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任意 “以后见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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酷暑将过，夏日的炎热还未走远，接踵而来的，是一阵阵暴雨的冲刷和洗礼。
盛淮二中这里有个人尽皆知的潜规则：暑假要回校上课。
尽管如此，高三学子们还是踌躇满志，挥洒笔墨，在恶劣的天气里，在学校消磨暑假。
雨水洗刷地面，前些天的热气全都跑了出来，像是蒸桑拿一般，让人感到闷热粘腻。
高二五班的教室里湿漉漉的——
因为暑假课后补课进入尾声，此刻放学铃响起，大多学生都激动地趁雨势小了点赶快回家。
雨滴直直砸落在校道上，时不时斜斜打在窗户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宋巧意不急着回家，听着雨的声音，埋头写作业。
等写完作业的时候她才恍然，抬头迷茫环视班里时，一个人都没有。
最后走的人还好心地给她留了头上一盏灯。
宋巧意慢吞吞地收拾书包，走之前还贴心地把同学在黑板上乱涂鸦的画拿抹布擦了。
之后关掉了教室里最后一盏灯。
外面的雨势完全没有刚才那么大了，只有一点点绵绵细雨温柔地飘在空气中，若有若无，但宋巧意还是撑着伞。
大雨过后形成了不少的大大小小的水洼，尽管宋巧意有很仔细谨慎地避开，但校服裤脚还是被打湿了。
她走到校门口，路过小卖部时，想着一天没喝水了觉着口渴，就进去买了一瓶矿泉水。
现在距离放学已经很久了，而且下着雨，所以几乎没有什么人。
宋巧意走进小卖部里，收伞后看着外面被蒙上一层细雨的梨花。
盛淮在北方，夏季格外干旱燥热，但进入秋天后，随着频繁的降雨，气温直线下降，类似于倒春寒的气候条件，天气变得凉爽且湿润。
又因刚才那阵突如其来的暴雨，本就快要凋敝的梨花纷纷被打在地上，落得一地雪白。只有零星几点依旧傲然缀在枝头。
宋巧意打开冰箱门，里面的冷气尽数扑在脸上，舒服又干爽。
她看着里面琳琅满目的饮料，扫了几眼后还是不改初心，选择了一瓶最普通的矿泉水。
刚关上门，正要转身走向前台付账时，宋巧意余光无意间瞥见一个人缓缓走来。
周围十分安静，只能听到雨水顺着瓦片和屋脊“哗哗”流到地上的声音。
宋巧意回头，一个穿着白T的少年双手插着兜，连个防雨措施都没有，像这雨淋在身上跟自己没有一点关系，正不疾不徐地冒着雨，朝小卖部这边走来。
朝着她走来。
少年踏着一地雪白的梨花而来，丝毫没有因为不忍心而让着走。
他将自己与这雨天划开一道鲜明的三八线，轻狂不屑到，连雨都不当一回事。
等走进后才发现，这人虽然一样穿着干净的白衬衫，但显然和电视剧中那些脾气好又阳光帅气的学长不同。
这个人气压很低，看上去不是很好惹。
宋巧意愣在原地，等少年走到自己面前时才发现，自己刚刚一直在目不转睛地痴痴地盯着人家。
像是着了魔。
宋巧意心里顿时一慌，有些不好意思，见他要过来，于是乖巧地侧过身，给他让路。
少年不屑一顾，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像是什么都不在意一样，高高在上。
宋巧意就站在饮水机一旁，之后想走，那人却一把拉开了冰箱门。
开门的力道很大，又随意又猝不及防，猛地挡住了宋巧意的去路。她差点撞上，还被吓了一跳。
接着，少年似打探地看过来。他一手拿着矿泉水，一手还在抓着冰箱门。
隔着中间一道玻璃门，他微眯起眼，狐疑地打量着刚才被惊得吓一跳的宋巧意。
宋巧意顿时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从下往上，目光顺着那只扣着玻璃门的手，抬眼就对上了少年漆黑幽邃的眉眼。
带着疑惑和不解。
良久对视后，宋巧意不懂得退避，倒是正气凛然毫不畏惧地直视他。
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像是小朋友一样好奇地盯着自己，眼睫毛忽闪忽闪的，不像是刻意，只是下意识地盯着一个人的眼睛。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同自己对视时不犯怵不躲避，还敢直面回视自己的。
也是，要是她知道自己过往的事迹肯定不敢像现在这样镇定自若地看着自己。
任妄饶有兴致地挑起右侧眉尾，打着趣地看着她。
宋巧意这才反应过来刚才就这么直直盯着人家似乎有些冒犯，尴尬地弯唇，笑了笑。
