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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首着 佛头弑心, ...

  •   入夜渐微凉,更声过半晌。寂禅寺外几处鸦鸣撕裂苍穹,墨云浓滚,似有潜蛟自深渊而上直指九霄。寺后的放生池已结了一层薄冰,池中鱼忽而游动起来,“咔咔咔”,随着几声清脆的裂响,薄冰宛如垂暮耄耋,訇然破裂。池中鱼竞相跃出水面,仿佛池中有鬼魅驱赶。鱼扑腾了几下倒在了池边,用尾鳍支撑着身体,用腹部的鱼鳞挪动着,一条,两条,三条……越来越多的鱼从池中跃出,用鲜血铺就了一条蜿蜒的命途,岸边鱼鳞混杂着暗红的鱼血,揉进了湿润的泥土里……
      “慧仁,去再拿几盆炭火来。”寂禅寺的方丈圆通大师手持佛珠,慢慢捻动着,双眸紧闭,口中出声吩咐,声音浑厚又苍老。
      “是,弟子这便去。”窗外的慧仁没有多做打扰,转身去寻炭火。
      一阵响动过后圆通睁开双眼,却在看清来人的一瞬面露惊恐,佛珠从手中滑落,滚落在地,又高高弹起,在地上清脆作响……
      此时的慧仁端着炭火来到窗前,透过窗户却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方丈跪坐在佛像前,佛珠散落了一地。而佛像的头颅不知何时掉在案前,正在贪婪啃食着方丈的心脏!
      血淋淋的粘稠液体挂在佛像嘴角,往日里慈悲为怀的释迦牟尼佛此时眼底尽是贪婪与欲望,流露出野兽觅食后的餍足。
      慧仁的心脏也仿佛被啃食般难捱,他定定站在窗前,手不止的颤抖着,手中的炭火烘烤着他的脸庞,甚至烧到了端炭盆的手,他却浑然不觉,红色的炭光映入眼睛,如同地狱岩浆一般燃烧着。他嘴唇颤抖着却极力克制自己不发出声音,轻轻将炭火放在脚下,转而脚步踉跄的奔向寮房。
      佛头弑心,方丈之死,兰因絮果,难以分说。
      清晨薄雾方散。
      微光映入居室,皇甫璟凌缓缓睁开了双眼,眼光惺忪。
      “小姐,该去给夫人请安了”了熙站在床前,手中拿着更换衣物。
      “世子呢?”想到主上的任务,她的困意灰飞烟灭,焦急的询问。
      “世子今日去上任了,他说小姐如有需要尽可吩咐国公府下人。”了熙带着些笑意回答。
      既是赴任,应当不会有危险。她在心里默默祈祷。
      “走吧,去找夫人请安。”她换好了衣物,走出门去。心里想着这靖国公夫人应当是没甚刁钻刻薄的,但也需得谨慎些。一路想着就到了百里夫人房门前,她深吸一口气,轻轻叩开了房门。
      “给母亲请安。”皇甫璟凌说着倒了杯茶水递给了她,百里夫人赶紧接下,亲切拉住了她,招呼她坐下。
      “凌儿不必多礼,你既嫁了行胤,往后就是我百里家的人了,又何必在意那些繁文缛节,我百里府向来是不依这些虚规的,往后也不必早来问安,只需闲暇时同我说说话便行了。”百里夫人不住地打量着皇甫璟凌,越看越喜爱。
      “那璟凌就恭敬不如从命了。”皇甫璟凌笑着答应,百里夫人给她一种亲近之感,两人的交谈也恰如其分,坦荡舒适,没有富家贵女之间的虚与委蛇。
      “你与行胤刚成亲,我呀,想为你们去寂禅寺求子,你今日若无事,便陪我去,可行?”百里夫人眉眼盈盈,笑意阑珊。
      “求子?是否操之过急了些?“皇甫面露尬色。
      “不急不急,我可整日盼着家里欢闹些,走吧走吧,陪我去”百里夫人笑意更甚,赶紧催促道。
      两人一路欢笑,乘车到了山门口,寺院的晨钟方响,院门口满是香客,日光沐浴下的寂禅寺别有一番景致。
      “凌儿,这寂禅寺的香火在京中寺庙中最甚,也最是灵验,之前慕容家少夫人久无孕,就是来此处求子,不到一岁,便真怀上了,如今孩子都已三岁_有余,活蹦乱跳的,可招人稀罕了,慕容家那老太整日与我炫耀,气得我数落了行胤一晚……”百里夫人喋喋不休说着。
      皇甫一边听着,一边看着山门迟迟未开,心下觉异,转身向百里夫人说“母亲,这寺院山门迟迟未开,不如我们先回府去,过几日再来可好?”
