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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雪兔与境 春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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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的阳光透过樟树的枝叶,在庭院里洒下细碎的光斑。晴明踮起脚尖,把洗好的床单晾在竹竿上。水珠滴落在他光裸的脚背上,凉丝丝的。
“小鬼,左边再拉平一点!”斑蹲在廊下指挥,爪子还抓着一串烤丸子。
晴明鼓着脸拽了拽床单:“我知道啦!”
三个月过去,他已经完全适应了夏目老宅的生活。每天早上帮爷爷晾衣服,午后跟着斑去后山摘野果,傍晚则坐在缘侧听爷爷讲友人帐里的故事。那些曾经让他害怕的妖怪,现在成了最熟悉的“邻居”。
“晴明——”夏目贵志的声音从厨房传来,“能帮我去仓库拿些木柴吗?”
“好!”晴明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小跑着穿过庭院。仓库在宅子最西侧,推开老旧的木门时,霉味混合着樟脑丸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踮脚去够最上层的柴堆,忽然听见角落里传来“咔嗒”一声轻响。
“谁在那里?”晴明转过头。
月光从高窗斜斜地照进来,照亮了两道雪白的身影——那是一对穿着和服的少年少女,银发如霜,眼眸像红宝石般剔透。少年头顶立着长长的兔耳,少女的袖口则缀满冰晶般的装饰。
“终于找到您了,夏目大人。”少年单膝跪地,声音清冷如雪。
晴明手里的木柴哗啦掉在地上。
“所以说……你们是爷爷以前帮助过的妖怪?”晴明捧着热茶,好奇地打量着坐在对面的两人。
“是的。”名为玄的少年微微颔首,“三十年前若非夏目殿下相助,我与翠早已……”
“过去的事不必再提。”夏目贵志温和地打断他,往翠的杯子里添了块方糖,“你们怎么会找到这里?”
翠捧着茶杯,冰晶装饰随着她的动作叮当作响:“我们感应到友人帐的波动。”她抬起红眸看向晴明,“这位就是新的契约者吗?”
斑跳上茶几,尾巴扫过玄的鼻尖:“喂,你们该不会是来要回名字的吧?”
“不。”玄伸手按住躁动的兔耳,“我们是来报恩的。”
晴明眨了眨眼:“报恩?”
“夏目殿下当年不仅解除了翠的封印,还为我们重塑了石像。”玄的声音罕见地带上温度,“如今听闻殿下年事已高,而您……”他看向晴明稚嫩的脸庞,“需要守护者。”
夏目贵志欲言又止,斑却突然大笑:“哈哈哈!两个连自己都保护不好的小妖怪还想当保镖?”
翠的冰晶猛地暴涨三寸:“你说什么——”
“斑。”夏目贵志无奈地按住炸毛的招财猫,转头对晴明解释,“玄和翠是雪兔化成的石像妖怪,原本守护着山下的村庄。”
晴明望向玄的兔耳:“那为什么……”
“因为人类不值得。”翠冷冷地打断他。冰晶从她指尖蔓延,在桌面上凝出霜花。
玄轻轻握住她的手:“翠。”
一阵沉默。
夏目贵志忽然起身:“晴明,带他们去看看后山的樱花吧。”
山径上的樱花开得正盛,花瓣像雪片般簌簌飘落。晴明走在前面,玄和翠的影子在月光下几乎透明。
“那个……”晴明踢着路上的小石子,“村民对你们做了什么?”
翠冷笑一声,玄却平静地讲述起来。
五十年前,村庄遭遇旱灾。村民们日日跪拜在石像前祈求丰收,尽管雪兔妖并没有催熟作物的能力,玄还是耗尽妖力让山泉改道。
“第七天夜里,他们砸碎了翠的石像。”玄的声音像结冰的湖面。
晴明停下脚步。
月光下,他看见玄的右耳有一道狰狞的裂痕,翠的和服下摆则布满蛛网般的碎纹——那是永远无法愈合的伤。
“后来呢?”