这人，怕不是脑子有些不灵光吧？
周边寂静，路又被挡着，导致宋巧意的大脑一直在驱使她要做出点什么来打破这怪异的气氛。
因为直觉告诉她，如果再不做出点动静，他就会一直这么跟她耗下去。
于是一只垂在大腿间的手腕忍不住转了转，抬了抬，在只有垂眼才能看得见的低处摆了摆。
“嗨？”
那人再次疑惑地瞥了一眼宋巧意。
宋巧意不敢再直视，有点心虚地埋头。
任妄就顺着目光看到了她胸口前的校徽。
二中的。
在老远，任妄一看见她就知道了。
蓝白色，盛淮，这两个关键词联系在一起，除了二中就没有其他学校了。
但没想到一接近，这么乖。
印象里，二中的学生都是嚣张跋扈，向来连走路都是要扬着下巴，眼高于顶的。怎么他一开个门，就把这好学生吓成这样？
有些反常，出人意料。
还会乖巧友好地给自己招招手。
只不过，手抬这么低，谁看得见？
校徽上面有立牌。
“高二五班，宋……”
任妄不感兴趣，没有继续看下去，不客气地把门一关，发出不小的声音后，径直走向小卖部老板那里。
宋巧意跟在他身后，随便一抬眼就能看到少年宽阔的肩膀。
“好高啊。”宋巧意站在后面，心里忍不住感慨道。
她平视过去都看不见他的头，而他，吊儿郎当的，还没怎么站好。
他的白色衬衣倒是没有湿透，肩头上也只有七零八落的小小的灰色雨渍。
像是刚刚才出来，只是不巧，赶上了这场毛毛雨。
宋巧意不算矮，在女生中间也算高挑。但眼前的人是她见过的第一个比她还要高一个头的人。
少年人刚走，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
宋巧意刚结完账，就听到有东西掉落的声音，动静还不小。
她自然地撑起伞往外走，一出去就注意到了刚才的少年此刻正淋着雨，站在雨里迟迟没有走动。
地面上矿泉水瓶还在打着旋地滚动，也就是他刚还没喝几口的水。
才喝几口，就毫不留情地掉落在地上，瓶身上全是泥泞，水都差不多洒完，显然是喝不了了。
宋巧意有点心疼地看着矿泉水，接着视线又转向当事人。
他垂在大腿那边的手，似乎有些发抖。
宋巧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就见一个男生打着伞，旁边一个女生动作亲昵地挽住他的胳膊，好像在撒娇，脸都怼到男生脸上了。
幸福感洋溢。
就算宋巧意再怎么不懂，再怎么死板，结合一下同学们之前的聊天八卦，也应该知道这是什么了。
那是他女朋友吗？怎么这么看着人家？
抓……抓奸？
宋巧意莫名想到这个词。
不会吧？他这张脸还会被绿？
宋巧意对帅没有定义，但这个人如果放在二中，一定很受人欢迎，追捧。
被这么多人喜欢，换个概念来说，应该是好看的吧。
“吃醋了？”
宋巧意觉得第一个想法未免太过荒诞，转而换一种更可靠的理由。
于是她也一道盯着那对。
不对吧，应该还没在一起，还不是女朋友。
按照套路的话，他是暗恋女生，然后女生和其他男生在一起了，他不好受？
这样好像说得过去些。
比那个当场捉奸要好得多。
起码没那么狗血。
任妄没什么表情，转过身来，就看到宋巧意也盯着那对男女，眼神疑惑。
他波澜不惊的脸上不禁泛起一丝笑意。
好学生都爱这么盯着热恋中的男女吗？
别被教坏了。
看来是真不灵光，这也不懂得避着点，对什么都好奇么？
刚才和他对视这么久也就算了，这个也不放过？
宋巧意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也转头，猛然间和任妄炽热的目光在半空中交叠。
对视中，她视线无意间落到他的肩膀上。
一朵纯白的梨花从树枝上坠下，轻飘飘地完好无损地落在他微微被雨浸湿的白衬衣上。
两种白色相得益彰，毫无违和，很是般配。
她没看太久，眼珠子又无意转向那对，才发现他们已经走了。
紧接着又看向地板上的矿泉水。
洒一半了，而且还被雨水弄脏了。
两人离得不算远，只不过一个人在淋雨，一个人撑着伞在“看戏”。
半天没动静，任由着稀稀拉拉的微雨在空气中飘荡。
宋巧意紧了紧手心，决定帮他一把，伸出拿着矿泉水的手。
“你要不要喝我的？”她勉为其难地施舍她的矿泉水。
但又怕被他误解，煞有介事地补充道，“没喝过的。”
任妄歪着头侧身，不住地又打量着宋巧意。
盛淮二中的校服被她十分正经地穿在身上，整齐又干净，拉链都拉在胸口的位置，极其标志。
这是学校的优秀学生典范吧？
他挑眉，接着就大步朝宋巧意走来。
宋巧意下意识被他的气场吓得后退一步。心想他不会要把自己吃醋的气全撒在自己身上吧？
担心还没被彻底打消，高个的少年就已经将自己的视线全部挡住，抬手拿走了自己递过去的那瓶矿泉水。
