      大家放下手里的东西,往楼下跑。江雨跑在人群里,脚步声咚咚咚的。跑到操场的时候,队伍已经排好了。她找到三班的位置站好,喘了一口气。

      刘教官站在前面,手里拿着一个哨子,挂在脖子上。“很好!从明天开始,五分钟之内必须到操场。都听到了吗!”

      “听到了。”

      “好。现在开始训练。第一项,站军姿。二十分钟。不许动,不许说话,不许擦汗。谁动了加五分钟。”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太阳晒在后背上,像一块烧红的铁板贴着皮肤。额头上的汗开始往外冒,顺着脸颊往下淌,流到下巴,滴在地上。有一滴汗流进了江雨的眼睛里,蜇得疼。她眨了眨眼,没有动。

      刘教官在前面走来走去,脚步声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在她的神经上。“肩膀往后张!下巴收回去!眼睛看前方!谁让你们低头了?”

      江雨把下巴收了收,眼睛看着前方。

      她听到身后有轻微的晃动声。大概是有人站不住了。刘教官的脚步声往那个方向去了。“别动。还有十五分钟。”

      又过了五分钟。太阳更毒了,空气热得像蒸笼里的蒸汽。江雨觉得眼前有点花,地面好像在晃。她咬了咬牙,把目光聚焦在前方的杨树上,一片叶子,两片叶子,三片叶子。数叶子可以分散注意力,这是她在网上看到的办法。

      “时间到。”刘教官终于开口了,“原地活动一下。”

      队伍里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叹气声。有人蹲下来,有人弯腰揉腿,有人用手扇风。江雨活动了一下肩膀,肩膀又酸又硬,像两块石头。她甩了甩手,手指有点麻。

      “休息五分钟。五分钟后继续。”

      江雨走到操场边的树荫下,靠着一棵树站着。树荫下有风,虽然也是热的,但比太阳底下好多了。她拿出水杯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但喝下去的时候觉得喉咙舒服了很多。

      林栀从五班的队伍那边跑过来。

      “累死了累死了!我腿都要断了!”她一屁股坐在树荫下,拍着旁边的地面,“你也坐啊,站着干嘛?”

      江雨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来了。地面很烫,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

      “你们教官凶不凶?”林栀问。

      “还行。”

      “我们教官超级凶!刚才有个男生动了一下,被罚跑了五圈!五圈啊!操场这么大!”林栀比划了一下,一脸惊恐。

      “那你别动就行了。”

      “说得轻巧,站着站着就忘了嘛。”林栀靠在她肩膀上,

      “你说我们为什么要军训啊?这有什么用?以后买菜又不用站军姿。”

      “锻炼意志力。”

      “意志力能当饭吃吗?”

      “不能。但能让你站二十分钟不动。”

      林栀:……

      五分钟后,哨声又响了。江雨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走回队伍里。下午的训练继续——练队列、齐步走、跑步走。一遍一遍地重复,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扣。刘教官的要求很严格,每一步都要踏在同一个节奏上,每一排都要对齐。谁走快了或者走慢了,全排都要重来。

      “你们是来军训的还是来旅游的?走个路都走不齐!重来!”

      “第三排第四个!你迈哪只脚?左右不分是不是?重来!”

      江雨的嗓子喊哑了,脚底板疼得像踩在钉子上,但她没有停下来。她只是跟着队伍,一遍一遍地走,一遍一遍地跑。身体的疲惫让心里变得很安静,什么都不用想,只需要跟着指令做动作。

      傍晚的时候,刘教官终于喊了一声“解散”。“吃饭时间半小时。半小时后操场集合,晚上有活动。”

      食堂在一栋独立的平房里,里面摆着几十张长桌和塑料凳子。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味道——白菜炖豆腐、土豆烧肉、西红柿鸡蛋汤。江雨端着餐盘找了个位置坐下,低头吃饭。饭菜很一般,白菜炖得太烂了,土豆烧肉的肉只有几块,但她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的,把盘子里的东西都吃完了。

      吃完饭,她走出食堂。天已经暗下来了,西边的天边还有一抹橘红色。空气比白天凉快了一些,有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庄稼的气息。操场上的灯亮起来了,昏黄的光照着地面,飞蛾在灯下面飞来飞去。

      晚上的活动是拉歌。所有的班级坐在操场上,围成一个大圈。刘教官站在中间,手里拿着一个喇叭。“今天晚上的活动是拉歌。每个班都要唱,唱得不好的,明天训练加倍。”

      三班的同学面面相觑。唱什么歌?谁领唱?大家都不认识,连名字都叫不全。刘教官看大家没动静,皱了皱眉。“怎么?没人会唱?那我随便点一个人。”

      江雨的心提了一下。她低下头,希望不要被点到。

      “最后一排,那个穿黑衣服的男生。你出来领唱。”

      江雨抬头看了一眼。是那个高个子男生,坐在最后一排,穿着黑色T恤。他站起来的时候,旁边那个男生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像在笑。