“后来我成了恶灵。”翠的红眸泛起血色,“把推我下山崖的人冻成了冰雕。”
晴明打了个寒颤。
“是夏目殿下阻止了我们。”玄望向远处的神社,“他教会我们仇恨只会带来更多痛苦。”
一片樱花落在晴明掌心,他忽然想起父亲遗弃他时,爷爷说的那句话——
“害怕无法理解的东西,就像害怕黑暗一样。”
“晴明大人。”玄突然单膝跪地,“请允许我们留在您身边。”
翠不情不愿地也跟着跪下,冰晶在草地上绽开霜花。
晴明慌张地去扶他们:“别这样!我、我只是个普通的小孩子……”
“您继承了夏目殿下的眼睛。”玄抬起头,红眸映着月光,“也终将继承他的命运。”
夜风吹散樱花,远处传来爷爷呼唤他们回去的声音。晴明看着两个雪兔妖坚定的眼神,突然明白了什么。
“那……明天教我变出冰花好不好?”他伸出手,指尖还沾着樱花瓣。
翠愣了一下,随即扬起嘴角:“哼,笨手笨脚的人类小孩可学不会。”
玄的兔耳却愉快地抖了抖:“谨遵吩咐。”
晴明抱着新换的樱花被褥,看玄用妖力在窗框上结出防露水的冰纹。翠坐在院里的石灯笼上,正和斑比赛谁能把丸子串冻得更结实。
“爷爷。”晴明小声问,“留下他们真的好吗?”
夏目贵志正在整理友人帐,闻言笑了笑:“妖怪报恩的方式很单纯——认定一个人,就是一辈子的事。”
窗外突然传来斑的怒吼和翠的冷笑,紧接着是玄无奈的劝架声。冰晶和火焰在夜空中炸开,像一场微型烟花。
晴明把脸埋进被子里,偷偷笑了。
时间过的很快,在这五年里,夏目晴明已经完全适应了这里的生活。日子虽然很平静,但也是十分的幸福。
九岁生日那天,夏目晴明在后山捡到一枚发光的勾玉。
他蹲在溪边,看掌心里的玉石泛出幽蓝的光。水中的倒影突然扭曲,无数黑影从溪底浮起,像沸腾的沥青般向他涌来。
“晴明!别碰那个!”
爷爷的声音从远处炸响。晴明还没来得及抬头,整个人就被一股大力扑倒。夏目贵志用身体护住他,友人帐在空中翻飞,无数写满名字的纸页如雪片般散开。
黑影发出尖啸,山林间顿时阴风怒号。
斑化作巨兽形态挡在他们面前,玄和翠的冰墙在四周拔地而起。但黑影太多了——它们从树影里、岩石缝、甚至阳光照不到的落叶下源源不断地钻出,汇聚成遮天蔽日的浪潮。
“怎么回事?”翠的冰晶长矛在黑潮中寸寸碎裂,“这些不是普通杂妖!”
夏目贵志把晴明推到玄身边,撕下友人帐最中央的纸页:“带他走!”
“爷爷!”晴明挣扎着要去抓他的手,却被玄拦腰抱起。勾玉从他指间掉落,在触地的瞬间裂成两半。
地底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嗡鸣,仿佛某种庞然大物正在苏醒。
玄抱着晴明在森林里狂奔,翠的冰径在他们脚下不断延伸。身后传来惊天动地的爆炸声,整片天空都被染成血色。
“放我下去!”晴明拼命捶打玄的肩膀,“爷爷还在那里!”