他喝了一口，没喝完，低眸扫了宋巧意一眼，又把剩下的水尽数倒在自己脸上。
水流过任妄的下颌线，凌厉且锋利。发丝上都分不清沾的是雨还是水了。
他应该很伤心。
宋巧意又近距离地瞧见了那瓣梨花。雪白的花瓣上沾着几滴水珠，像是粘在他身上了一样，没有要掉的迹象，依偎在他的肩头。
她踮起脚，抬起伞，尽力往他那边撑。
她望着他的眼睛，很难看到他的情绪。
越伤心难过，就越是藏在心里。其实内心早就崩溃了。
宋巧意不免有些心疼。
自己喜欢的人和别人在一起，是件多么难过的事情啊。
虽然自己没体验过，也不能感同身受。
但不过现在宋巧意更加肯定，他是属于那种爱而不得的话本子。
不然如果是女生出轨的话，正常人按照剧情，此时应该上去“手撕”那个男生了。
雨滴落在宋巧意的雨伞上，一点一滴。
虽是下雨天，但空气却是潮热。
宋巧意又把手臂往前送了送，想给眼前人撑伞。
他已经淋湿了，不能再湿透了。
任妄看着头上勉强出现的一小片阴影，居高临下略带些趣味性地看着努力抬高手给自己撑伞的女生。
他没忍住，带着隐晦的笑，难得乖巧地顺着她的意略微低下腰，走进去了些。
低下眼凑巧看见刚才没看完的牌子。
“高三五班，宋巧意。”
小小的雨伞撑不住两个人，雨滴全落在了宋巧意干净的校服上。
“谢了。”
任妄轻松地开口，从兜里掏出了十块钱的纸币，用手指轻弹一下，发出一声脆响，然后递给宋巧意。
“不用。”宋巧意没有接着，看到递过来的钱后一直在摇头。
任妄皱眉，看着眼前的人。
多给你钱你都不要？
这么不识相？
“拿着。”任妄语气冰冷。
他不想浪费时间，就毫不拖泥带水地拽住宋巧意的手腕，眼睛却还是锁着她略显惊慌的表情，一侧嘴角勾起。
宋巧意只感觉到手腕被人抓住，还生疼。
任妄把她的手掰开，把干净的钱塞进她手心里。
他垂下眼睑，睫毛盖住眼底，大手包住掌心里的手，将宋巧意的手重新握拳。
这样，宋巧意被迫收下了那十块钱。
她陷入沉思，任妄背过身就要走。
“诶，妄爷！”
一道突兀的声音划破暂时的宁静，宋巧意一抬头就看到了一个篮球要飞过来，来势凶猛，怒气冲冲，恰好要砸到自己。
宋巧意一手无意识地紧紧握住伞柄，皱眉，闭上双眼。
她不知道该干什么。
因为时间短，是走不掉，避不开的。
可是应该传来痛感的脑袋并没有觉得疼痛，反而听到了前面一个急促碰撞的声音。
宋巧意一睁眼，就看到了任妄结实的小臂横在自己面前。
然后五根修长的手指稳稳当当地抓住篮球，左右手来回抛，轻快地把玩着刚才那个凶猛的球。
“小心点。”任妄对着远处笑骂道，接着又回头看向身后惊魂未定的宋巧意。
肩上有因为伞而落下的阴影，他心里憋得慌，果断选择离开。
忽有一阵风袭来，吹散了些枝头的梨花，纷纷扬扬飘飘洒洒，白花花的瓣片夹杂着雨丝，飘落在两人之间，挥之不去。淡雅的香气在空气弥漫。
任妄站在雨里，却和周围颜色鲜明亮丽的风景格格不入。
他口气狂妄，笑着道，“以后见着我要记得绕道走。”
宋巧意还停留在刚才球飞过来的惊慌的情绪中。
她茫然地抬头，对上任妄黑岩一般的眼睛。
“这一次就算了，给你长个记性。”
他忽然话锋一转，扯着唇，“但不是每个不好惹的人都像我这样好脾气的。”
还有个试错的机会，算便宜你了。
他背过身，临走前最后叮嘱一句，像是好言相劝，也像是威胁。
“小心着点，我这种人。”
那她算，遇到个好人吗？
任妄说完这句话后，自己都忍不住狂笑起来。
徒留下撑伞的宋巧意，愣在原地独自思考刚才他说的那番话。
不是，他看上去确实不好惹，但他，脾气好吗？
睁眼说瞎话，光天化日下还敢造谣。
是谁脾气好忍着对方心里没点数吗？
宋巧意觉得自己遇到怪人一般，但手里握住的十块钱还有手背上那个人的余温还都残留着。
之后她才反应慢半拍地恼火起来，有些羞赧。
他怎么能随便握住一个陌生人的手，还是女生的！还握这么紧！
从小到大，宋巧意第一次和一个男生有过这么亲密的肢体接触。
当时她只觉得手背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灼烧感，如触电一般传到身体各部分神经，想甩开，但却被前面的人紧紧包住。
早知道当时她就收下了。
何况他应该心情不好。
遇到了真正好脾气的自己，也算他幸运吧。
宋巧意只好把那十块钱随便塞进自己的校服口袋。
她握着伞，往家里走。
殊不知，一瓣洁白的梨花已经悄然落在了她的伞上。
或是要走的时候掉的，也或是刚才站在树下时掉的。
抑或是一直就在的。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任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