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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巨人之馆(下) 他不发一言 ...


  •   工藤新一看向白石阳菜。只见女人靠着墙壁,倚在月光的阴影里。她穿着连体潜水服,头发湿漉漉的,像一只狼狈的长毛犬。感受到侦探朝她投来的视线,她没有抬头,只是又喝了一口水,露出一个有些疲惫的笑容。
      “……在我揭露凶手是谁之前,能不能请各位先告诉我十一点五十分的时候,各位都在哪里,做什么呢?”
      “…我呀,在自己的房间里泡美容澡呢。”工藤新一惊讶地瞥了出声的贝尔摩德一眼。前几次见到贝尔摩德,工藤新一总觉得她并不是很喜欢自己。没想到,到这种时候,她居然出乎意料的配合。
      “我也在自己房间里。呃,看书。”贝尔摩德已经出声,伏特加自然也没有掩盖的必要。
      “我也在房间里。”琴酒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我和阳菜在宴会厅楼顶看星星呢。”藤川美月道。“是吧,阳菜?”
      阳菜顿了顿,轻轻地点了点头,没说话。
      “原来如此。”工藤新一轻声道,“……果然是这样。”
      他收回投在阳菜身上的目光,转回琴酒。月光下,他那头标志性的银色长发,好像倾泻的水银。这样美丽的长发,给如此冷酷而不通情理的杀手,该说是可惜呢,还是诡异的合适呢。这样想着,他朝众人提出了第一个问题:
      “各位觉得,狙击我的人,想杀的人,真的是我吗?”
      如果工藤新一真的还是那个平成年代的福尔摩斯、日本警视厅的救星,那遭到狙击的原因,自然可以解释。可是在这里,在充满血腥和紧张的孤寂的黑暗深处,工藤新一只是藤堂一真,只是君度而已。他初入组织,谁也不认识,自然也不会树敌。琴酒微微一怔,瞬间了然,夹着香烟的指尖遥遥点了点工藤银色的外套,难得好心地接话:
      “你的外套。”
      “没错。”工藤新一指了指自己身上这件,因夜风寒冷而随手披上的银色外套。“也许在这里看不出来,但是从狙击镜里匆忙观察的时候,很像琴酒那头漂亮的长发吧?”
      “「漂亮」的长发哦。”贝尔摩德看看琴酒,调笑道。琴酒冷冷地瞪了她一眼。
      “也就是说,”工藤强硬地拉回话题,“狙击者本来想杀的人,不是我,而是琴酒。毕竟我刚才站的地方,正是琴酒在前一天晚上的宴会上所站的位置,加上外套的混淆,杀手将我错认成了琴酒,在本就紧迫的时间里,匆忙地扣下了扳机。”
      ——那枚黄铜子弹破空而过的风声工藤新一还记得。忽略脑海里突然出现的,强烈的劫后余生的紧张感,工藤新一吞了一口口水,继续道:
      “那么问题就来了。白石莲,有任何理由,任何动机,去杀琴酒么?他一心想要出任务,昨天才得到了接下来为琴酒工作的许可。他有理由刺杀他接下来的上司么?”工藤新一环顾一周,随后斩钉截铁道,“没有。动机的缺乏只说明一件事,就是狙击者,其实并不是白石莲本人。不管是现场的布置也好,或者是「只有白石莲没有在10分钟内到场」这件事也好,都是凶手的误导——都是凶手为了引诱我们相信,开枪者,就是白石莲!”
      “有意思。”琴酒道,“继续。”
      “当然。”工藤道,“那么接下来的问题,就变成了,凶手是如何伪造自己的不在场证明的。各位请想一想,目前所有人的不在场证明,都是建立于从岛上到巨人之馆潜水需要十五分钟,并且这是从岛上来到这里唯一的道路这件事的。可是事实告诉我们这不可能,因为凶手一定在十分钟内回到了宴会厅。”
      “那么,另一条路是什么呢?各位不要忘了,在我们所在的这个建筑的顶部,有一扇门,而每天六点到十二点停泊在岛上的,有一架运货的直升飞机。也就是说,凶手完全可以通过操控直升飞机,到达现场行凶。利用直升机来回,只要几分钟就足够了。”
      “可是……”藤川美月出言打断。
      “别着急,藤川小姐。”工藤新一抬起一只手,微微下压,示意她暂缓一下,“我还没说完呢。你一定想说,目前,这只是一个「推论」,缺乏证据吧?其实,证明这个推论的证据,就是目前最大的疑点,白石莲是如何滴水不沾地进入巨人之馆的。很简单,只要从上面进入,身上自然就不会沾上水了。另外一个证据,就藏在被伪装的现场里了。”
      “伪装?”伏特加问。
      工藤新一微笑道:“对,伪装。”
      “琴酒,你应该已经知道杀死白石莲真正的凶器是什么了吧?毕竟,这个关键性的证据是你和我一起发现的。没错,就是在巨人之馆三层的,那个还沾着血的尖锐吊灯钢钉——那才是真正的凶器。但是,白石莲不能死在三层,因为假设他死在二层,他完全可以借由潮水到达二层之后,狙击失败,畏罪自杀。是的,只要有一个合理的解释,你们就不会追究他真正的死因……”
      因为对他们来说,生命再渺小卑贱不过,真相更是毫不值钱。
      “但唯一的吊灯在馆内三层。如果白石莲的伤口明显是由钢钉导致的,那么他就一定死在三层,可他凭借自己,无法到达三层,这就是个不可解决的疑点。所以,为了隐瞒他死在三层这件事,凶手将他的遗体抛掷到二层后,又朝着他的心脏开了一枪……”
      “伪装成,畏罪自杀。”

      “……很有意思的推理,你让我想起了以前我很崇拜的一个侦探呢。”藤川美月笑道,“可是你好像遗漏了一点。按你的说法,凶手是从建筑顶端的原始大门进入,接着穿过每层左侧的暗门,到达三层的空间的吧。可是,钢钉在每侧右边的墙壁上,凶手和白石莲君为什么要去右边的空间呢?毕竟,如果要狙击,从窗口狙击不是更好么?”