“夏目殿下启动了神社大阵。”玄的兔耳因妖力透支而渗出冰霜,“那是……最后的封印术。”
晴明突然不动了。
他看见远处的山巅亮起一道金光,无数锁链从地底升起,将翻腾的黑影层层绞碎。锁链的尽头,爷爷的身影逐渐变得透明。
“不……”晴明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夏目贵志似乎感应到什么,回过头对他笑了笑。嘴唇开合间,一句无声的“再见”随风飘散。
下一秒,金光吞没了整个世界。
晴明在神奈川的公寓里醒来。
窗外是陌生的城市灯火,床头放着恐龙背包和半块勾玉。玄靠在窗边擦拭长刀,翠正把结霜的毛巾敷在他额头上。
“三天了。”翠的红眸里带着罕见的焦虑,“人类小孩真麻烦。”
晴明怔怔地看着天花板。
爷爷不在了。
这个认知像钝刀般一点点割开他的心脏。葬礼很简单,来吊唁的除了几个远亲,更多的是他看不见的“人”——庭院里摆满妖怪们带来的祭品,从山泉到发光蘑菇,甚至还有一罐蜜蜂妖酿的蜜。
斑不见了。
那只总爱偷他点心的招财猫,在封印完成的那一刻就消失了。玄说高级妖怪与契约者同生共死,但晴明总觉得斑还活着——因为他偶尔会在梦里听见熟悉的嘲讽声。
“吃饭。”翠把微波炉加热的便当怼到他面前,“明天要去新学校报到。”
那天过后,夏目晴明将夏目贵志的遗物整理好,便搬到了神奈川。
是玄的提议,他说继续待在那只会更加难过,不如到新的环境里,接触点新的事物。
因为他不希望晴明一直这么消沉下去。
晴明机械地往嘴里塞米饭,尝不出任何味道。
玄突然按住他的肩膀:“看窗外。”
对面公寓的阳台上,有个紫发少年正在给盆栽浇水。月光描摹着他精致的侧脸,修长手指拂过花瓣时,竟有点点荧光从指尖流泻。
那是他搬到神奈川后的邻居。
“那个人类……”翠眯起眼睛,“能吸引自然精灵?”
晴明琥珀色的瞳孔微微扩大。
这是他来到神奈川后,第一次对什么东西产生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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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学手续是爷爷在神奈川的亲戚帮忙办的。
野田父妇表示可以照顾夏目晴明,但被晴明拒绝了
他不想再麻烦别人了。
晴明站在三年C班的讲台上,听见班主任介绍“这是从乡下转来的夏目同学”。台下窃窃私语中,他注意到靠窗位置的紫发少年——正是昨晚那个阳台上的身影。
他被安排到了紫发少年的旁边
“幸村精市。”少年微笑着递来课本,“需要借笔记可以找我。”
他的指尖有淡淡的消毒水味,袖口沾着些许花瓣碎屑。晴明正要道谢,突然看见一只透明的小精灵从幸村衣领里钻出来,冲自己做了个鬼脸。
“怎么了?”幸村顺着他的视线低头。
“……没什么。”晴明攥紧书包带。
放学时下起小雨,他在校门口犹豫要不要冒雨跑回家,忽然有伞遮在头顶。
“顺路。”幸村晃了晃手里的园艺社钥匙,“我在等真田结束剑道部活动。”
体育馆方向传来竹刀击打的脆响,晴明却盯着幸村的手腕——那里缠绕着几缕黑气,像毒蛇般缓缓蠕动。
“幸村君最近……睡得好吗?”
紫发少年惊讶地挑眉:“为什么这么问?”
晴明伸手想碰那些黑气,黑气却突然暴起朝他刺来!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光闪过,黑气被齐根斩断。
“退下。”
冰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晴明回头,看见巷子深处站着个戴黑白面具的和服男子,腰间武士刀还在鞘中,仿佛从未出刃。
幸村困惑地看着突然僵住的晴明:“夏目君?”
“抱歉!”晴明猛地鞠躬,“我突然想起有事!”
他冲进雨里,心跳如雷。那个面具男子绝对是妖怪,而且——正在跟踪他。
废弃神社的井边,晴明终于被追上。
“为何逃?”面具男子站在雨幕中,白发如雪。
玄和翠瞬间现身,冰刃直指对方咽喉:“井妖怪‘境’,离晴明大人远点!”
境纹丝不动,面具下的声音毫无波澜:“我是来履行与夏目贵志的约定。”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铃铛——和三筱耳畔的一模一样。
晴明瞳孔骤缩:“爷爷他……”
“百鬼夜行是人为引发的。”境的长刀指向城市方向,“有人想要夏目血脉的‘眼睛’。”
雨越下越大,晴明抹了把脸上的水,突然想起幸村手腕上的黑气。
“那个叫幸村的人类被标记了。”境收刀入鞘,“会成为下一个目标。”
翠的冰晶炸成粉末:“所以你要我们保护人类?”
境的面具转向晴明:“你要我救他吗?”
恐龙背包里的半块勾玉突然发烫。晴明想起爷爷消散前的笑容,想起幸村递来的课本上工整的笔记,想起阳台上那些被温柔对待的花。
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在雨夜里熠熠生辉。
“告诉我该怎么做。”