      山门外的香客也骚动起来,
      “这寂禅寺寂今日是怎么了,都快晌午了也未开门。”
      “难不成是发生了什么?”
      众人不住地窃窃私语。
      百里夫人听见周围人的议论,也不免有些动摇起来,刚想开口应皇甫璟凌,此时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
      “刑部办案,闲杂人等速速离开!”是带着少年人的意气与沉稳。
      听见声音,众人纷纷回头,只见百里行胤手拿令牌,身后跟着一个寺僧以及一众捕快。
      他率先看到了百里夫人与皇甫璟凌,快步走到她们身边“母亲,你们怎么在此?”
      “我让凌儿来陪我上香,这寂禅寺是发生什么了吗?”百里夫人见到百里行胤心下高兴,可转而又担心起来。
      “您别问了,我派人把您送回去。”百里行胤说着,转头吩咐侍卫“怀肆,送夫人回去。”
      “那凌儿呢,我与她一同回去。”百里夫人担忧的看着皇甫,恳切的说。
      “皇甫小姐和我一同断案,母亲就不必担心了。”百里行胤看了皇甫一眼,对百里夫人解释说。
      “好吧,那你们万事小心,早点回来。”百里夫人忧心忡忡的坐上了马车,时不时撩开帘子看向两人。
      “多谢世子还记得约定,带我办案。”皇甫诚恳的说,“不知寂禅寺是发生了什么案子?”
      “寂禅寺的住持圆通大师圆寂了,据他说圆通大师是被寺庙里的释迦牟尼佛佛头挖心而死。”说着,他转身指了指身后的寺僧,接着说“他叫慧仁,是寺院里负责杂事的僧人,昨夜圆通大师让他再去添几盆炭火,他取炭火回来却从窗户里看到圆通大师跪坐在佛像前,佛头在案前啃食他的心脏,因为害怕,他回寮房叫醒了众师兄弟,共同商议后,认为此时干系重大,决定一早由慧仁来官府报案,暂时关闭寺门,不结香客。”
      众捕快很快遣散了众香客,慧仁也打开了寺门。
      “送炭火为何在窗前,而不在门前?”皇甫疑惑问慧仁,
      “回世子妃的话,这是圆通住持的特别交代,至于是何缘故,住持也未曾言明,故众僧也未曾过问。”慧仁低顺的说,他的身材瘦小,僧服在他身上,显得宽大而滑稽,回话时低着头,眉眼间的神色看不甚清楚。
      一路说着,三人便行至大雄宝殿。
      入殿映入眼帘的是巨大的释迦牟尼佛像,佛像底部是巨大的莲花底座,座前摆放着香案,香客的烛火已经熄灭。而佛像背后却不是一般的莲花或火焰背光,而是一幅巨大的《与贫女供灯图》而佛像头颅完整,并无不妥,方丈的背影跪坐于蒲团之上正面向佛像。
      “这,这是怎么回事!”慧仁惊叫出声,定定望着完好的佛像,口中喃喃“这不可能,我明明亲眼所见……”
      “慧仁师父,你且先出去。”百里看见慧仁魂不守舍的模样,转身吩咐。
      百里皇甫对视一眼,小心翼翼走到了方丈尸身前,以免破坏现场的细节。
      方丈双目紧闭,口中微张,手中仍保持握珠的姿势,蒲团周围散落着饱满圆润的佛珠,胸口处被生生撕扯去一块,如同野兽啃食的痕状,血肉已凝固,呈现暗红色,尸体隐隐有了腐败的迹象。
      殿中的陈设简单,只是摆放了许多炭火盆在周围,盆中炭火已然燃尽,只剩下了一盆盆炭灰。
      百里走到几盆炭火前,用手捻起一末,炭火呈灰色,其中隐隐有黑色的小炭块,他凑近闻了闻,只是寻常烟灰味,他却拿出小袋,将烟灰小心放了进去。
      而皇甫径直望着释迦佛像背后的壁画,画面中的贫女正虔诚跪伏在释迦前,面前是一盏未熄的烛火,与周围信徒的暗淡不同,贫女面前的烛火十分明亮,映衬着贫女更显惟妙惟肖。