      “美月小姐,你有没有发现,右边的平台比左侧的平台略略矮些?这是原始建筑出于受风的考虑而特意设计的。这种形状的顶端很容易导致一侧风的压力比另一侧大,如果承重墙与每一级台阶的隔断处完全头尾相接的话,在风大的时候,建筑很容易被撕裂。再加上狙击窗离地0.8m左右,凶手必须使用跪姿狙击……”
      “所以呢?”
      “你还没明白吗,藤川?凶手站起来时,由于狙击目标在下方的缘故,离窗太近,会被墙壁挡住大部分的狙击视野。所以,凶手必须调整位置来调整视野。最好的方法,就是站到三层的台阶上,既拉开了距离,也稍微降低了一些高度,让狙击更加容易……”
      “原来如此,竟然是这样……” 藤川美月愣了愣,随即露出一个狡黠的微笑。“可是,侦探先生,从左侧到右侧有3m的空隙吧,凶手是怎么跨过的呢?”
      “这很简单。”工藤新一不假思索道。“用攀岩绳之类的东西勾住钉子就足够了。”
      “听起来很简单,可是凶手怎么能事先知道他需要调整视野,去到右侧的平台呢?难道他早有蓄谋吗?”
      工藤新一一愣。的确如此。可是,他心里很清楚,这个事件不可能是提前蓄谋的——毕竟,事件的真凶,是那个人啊!
      “枪盒。”琴酒突然道。
      仿佛一道闪电划过脑海,工藤新一眼睛骤然一亮,的确,枪盒是这个诡计的关键!
      “不,不需要提前准备……所有狙击手都会随身携带枪盒。我昨天早上见过这种枪盒,大概长两米吧?只需要把枪盒的背带拉紧固定在凸起的钢钉上,另一端放在平台上,接着走到枪盒上,轻轻一跳,就能到达右边的台阶了。”
      “……” 藤川美月陷入了沉默。
      “那天晚上,白石莲一定是尾随着凶手,到了巨人之馆的顶层。他们的关系一定很亲密、互相信任,因为白石莲显然跟随着通过了摇摇欲坠的枪盒走到了右侧的台阶上。如果没有足够的忍耐和信任,白石莲不敢踏上那座摇摇晃晃的桥,而凶手也不会在右侧扯紧背带。”
      “不过,意识到凶手想要狙击琴酒之后,白石莲和凶手,一定发生了争执吧。就在那节逼仄的台阶上,也许只是无心的一推……白石莲就撞到了钉子上,当场丧命。”工藤新一顿了顿,露出一个不忍心的神情,看向白石阳菜,问:“不是么,阳菜?那不是你的错。”
      白石阳菜呼吸一滞。她那双在目睹白石莲死亡就显得呆板的双眼了无生机地上移,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可是话还没说出口,就被藤川美月急切地打断了:
      “阳菜,不要!”她叫。“君度,那你回答我,这里层高十几米,如果是阳菜的话,她是怎么离开三层的?别告诉我是爬上去的。不、不,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巨大的漏洞:阳菜根本不会开飞机!琴酒可以证明的,不是吗?她只是个普通的医护人员。”
      “这两个问题都是一个答案。”工藤新一沉声道,“因为她有一位共犯。你就是那位共犯吧?”