      他走到中间,接过喇叭。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紧张,也看不出不情愿。他对着喇叭呼了口气。

      然后就开始唱。

      他的声音很低,不是那种洪亮的、震耳欲聋的声音,而是一种沉沉的、稳稳的声音。像一颗石头扔进深水里,咚的一声,然后一圈一圈地荡开。他唱得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团结就是力量,团结就是力量。这力量是铁,这力量是钢……”

      江雨:这歌换一个应该会更好听……

      三班的同学跟着唱起来。一开始声音很小,稀稀拉拉的,后来越来越大,越来越齐。其他班也跟着唱,操场上几百个人的声音汇在一起,震得空气都在抖。

      江雨坐在人群里,没有唱。她只是听着。听那些跑调的、破音的、声嘶力竭的声音混在一起,汇成一片热烘烘的声浪。她看着站在中间的男生,他举着喇叭,嘴唇一张一合,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有点失真,但还是能听出那种沉沉的质感。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棱角分明,鼻梁挺直,下颌线很利落。

      她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歌拉完了,刘教官让大家自由活动十分钟。操场上的人散开了,有人去上厕所,有人去小卖部买水,有人三五成群地坐在一起聊天。

      江雨一个人坐在操场边上,仰着头看天。

      哨声响起,大家回到宿舍。洗漱、铺床、关灯。

      江雨躺在床上,盖着薄薄的被子。被子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硬硬的,不太舒服。风扇在天花板上慢悠悠地转着,发出嗡嗡的声音。

      江雨闭上眼睛。脑子里有很多画面在转。

      她没有多想。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哨声准时响起。

      “起床!所有人起床!五分钟内到操场集合!”刘教官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刺耳又尖锐,穿透了整栋宿舍楼。

      江雨睁开眼睛。天刚蒙蒙亮,窗户外面是灰白色的光。她的身体很沉,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每一块肌肉都在疼。但她还是坐起来了。叠被子、穿鞋、扎头发,动作很快。她提前把东西都准备好了,所以比别人快了一步。

      跑到操场的时候,人还不多。她站到三班的位置,揉了揉眼睛。晨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但吹在身上又觉得有点冷。

      刘教官站在前面,手里拿着秒表。“不错,有几个还挺快。等人都到了再开始训话。”

      人陆陆续续地来了。最后来的是那个高个子男生和他旁边的那个。他们几乎是踩着点到的,慢悠悠地走过来,一点都不着急。刘教官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什么,但表情不太好看。

      “从明天开始,迟到一分钟跑十圈。今天就不罚了,但明天开始严格执行。”刘教官背着手走了两步,“今天的训练内容——跑操、站军姿、练队列。上午三小时,下午三小时。晚上有讲座。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

      跑操是三圈,绕操场跑。江雨跑在队伍中间,脚步跟着节奏。她的腿很酸,每跑一步都像在往上抬重物,但她没有停下来。跑完之后,她的后背全是汗,T恤贴在身上,头发也湿了,有几缕贴在额头上。

      站军姿。又是二十分钟。今天的太阳比昨天还毒,晒在脸上火辣辣的。江雨站好,眼睛看着前方。前方还是那排杨树,叶子在风里翻着白边。她开始数叶子,一片、两片、三片、四片、五片……数到一百多片的时候,眼睛花了,重新数。

      “还有十分钟。”刘教官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

      江雨咬了咬牙,把目光重新定在杨树上。

      军训的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每天都是同样的节奏——早起、跑操、站军姿、练队列、吃饭、再训练、再吃饭、晚上活动、睡觉。日子被切成一块一块的,每一块都填满了汗水和口号声。身体越来越累,但心里越来越安静。江雨发现,当身体累到一定程度的时候,脑子就不转了。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怕。只需要跟着指令做动作,一遍一遍地重复。

      军训第五天,下了一场雨。

      雨来得突然。下午训练到一半,天突然暗下来。乌云从西边压过来,像一块巨大的灰布把天空盖住了,一层一层的,越压越低。风起来了,刮得操场上的红旗哗啦啦地响,树冠剧烈地摇晃着,叶子被吹得满天飞。沙尘被卷起来,打在脸上生疼。

      “全体都有!就地解散!回宿舍!”刘教官喊了一声。

      大家四散跑向宿舍楼。江雨跑在人群里。雨点开始落下来,先是一滴两滴,然后噼里啪啦地砸下来,豆大的雨点砸在水泥地上,溅起一朵一朵的水花。瞬间就变成了倾盆大雨。

      雨很大,瞬间就把她的衣服淋透了。T恤贴在身上,湿漉漉的,牛仔裤吸了水变得很沉,每跑一步都在往下坠。头发也湿了,水顺着发梢往下滴,流进脖子里,凉凉的。她跑进宿舍楼的时候,在楼梯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操场上已经没有人了。雨幕里,远处的农田和树林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灰色,分不清哪里是树哪里是天。雨水从屋檐上淌下来,汇成一条一条的小溪,流到低洼的地方,积成一滩一滩的水,水面上冒着泡泡。空气里有一股泥土被雨水打湿后的腥味,混着青草的味道。