      “这是《与贫女点灯图》,传闻曾有一位极为贫穷的女子,她听闻释迦牟尼的经传后,心生极大的恭敬与虔诚。欲以物品供养佛陀,以彰诚心,却因贫穷,未有适合之物供养。她四处寻找,最终仅得到了一点点灯油,便每日晓以诚心供佛。其他富有的信徒供上了许多华丽珍贵的供品,相比之下,贫女的灯显得微不足道。然而,到了晚上,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其他信徒所供的灯都熄灭了,唯有贫女所供的灯依然明亮,无论狂风如何吹,雨水如何淋,都无法将其熄灭。目犍连想要熄灭此灯也未能成功。释迦牟尼告诉众人,这是因为贫女以最纯净、最虔诚的心来供养,这份真诚的心意使得此灯具有了特殊的力量。”不知何时百里站在了皇甫后面,缓缓说出来了的这个壁画后的故事。
      “贫女虽贫,其心却诚,这壁画竟有如此故事。”皇甫感叹说。
      “是非善恶自在人心,早悟兰因,心正方结善。”百里看着壁画不由轻声感慨。
      “想不到世子对佛法亦有独到的见解,受教了。”她看着正在看壁画的他,一种难以言表的复杂纠缠在心间,虽贵为世子,可仿佛承担了一切苦难后,有了自己独到的释然,不似普度众生的佛陀,更像了悟红尘的归隐仙士。
      “等等,有问题。”他忽然神色一变,纵身跃到佛臂上,轻盈如飞燕的身手,令皇甫都大吃一惊,他继而对着壁画,取出镊子,将烛火的颜料轻轻刮下来,放在了布袋之中,看着下面的香灰炉,嘴角微不可查的上扬一瞬,旋即轻轻一跃,又到了地砖之上。
      “怎么了?这颜料有何问题?”皇甫不解出声。
      “这颜色太过艳丽。如果我没记错,这壁画是十年前差京都有名的画师所做,虽说壁画用料向来讲究持久,可多年前我随母亲来寺中时,这壁画里的烛火并没有如今这般鲜艳,想来有些蹊跷。”百里神色凝重,眯着眼观察着袋中的细碎粉末。
      “可还有发现?”百里出声询问。
      “我想,这就是最大的问题。”皇甫指着方丈的法体,“我们需要尽快勘验尸身,尸体已然开始腐败了。”
      “来人,将住持的法体移到义庄。”百里吩咐着门外的捕快们。
      捕快们正要将尸体抬起来,一道声音先传了过来,
      “各位施主请留步——”众人停住动作,齐齐看向门口,慧仁气喘吁吁奔来,宽大的衣服牵扯着步伐,走的踉跄匆忙。
      “百里施主,这住持的法体不可移到义庄,依佛门规矩,这法体需在佛塔内荼毗超度,还请施主留下法体,由我寂禅寺进行住持的圆寂诸仪。”慧仁看着百里开口恳求。
      “这法体尚有疑点,需得仵作检验后方能交还贵寺。”百里目光沉沉,看着眼前打颤的慧仁。
      “还请施主见谅,这法体是万不能带走的。”慧仁忍着害怕,再次开口。
      百里眉头微皱,正欲再说,皇甫拉住了他的衣袖,对他轻轻摇了摇头。
      “慧仁师父,既然法体不能移出寺外,可否另辟一间,容我们当场进行检验?”皇甫开口询问道。
      “这……此事兹事体大,恐我一人难以做主,还需向师兄弟们禀明情况,再做决断……”慧仁声音一声低过一声,如同鹌鹑般呆立在原地。
      “劳烦了。”皇甫客气的向他施礼。
      慧仁又踉跄着出了殿门。
      “当场验尸?可刑部请的新仵作尚未来任职,如何能验?”百里心下困惑,虽有所猜测但还是出声询问皇甫。
      “不瞒世子,我有些勘验之才,如若世子信得过,便由我来进行此次验尸。”皇甫目光坚定,百里见她心下了然,点头同意
      “勘验之才亦是才,看来皇甫小姐当真是才冠京都。”他不由赞赏,皇甫璟凌虽贵为丞相之女,却有此实践之真知,真乃可贵。
      半晌慧仁才匆匆归来,看着百里阴沉的冰脸,不由吞咽一声,“众僧侣已同意,贫僧这就为施主择一处验尸之地,还请施主移步偏殿。”
      百里示意众人将尸体抬去,与皇甫一道转向了慧仁所言的偏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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