      藤川美月愣住了。
      “从始至终,告诉我们,去往巨人之馆只有一条水路的,是你。你和白石小姐,也是唯一可以互证的人。在白石小姐作案时,你就操纵直升机悬停在半空中,将直升机自带的救生绳放入巨人之馆中,白石小姐拉着绳子通过暗门进入三楼,而绳子卡在暗门上。这样一来,她作案结束后,你可以直接操控直升机上升,这样本就没有关紧的门会自动再被旋转力打开,而白石小姐需要做的,只是拉住绳索罢了。”
      “不、不,可是——”
      “——算了,美月。”白石阳菜开口说了她今晚的第一句话。她的声音不再像往日那样温暖,反而充满了绝望和疲惫。虚弱地站起身后,她缓缓朝工藤走近。琴酒眯了眯眼,将烟叼在嘴里,左手摸上腰间的佩枪。
      “我今天,本来只是想刺杀琴酒而已。”
      因为,作为白石诚和白石莲的大姐,作为组织的医生,白石阳菜再清楚不过,追逐危险的人最终会被危险吞噬……听到白石莲被琴酒承认的消息之后,她决定不论如何都不能让白石莲去到那个充满危险的世界里。她于是筹划了一场谋杀。白石家的人都有狙击的天赋,因此,虽然白石莲没怎么碰过枪,她同样有信心对琴酒一击毙命。
      “但阿莲来了,他不同意……我们起了争执,然后,就像你说的那样,一切就发生了。”
      血像一朵玫瑰在少年的左胸绽放。
      “我想,也许我们的宿命就是这样……就算不主动追求危险,在这样绝望的黑暗中,危险也会把我们吞噬啊。”白石阳菜笑了笑。她转头,看了看藤川美月,又看了看工藤新一,道:“谢谢你们了。”
      “可是,我实在无法忍受这样绝望的人生。”
      下一秒,白石阳菜猛然前扑,一把抓过工藤腰间的配枪。工藤新一猛然了悟,余光瞥见琴酒已经掏出了枪,立即前滚将她护在身下,以防琴酒开枪射击,一边喊道:“不要,阳菜!”
      他知道她要做什么。这个在组织中唯一给过他一点慰藉的人……一个如果生在普通的家庭,只会是一个普通女孩的人。为什么,为什么命运如此不公平!他绝望地伸手去抓自己的枪,即使已经知道没有多少希望。果然,阳菜的动作更快一步,她流畅地拉开了保险栓,将枪口对准自己的太阳穴,毫不留情地按下了扳机!
      眼前一白,随即是迸溅的血光!
      再回过神来,阳菜已经不见了。剩下的只有碎肉和脑浆。血腥味混着硝烟味让工藤新一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世界随着他的身子一同颤抖起来,其他人似乎说了什么,可他一句话都听不清楚,他的耳边还回荡着阒然的枪响,一种震耳欲聋的寂静。他失神地站起身,战栗而虚弱地离开那具碎尸,走到墙边,阳菜曾经在的地方,身体颓然地滑落。
      他……
      他又没能救下阳菜。
      他没能救下赤井和他的小队。没能救下素未谋面的警员。没能救下那个保安。没能救下黑川苍真。没能救下白石莲。没能救下阳菜。为什么,为什么好人总是含恨而死?!他到底做错了什么啊!
      眼前月光一暗,工藤新一下意识地抬起头,是琴酒。男人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他,伸出带着皮革手套的左手,嘴唇翕动,说了些什么,可工藤已经听不清了,因为他拽住琴酒的领子,像暴怒的猛兽一样暴跳而起,狠狠地把他砸在冷硬的墙上。
      “你明明可以救下她的!!” 工藤新一吼道。是的,他看到琴酒拔出枪,那个姿势,那个角度,以琴酒的枪法,完全可以直接打掉白石阳菜手上的枪!可是他没有,见到白石阳菜把枪口抵上太阳穴的一刻,他甚至关上了保险栓。
      琴酒被工藤新一抵在墙上,脸上却什么表情也没有,没有反抗,可也一言不发。工藤新一盯着那双灰色的眼睛,却好像看透了那双迷雾般的眼睛里在想什么。他好像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冷漠的,不容置疑的声音。
      白石阳菜只是个医护人员而已。
      组织不缺医护人员。
      一股巨大的绝望席卷身体,工藤新一好像顿时被抽走所有力气似的,绝望地、无力地,低下了头。额头抵在琴酒的胸膛上,他咬紧牙关,只从嘴唇里泄出几声嘶哑的呻吟,听不出是怒吼还是呜咽。一瞬间,他有一种想落泪的冲动。
      可是,侦探。
      是不能哭的啊。
      琴酒那双没有感情的灰色眼睛看着怀中的少年。他不发一言地抬起左手,微微下压,朝周围示意,放下枪口。于是,周围那些早在工藤新一将琴酒抵在墙上时就亮出的手枪,被无声地收回了枪膛。
      良久,琴酒垂下眼睛,轻轻将手搭在少年颤抖的脊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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