      她看到一个人从雨里跑过来。

      是那个穿黑T恤的男生。他跑得很快,长腿迈开,几步就跨过了半个操场。跑到楼梯口的时候,他甩了甩头发上的水,水珠四溅。

      江雨看到了他,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他的眼睛很黑,像两颗深色的珠子,沉沉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他的睫毛上挂着水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湿透的T恤贴在他身上,能看出肩膀很宽,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很清晰。他的脸上有水,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

      然后他把目光移开了,转身上楼。脚步声咚咚咚的,很快就消失在楼梯的拐角处。

      江雨站在楼梯口,愣了两秒。然后她也上楼了。

      —
      周衍回到宿舍,宋辞已经换好干衣服了,正拿着毛巾擦头发。“你淋湿了吧?快去换衣服,别感冒了。”

      周衍没有说话。他换了一身干衣服,把湿衣服拧了拧,挂在床头的铁丝上。然后坐在床沿上,拿毛巾擦头发。

      他莫名想起刚才那个女生。眼睛不大不小。雨水从她的额头上淌下来,顺着脸颊流到下巴。她的睫毛上挂着水珠,她整个人湿淋淋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但表情很平静,好像淋雨是一件很平常的事。

      他记得她,第二排白衣服的女生。

      “你怎么了?发呆呢?”宋辞在他面前挥了挥手。

      “没事。”

      周衍没多想,躺下了。

      江雨回到宿舍,换了一身干衣服。水滴答滴答地滴在地上,汇成一小片水洼。宿舍里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抱怨雨来得不是时候,有人在担心明天的训练会不会加倍。

      江雨坐在床上,擦着头发。擦到一半,她停下来,看着窗外的雨。

      雨很大,打在玻璃上啪啪响。窗外的世界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灰色。

      她想起妈妈。不知道妈妈今天有没有带伞。想起爸爸。不知道爸爸那边的天气怎么样。想起林栀。不知道林栀有没有淋到雨。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信号。

      她把手机放回去,继续擦头发。

      军训最后一天,汇报表演。

      所有的班级在操场上列队,一排一排地走过主席台。主席台上坐着学校的领导和教官们,有人拿着相机在拍照。口号声震天响,脚步踏得整整齐齐的。

      江雨走在三班的方阵里。她踏着节奏,眼睛看着前方,目光平静。走到主席台前面的时候,她听到刘教官喊了一声“向右看”,她转过头,动作干净利落。

      表演结束后,刘教官站在队伍前面,背着手,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遍。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洪亮,但江雨觉得,他的语气比第一天柔和了一些。

      “同学们,六天的军训结束了。这六天里,你们吃了苦、流了汗、有人还晕倒了。但是,你们坚持下来了。没有人掉队,没有人当逃兵。我很满意。”

      他顿了顿。

      “你们可能会觉得军训很苦、很累、没有用。但我告诉你们,这六天会让你们记住一辈子。以后你们遇到困难的时候,想想这六天,想想你们是怎么站过来的、怎么跑过来的。你们会发现,那些困难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敬了一个军礼。

      “祝你们高中三年,学业有成。”

      回学校的车上,江雨坐在靠窗的位置。林栀坐在她旁边,靠在她的肩膀上,已经睡着了。林栀的呼吸很轻,一起一伏的,像一只打盹的小猫。江雨没有睡。她看着窗外。

      她想起军训的某一个晚上。那天晚上没有训练,大家在操场上拉歌。几百个人坐在一起,扯着嗓子唱歌。她坐在人群里,没有唱,只是听着。头顶上是满天的星星,密密麻麻的。她仰着头看了很久,脖子酸了也没有低下头。

      那时候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很大,大到有无数颗她叫不出名字的星星。

      她想,高中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车子到学校的时候是下午。大家下了车,各自回家。

      林栀被妈妈接走了,走之前抱了江雨一下。

      “回家好好休息,开学见啦雨宝。”

      “嗯。开学见。”

      江雨一个人走到公交站台。站台上没有别人,只有她一个。她坐在长椅上,把书包放在旁边,等车。

      公交车来了。江雨上车,刷卡,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开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一中。夕阳照在教学楼的窗户上,反着橘红色的光。

      她转回头,闭上眼睛。车子摇摇晃晃的,像一只摇篮。她的身体很累,但心里很平静。

      到家江雨吃完饭就回屋上床了。

      躺在床上,她的脑子里有很多画面在转——军训的操场、刘教官的脸、满天的星星、食堂的白菜炖豆腐、排骨玉米汤的味道。还有一个画面——楼梯口,两个人目光碰了一下。黑黑的眼珠,亮晶晶的睫毛。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

      她只希望未来的学习生活能够顺利一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军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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